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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第 198 章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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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第 198 章 不死不休

哪咤從未如此無助過, 感覺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一顆珠子上爬滿了裂痕,無力承受間,砰的一聲迸裂, 碎片四散開來。哪咤只覺天旋地轉, 身周事物在快速旋轉, 越旋越快,越旋越快, 最後旋成了一團漆黑。那是他絕望至死的心境。

太乙真人開門出來,沈著臉一言不發, 走過來從他手中接過了敖丙,哪咤睜著一雙淚眼看著他, 眼中流露出了哀求, “師父……”

太乙真人看了他一眼, 什麽都沒說, 將敖丙抱了起來,轉身進門去。哪咤跪在雪地裏,呆呆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殷夫人聞訊過來, 看到哪咤的身影, 又驚又喜,“寶貝, 你回來了?”

哪咤聽到娘的聲音, 忙擦幹了眼淚,望著她,喊了一聲, “娘。”

殷夫人看到他形容哀戚,不由驚訝,“這是怎麽了?怎麽哭了, 怎麽跪在這裏,快起來,別凍著。”殷夫人說著伸手去拉他。即便哪咤是蓮藕身,不會覺得冷,但殷夫人還是當他是肉/體凡胎,覺得他會被凍著。這冰天雪地的,膝蓋怎麽受得了呢?

“娘,我不冷。”哪咤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不願起來,“你不用管我。”

“這孩子,娘怎麽能不管你呢?”殷夫人見他不起來,又心疼又焦急,“有什麽話先起來再說。啊。”

“我有事求師父,不能起來。”哪咤看著師父房門道。

殷夫人有些動氣了,“到底是什麽事,值得你這樣?”

哪咤閉口不言,一副要跪到師父出來為止的樣子。殷夫人嘆了口氣,道:“那娘陪你一起跪。”

“娘!”哪咤聽了,總算有些動容,“你別這樣,快起來。”

“娘不起來,娘陪你一起跪。”殷夫人也直挺挺地跪著。

哪咤自己怎麽樣不要緊,可娘是肉/體凡胎,怎麽受得這凍呢?哪咤心焦得不行,他也算一個孝順孩子,想到平素很少在娘身邊孝順娘,有什麽事還要娘為自己擔心,不由悲從中來,剛止住的眼淚,又啪嗒啪嗒掉。

“哎喲,怎麽又哭了?”殷夫人一見他哭,自己也紅了眼睛,“你這孩子,有什麽事跟娘說啊,你讓娘怎麽是好……”

“娘,你快起來。”哪咤哭著看她,“凍壞了您,那我就真該死了。”

殷夫人聽不得他這話,抹著眼淚道:“什麽死不死的,你這孩子,再說這話,就是要娘的命了……”殷夫人禁不住他哭,到底還是起來了。陪著他站在雪地裏。

門外母子的對話太乙真人在屋裏聽得清楚,他嘆了口氣,坐在床邊看著躺在榻上雙目緊閉的敖丙。敖丙一臉平靜,已經安定下來,不再感到疼痛了。太乙真人自知解不開這命運之契,他能做的只是減輕敖丙的痛苦。那申公豹行事刁鉆,修為並不比他差,不知怎的被他習得這術法,太乙真人想到敖丙這身體本就是他逆天改命而來,如今又遭這一番變故,必定加快他壽命的流逝,再如此折騰下去,元神也會受損,於他的將來無益。

太乙真人思量了一番,站了起身,走出門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哪咤。

哪咤看到太乙真人出來,眼睛亮了一下,膝行了兩步,抓著他的衣袖問:“怎麽樣,師父,敖丙他……怎麽樣了?”

太乙真人看著他,道:“為師解不了這契。”

哪咤一聽,如遭雷劈。楞楞地看著他,“連師父也,解不了麽?那他……”哪咤往房門望去,不願想那個答案。

太乙真人暗嘆了口氣,道:“你有兩個選擇,要麽把他送到申公豹身邊去,要麽,讓他生生疼死。”

“!”哪咤瞪著師父,手緊緊拽著他的衣袖,手指微微顫抖了起來,“你說……什麽?”他並非聽不清,而是不敢相信。師父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呢?這好比將敖丙生生剝離他的生命,是要傷筋動骨,抽髓剜心啊!

