第六章 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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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道別
“阿麥爾的事他和你說了吧？”阿迪娜見巴特爾放牧回來，接過他手上的水壺問。
“嗯，說了。”
跟他一起回來的狗子想偷吃氈房前木架上曬的熏馬肉，巴特爾甩了下馬鞭攆。
“那你怎麽想的呢？孩子可憐吶，能治得治啊。”
巴特爾默不作聲，馬鞭一扔， 蹲在地上抽起煙。
三人正好回來，尹山上前來道個別，順便聊聊阿麥爾去廣州看脊椎的事。
“叔叔，我明天回去了。”
“要不多住幾天？”巴特爾站起身。
“我以後再來。這幾天添麻煩了。”
“要常來啊，我們就盼著。”
“阿麥爾他，我問過醫生，有矯正的希望。我可以帶他去廣州治療，那裏有專業的醫生，您不用擔心。”
巴特爾深深吸了一口手上的煙，看了眼阿麥爾：“孩子，謝謝你的好意啊。阿麥爾的背一直是我的心病，我也想讓他出去看病，但這個月家裏有些忙，等過段時間再說吧。”
尹山從阿麥爾異樣的眼神裏，知曉巴特爾有顧慮。
晚上阿麥爾失落地坐在氈房外，巴特爾過來安撫起兒子。
“孩子，我們一輩子都沒有走出過這裏，大城市實在太遠了，我們再等一等，等爸爸想明白些，等我做好準備，我們一定去。”
阿麥爾埋下頭，沒有吭聲。
巴特爾望了一眼尹山住的屋子，拍了拍兒子的肩：“小山他爸爸剛去世，他不容易啊，我們也不好這個時候給他添麻煩，再等等，再等等。過段時間我找阿塞賣幾匹馬，也攢攢看病的錢。”
雖然不能立即成行，但至少有希望。阿麥爾擡起頭看著滿臉風霜的巴特爾，知曉他的思慮，理解地點了點頭。
這邊尹山正在房間裏收拾行李，門沒關，阿朵斯在門口蹭著，一臉不開心。
“怎麽了？阿朵斯，快進來。”
小家夥像陣風一樣跑進，放了一大把小石頭子在小圓桌上：“給，這是我今天在河邊撿的，送給你，紀念。”
一堆橢圓形小石頭，雪白，光滑。
看著他純凈的大眼睛，尹山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這個可愛的孩子，心有寶藏。
分別的早上，阿迪娜給尹山遞上一早準備好的吃的，還有一大包熏馬肉，馬腸，叮囑他帶回去送給家人。尹山向阿迪娜鞠躬道別，感謝這幾日的盛情款待。
巴特爾父子三人騎馬送他去村口坐車。
騎著烈風，回頭看了一眼山上的小木屋，尹山思緒萬千。過去幾日，他在這裏所感知的一切是他來時不曾料想到的。他理解尹想向往這裏，他覺得尹想並沒有遠去，而是融入了這片土地。此時的他，也深深留戀。
在村口下馬，尹山撫摸烈風的頰部：“謝謝你！夥計，再見。”
阿麥爾情緒低落，尹山拍了拍他的肩：“我在廣州等你，盡快去縣城醫院拍攝X光片，全脊椎的，正面側面都要，回頭記得發給我，我會拿片子去找醫生，先問問情況。”
“孩子，路上慢些，到了家來個電話，替我們向你媽媽問好。”巴特爾想起不久前也在這裏送尹想，心生思念和惆悵。
車開動後，小阿朵斯跟車跑了一段，大喊：“再見，再見。”
尹山在車鏡裏看著父子三人身影，還有後退的雪山，他有種強烈的感覺，心已不像來時那般空蕩。
阿迪娜在家收拾尹山住的房間，看到枕頭底下壓著一個信封，裏面是一些現金。她懊惱自己沒有早點發現。
以前尹想來，總說在這裏吃住，肯定是要花銷的，留下錢，巴特爾拒收。後來他總是把錢藏在某一個地方。這曾是巴特爾很苦惱的事。