兩個選擇……於他,無疑都是痛苦萬分的。他怎麽能看著敖丙投入別人的懷抱呢,他怎麽能眼睜睜看著敖丙投入那個男人的懷抱!可如果不這樣,敖丙就要死嗎,他又怎麽忍心讓敖丙去死!

太乙真人此刻顯得不近人情起來,看著他道:“你應當知道,敖丙是已死過一回的了。這契約只束縛了肉/體,靈魂是自由的。若他的肉/體消亡,那契約便自會解除。”

“不!!!”哪咤一聽,禁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師父的意思就是讓敖丙死了,可他怎麽能看著敖丙死第二次呢!他是活生生的生命,是敖丙!不是韭菜,割了還能生!他怎麽能看著敖丙死第二次呢!這是何等殘忍的事!哪咤寧願自己去死,都不願看他去死!他不能!他不能!天啊……你為何要如此殘忍?!

“師父,想想辦法吧,不要逼我選擇,師父……你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師父,我求你了……”哪咤跪在地上拽著他衣袖苦苦哀求,一雙淚眼期盼地看著太乙真人。

在一旁看著的殷夫人也擦著眼淚,對太乙真人道:“師父,想想辦法吧……”

太乙真人只搖了搖頭,再不多言,拂開了哪咤的手,自去了。

哪咤撲倒在地,腦中一片空白,仿佛被人拋棄在了這裏,心中空空蕩蕩無所依托。肆虐的狂風吹著,他竟生生打了一個寒顫。太乙真人的房門洞開著,哪咤淚眼朦朧中看到,不由攀爬過去。如同瀕死的動物,嗚咽哀鳴,好不淒慘!

“哪咤!”殷夫人哭著喊了他一聲,過去扶他,哪咤被扶了起來,他此時全心崩潰,推開了殷夫人,朝太乙真人的房間踉蹌而去。待進門看到床榻上安睡的人兒,忽然安靜了下來。仿佛狂風暴雨驟然止息。一片心湖沈靜下來。哪咤喉嚨哽噎得難受,但害怕吵醒他,緊緊咬著牙關,連一絲聲響也不肯發出,他一步一步朝床榻上的人走去。

哪咤心中哀哀,滿眼疼惜。可憐的敖丙啊,為何你要遭受這一切呢?為何偏偏是你遭受這一切呢?老天,把我的命換給他吧,只要敖丙活著,讓我去死……讓我即刻去死吧……

哪咤坐到床邊,顫著手要輕撫敖丙的容顏,又怕碰到他,一下不見了。淚水不停從臉龐滾落,落在單薄的衣衫上,癡情的人卻恍若未覺。殷夫人跟著進來,看到哪咤呆呆地看著敖丙,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讓她的心也跟著碎了。

屋子裏靜默一片,沒有人出聲。敖丙躺著,哪咤坐著,殷夫人站著,彼此之間一句話沒有。

敖丙忽然輕哼了聲,哪咤聽到,猛然回神,定睛看向他的臉。敖丙皺著眉,慢慢掀開了眼皮。哪咤見了,滿臉驚喜之色,“餅餅……”他想喊他,又怕嚇著他,只輕喚了一聲,連聲音都放柔了不少,“你醒了……”

敖丙睜眼看著哪咤,一臉茫然。哪咤手撫著他的臉,愛憐地道:“醒了就好。”

“疼。”敖丙皺著眉呢喃出了這一個字。

哪咤聽了,緊張地看著他,問:“哪裏疼?”

“屁股疼。”敖丙看著他道。

“……”哪咤本以為他心還疼,沒想到聽到這一句,哪咤想到那事上,頓時神色不大自然起來。娘還在旁邊呢!哪咤回頭看了殷夫人一眼,殷夫人見敖丙醒了,也是歡喜,正欲說話,哪咤對她道:“娘,能幫忙去廚房拿點吃的來嗎?敖丙一定餓了。”

“哎,娘這就去!”殷夫人歡喜地應承,又看了敖丙一眼,對哪咤道:“你們好好說話,別著急,啊。”

哪咤點了點頭,殷夫人便轉身出門去了。

哪咤回頭看著敖丙,敖丙也看著他,兩下相顧無言。敖丙是沒什麽話,哪咤是千言萬語不知從哪一句說起。

“很疼麽?”半晌,哪咤才低聲問。

“嗯。”敖丙應著,看著他,可憐兮兮地道:“你為什麽捅我?好疼。”

“噗,”哪咤被他這句逗樂了,敖丙怎麽能這麽可愛呢,他怎麽能這麽可愛呢?哪咤笑著笑著,又流下了眼淚,想到這麽可愛的敖丙要送給那個混蛋糟蹋,哪咤的心都碎了。

哪咤手撫著他的臉龐,道:“除了我,不可以讓別人碰那裏,知道麽?尤其是師父,不能給他碰,不然要遭天譴的。知道麽?”

“嗯。”敖丙不能理解,但還是答應了,道:“我要去找師父。”

“好。”哪咤強忍悲痛,道:“等屁/股不疼了,就帶你去。”

“不疼了,你帶我去吧。”敖丙要從床上起來,哪咤忙坐到他身邊扶著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真的不疼了麽?”哪咤親了親他額角,“你剛剛不是還說疼?”

“不疼了。”敖丙道。

“你是想見師父吧,師父比我還重要麽?你現在心裏就只有他了麽?”哪咤摟著人,心中苦澀,他多想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去,讓他再不能離開。他現在一想到敖丙要離他而去,就覺得人生絕望,前途黑暗。

沒了敖丙,他的未來還有光明嗎?

敖丙是他的光,照亮了他黑暗的人生。他是他活著的意義,是他畢生的追求,他們好不容易走到了今日,難道因為這些日子過得太幸福了,連老天都要嫉妒麽?

哪咤想到老天,又想到王母,想到自己曾冒犯過她,難道這一切是她授意申公豹來捉弄他的麽?哪咤真不敢想象。只將敖丙緊緊摟在懷裏,力道之大,仿佛要將敖丙勒成兩半。

“疼。”敖丙抗議了一句。

哪咤聽了,才放開了他些。

殷夫人拿來了飯菜,哪咤接過,餵敖丙吃。敖丙吃了兩口,撇開了頭,不吃了。

“我要去找師父。”敖丙執拗地說著這一句。

“再吃一點,吃完就去。”哪咤哄著他。

殷夫人在旁見了,也跟著勸,“丙丙啊,怎麽才吃一點呢,要多吃點,這樣身體才好得快。”

殷夫人並不知道敖丙發生了什麽,只看哪咤的反應,和太乙真人的對話,猜想大概是受了很重的傷,本來敖丙就死過一回了,唉。殷夫人猶記得哪咤在敖丙死後怨恨他們夫妻,要剔骨還父,削肉還母,鬧得很嚴重,如今他再死一回,殷夫人簡直不敢想象哪咤會怎麽樣。好在哪咤已經是蓮藕身,是死不了的,這讓殷夫人稍稍安慰了些。

敖丙勉為其難又吃了兩口,吃完又不吃了。仍是鬧著要去找師父。

殷夫人不解,問哪咤:“他為什麽一直要找師父啊?現在不是在這裏了麽?”

哪咤該怎麽解釋此師父非彼師父呢?只得含糊道:“他受了傷,心智受損,很依賴師父。”

“哦,”殷夫人明白過來,看向敖丙,果然一副呆呆的樣子。跟從前聰明機靈的模樣大不相同。

“我要去找師父。”敖丙看著哪咤道,“你帶我去。”

“好。”哪咤答應著。放下了飯碗。

哪咤抱著敖丙,又離開了乾元山。一路上心情都很覆雜。

敖丙在哪咤的懷裏,眼睛盯著哪咤看,哪咤冷硬的面部線條讓他看呆了。

“怎麽了?”哪咤感受到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麽一直盯著我看?”