“這孩子怎麽和他爸爸一模一樣。”阿迪娜擔心巴特爾回家責怪她沒有細心檢查。
尹山走後當天下午，阿依木又來了山上。見阿朵斯一個人無聊地坐在草地上發呆，又伸手去捏他臉：“這是怎麽啦？”
小家夥今天心情不好，滑溜一閃，躲過了阿依木的手：“哎呀，你別老捏我了。煩人哦。”
“巴特爾舅舅和阿麥爾呢？”
“放牧去了。”
“你那外地來的哥哥呢？”
“走了。”
阿依木挨著他坐了下來：“哦，你是舍不得他走是吧？”
阿朵斯沒吭聲，嘟著嘴，悶著頭使勁扯旁邊的草。
“悠著點哦，草地都給你扯禿了。”阿依木逗他，自己卻也扯了一朵小黃花，嗅了嗅，望著山間路，她也有點莫名失落。
尹山到伊寧趕上了下午四點多的高鐵，到烏魯木齊站已是晚上，出站就看到了表妹林婭向他使勁揮手。林婭是他的姑姑尹虹的女兒，小他四歲，就在新疆讀大學。
“你怎麽來了？這還沒放暑假的吧？”
“舅媽說了你坐這趟高鐵。我周末回來看看你們不行啊。”林婭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走吧，這裏不好停車，爸爸去停車了，我們去找他。”
外向活潑的林婭，以前和表哥見面總歡喜打鬧，今天倒很文靜。
兩表兄妹感情特別好，正如尹想和尹虹兩兄妹的感情。
兄妹兩家原都在烏魯木齊，相互照應。後來張瑤考上了廣州這邊醫學院的眼科博士，尹想也成了簽約攝影師，工作起來全國各地跑，一家三口面臨著移居廣州的選擇。尹山的奶奶早年去世，尹想放心不下尹山的爺爺尹華民。 尹虹為打消哥嫂的顧慮，把老爺子接了過來一起住，和尹山的姑父林墨一起悉心照顧。尹想一家得以安心移居廣州。
尹山和林婭成長在和諧的大家庭，是幸運的。
林婭最喜歡舅舅一家人，從小到大，只要放暑假，她都會跟爺爺去廣州舅舅家住一段時間。兩表兄妹雖相隔兩地，但每年能見面，關系親密。
“小山啊，去伊犁還順利吧？”上了車，林墨問。
“挺好的，我都不想回廣州了。”尹山笑了笑，思緒還在伊犁。
說起回廣州，廣州有人正惦記他。尹山手機響了，是他的好友揚子打來的。
揚子當年和尹山一起在校籃球隊效力。除了揚子，還有阿奕，華傑，幾人關系特別鐵。那些一起為籃球夢想拼搏的日子，大家天天粘一起。揚子幾個剛知道尹想的事，擔心尹山的狀態。
“哥們，你在哪呢？” 電話那頭是揚子關切的聲音。
“新疆。”
“要過去幫忙嗎？”
“不用，都處理好了。”
“你還好吧？”
“我沒事啊。”
“幾時回來？該聚聚了。”
“過幾天吧。回去我就找你們。”
林婭見他掛了電話：“老哥，你那些朋友還打籃球嗎？有人去打CBA了沒有？”林婭以前去廣州，尹山和揚子幾個一起帶她出去玩過。林婭一直記得那些高大、帥酷的籃球青年。
“小婭啊，你趕緊給你媽媽打個電話，說接到哥哥了，十五分鐘後到家，他們準在家念叨，快打，到家就吃飯。”林墨轉移了話題。自尹山傷病後，大家很少在他面前提起籃球比賽。
返回廣州的前一天，尹山和張瑤去墓園看尹想。
剛剛下過一場大雨，四周靜得能聽見樹上掉落水滴的嗒嗒聲。尹山緩緩點了一支煙，放在墓碑前。雨後的陽光斜照在尹想溫潤的臉上。
“老尹啊，明天我們就回廣州了。我們會好好的，會常回來看你，你安心吧。”張瑤撫摸墓碑上尹想的相片，轉身在尹山肩上悲傷地抽泣。
尹山輕輕拍著張瑤的背，看著這雨洗後的天，他心裏清楚，哪些該放下，哪些該重啟。
（以下圖片為作者新疆旅居時拍攝的六月份的伊犁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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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麥爾的事他和你說了吧？”阿迪娜見巴特爾放牧回來，接過他手上的水壺問。
“嗯，說了。”
跟他一起回來的狗子想偷吃氈房前木架上曬的熏馬肉，巴特爾甩了下馬鞭攆。
“那你怎麽想的呢？孩子可憐吶，能治得治啊。”
巴特爾默不作聲，馬鞭一扔， 蹲在地上抽起煙。
三人正好回來，尹山上前來道個別，順便聊聊阿麥爾去廣州看脊椎的事。
“叔叔，我明天回去了。”
“要不多住幾天？”巴特爾站起身。
“我以後再來。這幾天添麻煩了。”
“要常來啊，我們就盼著。”
“阿麥爾他，我問過醫生，有矯正的希望。我可以帶他去廣州治療，那裏有專業的醫生，您不用擔心。”
巴特爾深深吸了一口手上的煙，看了眼阿麥爾：“孩子，謝謝你的好意啊。阿麥爾的背一直是我的心病，我也想讓他出去看病，但這個月家裏有些忙，等過段時間再說吧。”
尹山從阿麥爾異樣的眼神裏，知曉巴特爾有顧慮。
晚上阿麥爾失落地坐在氈房外，巴特爾過來安撫起兒子。
“孩子，我們一輩子都沒有走出過這裏，大城市實在太遠了，我們再等一等，等爸爸想明白些，等我做好準備，我們一定去。”
阿麥爾埋下頭，沒有吭聲。
巴特爾望了一眼尹山住的屋子，拍了拍兒子的肩：“小山他爸爸剛去世，他不容易啊，我們也不好這個時候給他添麻煩，再等等，再等等。過段時間我找阿塞賣幾匹馬，也攢攢看病的錢。”
雖然不能立即成行，但至少有希望。阿麥爾擡起頭看著滿臉風霜的巴特爾，知曉他的思慮，理解地點了點頭。
這邊尹山正在房間裏收拾行李，門沒關，阿朵斯在門口蹭著，一臉不開心。
“怎麽了？阿朵斯，快進來。”
小家夥像陣風一樣跑進，放了一大把小石頭子在小圓桌上：“給，這是我今天在河邊撿的，送給你，紀念。”
一堆橢圓形小石頭，雪白，光滑。
看著他純凈的大眼睛，尹山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這個可愛的孩子，心有寶藏。
分別的早上，阿迪娜給尹山遞上一早準備好的吃的，還有一大包熏馬肉，馬腸，叮囑他帶回去送給家人。尹山向阿迪娜鞠躬道別，感謝這幾日的盛情款待。
巴特爾父子三人騎馬送他去村口坐車。
騎著烈風，回頭看了一眼山上的小木屋，尹山思緒萬千。過去幾日，他在這裏所感知的一切是他來時不曾料想到的。他理解尹想向往這裏，他覺得尹想並沒有遠去，而是融入了這片土地。此時的他，也深深留戀。
在村口下馬，尹山撫摸烈風的頰部：“謝謝你！夥計，再見。”
阿麥爾情緒低落，尹山拍了拍他的肩：“我在廣州等你，盡快去縣城醫院拍攝X光片，全脊椎的，正面側面都要，回頭記得發給我，我會拿片子去找醫生，先問問情況。”
“孩子，路上慢些，到了家來個電話，替我們向你媽媽問好。”巴特爾想起不久前也在這裏送尹想，心生思念和惆悵。
車開動後，小阿朵斯跟車跑了一段，大喊：“再見，再見。”
尹山在車鏡裏看著父子三人身影，還有後退的雪山，他有種強烈的感覺，心已不像來時那般空蕩。
阿迪娜在家收拾尹山住的房間，看到枕頭底下壓著一個信封，裏面是一些現金。她懊惱自己沒有早點發現。
以前尹想來，總說在這裏吃住，肯定是要花銷的，留下錢，巴特爾拒收。後來他總是把錢藏在某一個地方。這曾是巴特爾很苦惱的事。
“這孩子怎麽和他爸爸一模一樣。”阿迪娜擔心巴特爾回家責怪她沒有細心檢查。