“沒有。”敖丙撇開了視線,矢口否認著,“沒有盯著你看。”

“以後,要好好保護自己,知道嗎?”哪咤不知道用什麽心情,說出了這句話。他無法想象今後敖丙在申公豹那裏的日子,萬一那混蛋對敖丙用強怎麽辦?敖丙如此柔弱,如何抵得過?

“不去了,好不好?”哪咤心一橫,看向他。只要他說不去,那他就不把他送走了。要死,就一起死吧。

“不好。”敖丙道:“我要去找師父。”

哪咤心裏不願他去,一直慢悠悠地磨蹭著,每靠近一步朝歌,他的心就如同刀絞一般。

即便再不願,還是到了國師府上空。而申公豹有感應似的,憑空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敖丙,你回來了。”申公豹看著他們,心情很是愉悅。

“師父……”敖丙看見申公豹,怯怯地喊了一聲。他一直惦記著要去找師父這件事,可真見到人的時候,他本能的有些抗拒了,但一種力量迫使他臣服,親近於他。

敖丙讓哪咤放他下來,哪咤抱著敖丙,緊盯著申公豹。到了此時,他連殺他的理由都沒有了。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麽放手。

申公豹見哪咤還不放人,皺了皺眉,“我以為你把人送回來,已經有所覺悟了。”

“你既然是他師父,”哪咤面色嚴肅地開口:“就好好當他的師父,好好教他,不要做有背人倫之事。”

“你放心,如果他不願意,我絕不強迫於他。”申公豹拇指輕劃過下唇,似笑非笑地看著哪咤,一副在哪咤看來非常“下/流”的樣子,哪咤心裏生出了一股厭惡,極度不願將敖丙交到他手上。

“哪咤,放我下來。”敖丙叫著他,哪咤低頭看他,想到他即將離開他,哪咤如何舍得,“餅餅……”哪咤不由將他抱得更緊。

申公豹冷眼看著他們,“還不把人放下來?敖丙,快過來。”

敖丙聽到申公豹的呼喚,再顧不得哪咤,化龍而去,到了申公豹身邊,化了人形,恭敬地行禮,“敖丙拜見師父。”

“嗯,乖。”申公豹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心情甚好。

哪咤看著他們,眼瞬間就紅了。原本和他最親密的敖丙,現在要拋棄他,要離他而去了……心中千般無奈,萬般不舍,哪咤拽緊了拳頭,雙眼通紅地看著他們。

“走吧。”申公豹柔聲對他說,敖丙點了點頭,跟隨申公豹離去。

他甚至都沒看哪咤一眼!哪咤有一股要沖上去將他拽回來的沖動,“敖丙!”哪咤忍不住喊了他一聲,眼淚應聲落下。

敖丙回頭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好好活著!”哪咤哭著對他喊,心痛到不能自已。

好好活著,是我今生對你的唯一請求。無論發生什麽,我永遠愛你,所以,請好好活著……

敖丙不知聽懂沒有,沒給他任何回應,跟隨申公豹去了。

哪咤站在原地泣不成聲。

申公豹帶了敖丙回府,看著他的容顏,很是歡喜。

“你餓了嗎?”申公豹問他。

敖丙茫然地搖了搖頭,樣子呆萌呆萌的,申公豹見了,頓生了親近之心,不由走近了他一步,伸出手去要摸一摸他的臉。敖丙看著他,心中有些抗拒,但一股力量壓迫著他,使他無法動彈,任由他摸了自己的臉。

敖丙腦中閃過哪咤的影子,那個人離他而去了,奇怪,剛剛明明沒什麽感覺,為何此刻忽然覺得很難過?絲絲酸楚漫上心頭,敖丙看著申公豹,淚水湧上了眼眶。隨著淚水越湧越多,很快眼眶不堪其重,被淚水沖破,湧出眼眶的淚水就變了珍珠,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你仍是不喜我碰你麽?”申公豹看著他的樣子,訕訕收回了手。即便他與敖丙結契了,但敖丙的內心深處,對他仍是抗拒的。

申公豹看到他哭,於心不忍。罷了,來日方長。他想,只要人在身邊,可以日日瞧著,總比從前只能肖想的好。申公豹知道敖丙性格剛烈,怕刺/激過甚,把他逼上了絕路。

他想擁有他長長久久,並非一朝一夕就能滿足,若要達成目的,恐怕還需要些時間。

申公豹帶了敖丙去房間,讓他吃完東西,好好休息一下。

申公豹自知自己的存在給了他壓力,故而看他吃完東西後,就讓他休息,自己離開了。

哪咤一直騰在國師府上空,楞楞地看著,他的眼淚已經流幹了。心空落落的,仍是放不下他。他們現在在做什麽呢?申公豹有沒有對他怎麽樣?有沒有欺負他?哪咤恨透了自己的懦弱和無能,眼見著愛人被人拿捏,他卻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做不了。他真混蛋。

哪咤一直待到天黑,又從天黑待到天明。在那裏待了三天三夜,仍不願離去。

申公豹有些不能忍,上來對他道,“你再不滾,保不齊我一氣之下對他做點什麽。到時你可不要後悔才好。”

哪咤瞪著他,拽緊了拳頭,開口時嗓音沙啞得厲害,“你不要欺負他。我,這就滾。”哪咤咬了咬牙,狠心轉身。

“你放心,”申公豹對他道:“我一定好好,善待他。”

哪咤脊背僵了僵,終是不甘地離去了。

申公豹看著他離去,嘴角勾了勾,心裏甚是得意。秋風瑟瑟,他的心卻春意盎然。

哪咤回到澠池縣,身心疲憊。他回到他們一起居住的那個小院,下雪的那日,他們還在雪中擁吻,當時多麽幸福啊,轉眼間就恍如隔世……哪咤推開房門進去,一室皆是敖丙的影子。敖丙對他笑,對他生氣,打他,罵他,跟他鬧,卻又愛他,和他親密無間……房中全是那些溫馨的回憶,現在也只剩了回憶。

哪咤是如此的難以割舍,只覺沒了敖丙的日子再沒了意義。哪咤就這麽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楊戩回來,見他回來了,忙上前道,“哪咤,何大夫怎麽樣了?你們這幾日去哪了?”

哪咤轉過身看向他,眼中的淚水轟然滑落。

楊戩看得楞了,“這是……怎麽了?”

“我把他……”哪咤看著他,自嘲地笑了下,“送人了。”

“送……開什麽玩笑!”楊戩看著他,似乎不是在說假,腦中忽然想到什麽,問:“你把他送到申公豹那裏了?”

“嗯。”哪咤應著,轉過身去,不想再多說。

楊戩一聽,就想問為什麽要送到申公豹那裏去,你明明知道申公豹……但一想哪咤比自己還不想將何大夫送給申公豹,一定是有什麽原因,一定是有什麽不得不送的原因!

哪咤走到床邊,默默躺下垂淚。

楊戩跟著進來,看著他痛苦。心裏怪難受。

楊戩企圖安慰他兩句,“就算送到申公豹那裏,也不一定會發生什麽,申公豹不是他師父麽?雖然不知他們之間是怎麽確定的師徒關系,但既是師徒關系,就不能罔顧人倫。否則天理難容。你也不用太傷心了。”

哪咤冷笑了聲,道:“還有什麽人倫,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申公豹對他是什麽心思,你我都清楚。可,能怎麽辦呢?”哪咤也不知哪裏來的那麽多淚流,總也流不盡,他邊哭邊道:“我帶他回乾元山了,連我師父都解不了這破契,讓我要麽送到申公豹那裏去,要麽讓他自己疼死。我能怎麽辦?我能眼睜睜看著他疼死麽……”