尹山走後當天下午，阿依木又來了山上。見阿朵斯一個人無聊地坐在草地上發呆，又伸手去捏他臉：“這是怎麽啦？”
小家夥今天心情不好，滑溜一閃，躲過了阿依木的手：“哎呀，你別老捏我了。煩人哦。”
“巴特爾舅舅和阿麥爾呢？”
“放牧去了。”
“你那外地來的哥哥呢？”
“走了。”
阿依木挨著他坐了下來：“哦，你是舍不得他走是吧？”
阿朵斯沒吭聲，嘟著嘴，悶著頭使勁扯旁邊的草。
“悠著點哦，草地都給你扯禿了。”阿依木逗他，自己卻也扯了一朵小黃花，嗅了嗅，望著山間路，她也有點莫名失落。
尹山到伊寧趕上了下午四點多的高鐵，到烏魯木齊站已是晚上，出站就看到了表妹林婭向他使勁揮手。林婭是他的姑姑尹虹的女兒，小他四歲，就在新疆讀大學。
“你怎麽來了？這還沒放暑假的吧？”
“舅媽說了你坐這趟高鐵。我周末回來看看你們不行啊。”林婭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走吧，這裏不好停車，爸爸去停車了，我們去找他。”
外向活潑的林婭，以前和表哥見面總歡喜打鬧，今天倒很文靜。
兩表兄妹感情特別好，正如尹想和尹虹兩兄妹的感情。
兄妹兩家原都在烏魯木齊，相互照應。後來張瑤考上了廣州這邊醫學院的眼科博士，尹想也成了簽約攝影師，工作起來全國各地跑，一家三口面臨著移居廣州的選擇。尹山的奶奶早年去世，尹想放心不下尹山的爺爺尹華民。 尹虹為打消哥嫂的顧慮，把老爺子接了過來一起住，和尹山的姑父林墨一起悉心照顧。尹想一家得以安心移居廣州。
尹山和林婭成長在和諧的大家庭，是幸運的。
林婭最喜歡舅舅一家人，從小到大，只要放暑假，她都會跟爺爺去廣州舅舅家住一段時間。兩表兄妹雖相隔兩地，但每年能見面，關系親密。
“小山啊，去伊犁還順利吧？”上了車，林墨問。
“挺好的，我都不想回廣州了。”尹山笑了笑，思緒還在伊犁。
說起回廣州，廣州有人正惦記他。尹山手機響了，是他的好友揚子打來的。
揚子當年和尹山一起在校籃球隊效力。除了揚子，還有阿奕，華傑，幾人關系特別鐵。那些一起為籃球夢想拼搏的日子，大家天天粘一起。揚子幾個剛知道尹想的事，擔心尹山的狀態。
“哥們，你在哪呢？” 電話那頭是揚子關切的聲音。
“新疆。”
“要過去幫忙嗎？”
“不用，都處理好了。”
“你還好吧？”
“我沒事啊。”
“幾時回來？該聚聚了。”
“過幾天吧。回去我就找你們。”
林婭見他掛了電話：“老哥，你那些朋友還打籃球嗎？有人去打CBA了沒有？”林婭以前去廣州，尹山和揚子幾個一起帶她出去玩過。林婭一直記得那些高大、帥酷的籃球青年。
“小婭啊，你趕緊給你媽媽打個電話，說接到哥哥了，十五分鐘後到家，他們準在家念叨，快打，到家就吃飯。”林墨轉移了話題。自尹山傷病後，大家很少在他面前提起籃球比賽。
返回廣州的前一天，尹山和張瑤去墓園看尹想。
剛剛下過一場大雨，四周靜得能聽見樹上掉落水滴的嗒嗒聲。尹山緩緩點了一支煙，放在墓碑前。雨後的陽光斜照在尹想溫潤的臉上。
“老尹啊，明天我們就回廣州了。我們會好好的，會常回來看你，你安心吧。”張瑤撫摸墓碑上尹想的相片，轉身在尹山肩上悲傷地抽泣。
尹山輕輕拍著張瑤的背，看著這雨洗後的天，他心裏清楚，哪些該放下，哪些該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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