楊戩聽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心裏暗嘆了口氣,如果連哪咤師父都解不了,那還能找誰?哪咤師父解不了,又沒找能解的人,說明何大夫不值得他去找,送到申公豹那裏去也是一個辦法。楊戩此刻覺得哪咤的師父,真是夠殘忍了。這不是生生拆散他們麽?楊戩轉念又一想,難不成他想借此機會拆散他們?可為什麽呢?兩個都是他的愛徒啊。

哪咤大概苦水太多無處倒,盡往楊戩這裏倒了,“我現在覺得我們也不過是人家手上的一枚棋子,我們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嗎?不能。我們什麽都改變不了。我們的命運掌控在別人手裏。我師父,也不過是一個幫兇。可笑啊,我還以為他一心為我好,為我考慮……若不是因為我是一顆靈珠子,恰好歸他管,他才不管我死活。敖丙算什麽?敖丙只是他穩住我的一顆棋子,他並不在乎敖丙,敖丙是死是活,他全然不在乎,這就是我師父……一個冷酷無情的老好人……”

楊戩聽了,忍不住替太乙真人說一句公道話,“哪咤,我知道你現在很傷心,但你還是不要這麽說你師父吧。說不定他真無能為力,或者有不得已的苦衷。你看你師父從前對你多好,那些總假不了吧?我們幾人中,就屬你師父對你最好,給了你一副不死不滅的蓮藕身,給了你如此多的法寶,再觀我們師父,哪個有這麽好?你想想是也不是?”

不可否認,楊戩說的那些都是事實,可哪咤心裏委屈,難免對太乙真人有怨言,他不能接受一向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師父這次竟然如此狠心待他,讓他將敖丙拱手送人。師父怎麽能這樣呢?他太殘忍了。

楊戩看著他,嘆了口氣,道:“事情遠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糟糕,要不我替你去看看,你相信我,若是何大夫被欺負了,我立刻趕回來告訴你。”

哪咤見他說替自己去看看,不由轉動了一下眼珠,坐了起來看著他,“你說真的?”

楊戩道:“反正眼下軍中也沒什麽事,”其實有事也輪不到他操心,“我替你去看看,你也好安心不是?咱們還要打仗呢。”

“嗯。”哪咤點了點頭,道:“那你替我去看看吧,若是他被欺負了,你別急著趕回來告訴我,你先把他救下來。”哪咤交代著。

“好,他現在在哪?你告訴我。”

“在朝歌,國師府。”

楊戩記下了,又安慰了哪咤兩句,這才去了。

跟楊戩說了這一通,哪咤覺得心裏沒那麽堵了。楊戩又答應了他去看顧敖丙,讓他心裏安慰了些。哪咤幾天不眠不休,很是疲憊,再次躺下閉上眼,不久後就困倦睡去了。

哪咤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睡夢中並不安穩,總是夢到敖丙離他而去的場景,反反覆覆,讓他哭得死去活來。最後竟硬生生哭醒了。

哪咤睜開了眼,外面天黑了,哪咤不知是什麽時辰了。沒人來找他,楊戩沒有來。或是來過,但他睡著了沒被叫醒?

哪咤想著從床上爬了起來,起身出去,他看到楊戩房中一片漆黑。心道還沒回來麽?

哪咤走出了院子,月朗星稀,月光照著他一個孤影。哪咤一清醒,鋪天蓋地的痛苦席卷而來,他望著天空出了會兒神。

雷震子開門出來,看到他,叫了他一聲,“喲,你醒了?”

哪咤轉身看他,也只是看著他,沒說什麽。

雷震子跨步走來,見他沈默許多,不像往常一樣搭理他,不由道:“這是怎麽了?怎麽不說話?”

“老子心裏難受。”哪咤說出了這一句,又去望天。

“是因為何大夫的事?”雷震子問,“他現在人呢?”

“在申公豹那裏。”哪咤道。

“他叛變投敵了?”雷震子有些驚訝。

哪咤瞪了他一眼,“你他媽能不能別給他潑臟水,他也是被逼無奈。”

“哪咤,”雷震子看著他,道:“我無意在你傷口撒鹽,但我聽說何大夫,是咱們這次大軍渡河的主要助力,但因為……你也知道,被河水沖走了幾萬將士……”

“你想說什麽?”哪咤冷聲打斷他,頭一次對他有些動怒,“你在責怪他?老子都他媽這樣了,你還來責怪?雷震子,你沒看到老子很難受嗎!”

“至少他還活著,”雷震子無奈地笑了下,“他是龍,不像人命脆弱,你們總有相見的那日。可我說的這些,丞相會不想麽?你打算怎麽替他向丞相交代?”

“就是申公豹搞的,交代什麽?還有,決策是丞相做的,老子當時就說不行,他非要如此,他自己就是罪魁禍首,他還有臉來問責?他先問問他自己,有沒有責任!白白賠了幾萬將士!”

雷震子默了默,問:“為什麽要把他送到申公豹那裏去?”

哪咤道:“他身上那個契解不開,他又心疼得厲害,我師父也沒辦法,只能給他送去。總不能看他疼死。”

問到了此處,雷震子也不敢再往深了問,哪咤痛苦他看得出來,他只是來和他說說話,轉移一下他的註意力。

失去摯愛的痛苦他早已嘗過,雷震子也跟著望天,苦澀地笑了下,道:“哪咤,你說是不是軍中風水不大好,不興出雙入對?一對對的最後不是生離就是死別……活著的都成孤家寡人了。”

哪咤看了他一眼,想到他也痛失愛妻,一屍兩命,比自己要痛苦百倍吧?自己還有和敖丙再見的那日,可雷震子餘生只能伴著一副枯骨了。

“也許吧。”哪咤滿嘴苦澀,嘲諷地笑了下,“你、我,楊戩,韋護,沒一對成的,兜兜轉轉,我們又變回了最初的模樣。”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就不糾纏敖丙了,讓他好好在軍中當個軍醫不好麽?起碼他還能在他身邊,他還能見著他……

“變回了最初的模樣,卻不是最初的樣子嘍。”雷震子自嘲地笑道,“感覺老了不少,已經不覆當初一個毛頭小子了。”

是啊,哪咤想到當初自己也是個毛頭小子,沖動,暴躁,易怒,唯獨敖丙理解他,包容他,和他交朋友,做戀人,那些日子多麽單純,多麽快樂啊,可眼下,滄海變了桑田。哪咤的心荒漠一般。

楊任站在房門口看著他們,屋子裏點了燈,透出了暖黃的光亮。那片暖黃比冰冷的月色要有人情味得多。楊任未走出來,未說什麽話,他一向是安靜且寡言的。一向如此。

哪咤轉頭看到了他,沒有什麽言語。卻也感覺到他在關心自己。

哪咤心裏安慰了些,起碼這些人還是關心自己的。他們一起打仗,建立了戰場上可貴的情誼,無論發生了什麽,他們都堅定地站到了自己這邊。

“我沒事,你回去睡覺吧。”哪咤對雷震子道:“謝了。”

“兄弟間無需客氣,有事招呼一聲就行。”雷震子拍了拍他肩膀,轉身去了。

雷震子回屋裏,還和楊任說了什麽,後來門關上了,燈也熄滅了。

哪咤仍是呆呆地望著天,在想著心中的那個人。

楊戩去了國師府,好在沒設結界,不然他就進不去了。但國師府大門怎麽好像被燒了?若不是他用天眼瞧了瞧,看到了何大夫,還真找不到這破落的國師府,連個牌匾都沒有。

國師府遠離繁華鬧市,獨門獨院坐落郊外,還算安靜的一處所在。

楊戩進了國師府便往何大夫那邊去,何大夫和申公豹在一處,兩人正面對著一桌的美味佳肴。

申公豹勸著敖丙:“再吃點吧,你怎的吃這麽少?你看你都瘦了。”

敖丙心裏懨懨,自然沒什麽食欲,但在申公豹的再三勸說之下,他還是勉為其難地吃著。

申公豹看著他,越看越歡喜。直至今日,他猶在做夢一般,不敢相信,如此妙人就這麽入住他的國師府了。

看著他用餐,也是賞心悅目。

這幾日,申公豹一直在討敖丙歡心,給他好吃好穿,買新奇玩意兒,只為討他一個笑容。但敖丙一直臉上淡淡,沒有笑容。也許潛意識裏知道自己不得自由,故而笑不出來吧。

申公豹始終相信來日方長,只要自己努力不懈,一定能擁美人入懷。他現在就是要卸下他的戒心,讓他和自己親近,不再排斥自己。因此申公豹倒是規規矩矩,對敖丙以禮相待。

楊戩化了只蒼蠅,攀在柱子上,看著底下的兩人。何大夫比先不知光鮮亮麗多少,更襯得唇紅齒白,花容月貌。楊戩看了一眼,都有些心動。怪不得哪咤和申公豹都對何大夫癡迷不已,被如此美妙的人愛上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啊。

楊戩收斂了心神,看向申公豹,申公豹雖然看著對面人的眼神無比灼熱,但動作倒是規矩,沒有冒犯何大夫。

楊戩心想,白日裏還裝個人,說不定到了晚上就是禽獸了。

於是到了夜裏,楊戩也沒走。他一直在何大夫身邊轉悠。

申公豹白日帶他四處轉悠自己的莊園,和他說話。敖丙時不時地回應一句,但話並不多。

申公豹要拉他的手,敖丙茫然地看著他的手,他無法拒絕,只能任由他拉著。即便如此只是拉拉小手,申公豹都激動得手心冒汗。

楊戩在旁罵申公豹禽獸,忍不住飛過去叮了他的手一口。申公豹滿眼滿心在敖丙身上,恍若未覺,楊戩叮了一會兒,見他毫無所察,不由有些挫敗,又怕被他發現,只得作罷。

到了夜裏,申公豹帶敖丙到房間,讓他乖乖睡覺。申公豹坐在床旁看了他一會兒,最後不舍地起身去了。

申公豹離開後,敖丙睜開了眼。看著帳頂一片茫然。他的心不知為何空空的。在這裏的每一天平淡如水,讓人悶悶的不快。但除了這點悶悶,他也沒有多餘的情感了。

“何大夫,”楊戩見申公豹走遠了,飛過去輕聲對他說話。

敖丙聽到聲音,看過來,一臉茫然。

楊戩幹脆化了人形,站在他床邊,敖丙看到憑空出現的人,嚇了一跳,猛的從床上坐了起來。

“是我,楊戩,”楊戩見他被嚇到,連忙出聲,“我是楊戩,你還記得我嗎?”

“楊戩……”敖丙掀開了帳子,楞楞地看著他,“你是楊戩?”

“你不記得了嗎?我是楊戩啊。”楊戩重覆地介紹著自己的名字,“楊、戩。”

“我記得你。”敖丙看著他,“你怎麽……”

“我替哪咤來看看你。”楊戩搶先道:“申公豹有沒有對你怎麽樣,他有沒有,欺負你?他欺負你了嗎?”

“沒有。”敖丙道:“他沒有欺負我。”

“那你……你在這裏過得怎麽樣?開心嗎?”楊戩看著他問。

“嗯。”敖丙應著。他其實不知開心為何物,只是習慣性地應著。

“你還記得哪咤嗎?”楊戩不知哪咤現如今在他心中是什麽樣的存在,他如今一副呆呆的樣子,好像提線的木偶,看了令人不忍,“哪咤他,很掛念你,讓我來看看你……”

“哪咤……”敖丙咀嚼著這兩個字,心頭震顫,但依然一片空茫。

楊戩聽到外面有腳步聲,連忙變了只蚊子,對他道:“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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