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 105 章 剔骨還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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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剔骨還父
“住手！”敖乙還要再砍, 被敖廣喝住了。敖乙有些委屈地看向他道：“父王！這人是李靖之子，讓孩兒殺了他為丙丙報仇！”
敖廣勉力撐著身子道：“冤有頭債有主，殺死丙丙的, 是李靖, 你殺他兒子做甚！”
哪咤睜眼看向敖廣,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龍王，頭發如霜, 一臉蒼白，臉上俱是傷痛, 好像被什麽打垮了一樣。哪咤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只聽龍王道：
“放他走！”
“父王！”被混天綾捆著的敖甲叫道：“不能放！即便殺死丙丙的是李靖, 如今我們抓了他兒子, 讓他拿命來換！”
“住口！”敖廣喝住了他, 敖甲看著父親，撇開了頭去，憤恨地閉上了嘴。
寢宮裏一片寂靜, 敖廣揮退了閑雜人等, 屋裏只剩了父子三個和哪咤。
哪咤掙紮著從地上爬了起來，看向敖廣, 虛弱地開口道, “伯父，您說的可是真的，我爹, 真的殺死了餅餅？”說出“殺死了餅餅”幾個字時，他的心痛得無法呼吸。一直以來的忐忑、不安、疑惑，全都迎刃而解了, 可是，這事情的真相，卻教他難以接受。原來，不是夢！敖丙真的死了！他真的死了！哪咤眼睛死死盯住敖廣的嘴，希望從他嘴裏聽出反駁的話。
敖廣抿了抿嘴唇，面色不善地道：“你怎麽不回去問問你那個好父親？問問他都幹了什麽好事！——你走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哪咤眼睛從敖廣臉上移開，看向門口，心想，是啊，如果是他父親幹的，他回去問問他不就好了，他回去問問他不就好了，他為什麽要殺他，為什麽！哪咤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回去找李靖問問清楚，是不是他殺了敖丙，他為什麽要殺他。哪咤擡腳踉蹌著走了出去。
敖甲敖乙看著他走，眼裏滿是不甘。哪咤走後，乾坤圈和混天綾也跟著走了。敖甲被松開，上前了一步，看著門口，心裏還想著追出去，看到敖廣，頓住了腳步。
“父王，你為什麽要攔我們？”敖甲看向敖廣，滿是激憤地道，“他爹殺了丙丙啊！為什麽不讓我們殺了他，為什麽！”
“敖甲！”敖廣看向敖甲，有些動怒，“你太胡鬧了！”
敖乙上前道：“大哥怎麽胡鬧了，為弟弟報仇有什麽不對！父王，我聽說那李靖還好好地活著，在陳塘關當著他的總兵，他什麽事都沒有，而我們卻要忍受失去丙丙的痛苦！為什麽他能安然無恙！為什麽！還有天理嗎？丙丙那麽善良，沒做過什麽壞事，他憑什麽死？父王，你為什麽不替丙丙報仇，還要攔我們，他可是你最愛的兒子啊！”
“他是我最愛的兒子，”敖廣看著他們，怒道：“難道你們就不是嗎！”
此話一出，把敖甲敖乙都聽得一震，兩個看向敖廣，三個對視著，久久不說話。
良久，敖廣才放緩了語氣，道：“此事到此為止，不許再追究。丙丙現在雖然死了，但他將來是要上天做神仙的。這是玉帝允諾的。你們不可再生事，聽見了嗎？”
敖甲敖乙不出聲，敖廣沈聲道：“說話！聽見了嗎？”
敖甲敖乙低聲應著：“聽見了。”
“大點聲！”
“聽見了！”
敖廣看了他們一眼，這才轉身出去。敖廣捂著胸口，裏面的心痛得都不像自己的了。他一面走，一面冷笑，呵，還有天理嗎？還有什麽天理！
李靖好好地活著，說明他是玉帝要保的人。
他不是畏懼玉帝，若是放在從前，他沒有兒子的時候，什麽天帝玉帝他根本不放在眼裏！那區區一個李靖他還不是說殺就殺！可如今，他不只有一個兒子，他還有兩個！
失去父親的庇護，他的兩個兒子將面臨怎樣淒慘的未來，他比誰都清楚，因為那就是他的曾經。想想他們只有七歲啊，七歲能做什麽，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他絕不願意讓他的兩個兒子走他的老路，過得如同喪家之犬！或許還不如！
如今這樣的結果已經是最好的了，已經是最好的了，丙丙將來，是要做神仙的，他是要做神仙的，做了神仙便不會死了，還會活很久很久……
敖廣笑著，嘴角溢出了鮮血，紅艷艷，襯著蒼白的面皮，顯得非常妖艷，他卻未察。那些侍從偷偷瞧著自家龍王，看到他一副鬼一樣的樣子，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哪咤拖了一身的傷，離開了東海龍宮。徑自往陳塘關去。
烈日當午，一切靜悄悄的，山川景秀，並未有變化，仍似從前。哪咤心灰意冷，神情絕望，沒有一絲耽擱便出現在了自家門前。他呆呆地望著那塊李府的牌匾。
李府，非常遒勁有力的兩個金字，閃著刺眼的光芒。自從那次哪咤把李夫人救了出去，便再沒回來過。如今再回這裏，有如隔世之感。這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裏面混合著他快樂和不快樂的記憶。
門前守衛看到他，並不認得，見過哪咤少年模樣的守衛並不多，當下那守衛喝問：“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哪咤掀了掀眼皮看向那守衛，開口道：“李靖在哪？叫他出來見我！”
守衛看著他一身濕漉漉，狼狽不堪，一身紅衣，衣角不停地往下滴著血水，整個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不敢掉以輕心，道：“你找將軍何事？”
哪咤心中掠過一絲煩躁，已經厭惡跟他啰嗦，當下擡腳直往裏闖，守衛上來攔阻，被乾坤圈彈開，守衛上來一個，乾坤圈便彈開一個，哪咤一步一個腳印，走了進去。
守衛橫七豎八倒在那裏，個個口吐鮮血。門口一片哀嚎慘叫，霎時府裏護衛都出動了，一隊人圍了上來，口中喝道：“來者何人！竟敢擅闖李府！”話還未說完，乾坤圈飛過去，又立時嘩嘩倒了一片。此時早有人去報告了李靖，李靖立刻出來看，一看到那場面，一股怒氣直沖天靈蓋，口中大罵：“逆子！你還敢回來！反了你！”
李夫人隨後也出來，看到哪咤又驚又喜，“寶貝！你回來了……”待看到他周身狼狽，又心疼不已，“你怎麽，搞得這麽狼狽？”李夫人上來看著他，“你受傷了？”
哪咤並不看李夫人，眼睛定在李靖臉上，沈聲道：“李靖！我問你，敖丙，是不是你殺的？”
李靖一聽他連爹也不叫了，直呼名姓，心裏那個氣，“好你個哪咤！真真反了你！我李靖是做了什麽孽，生了你這麽個東西出來！”
“我問你！敖丙，是不是你殺的！回答我！”哪咤雙眼圓瞪，樣子兇狠得似要吃了那李靖。
李夫人一聽哪咤質問李靖，待反應過來質問的內容，不由驚詫不已，看向李靖，道：“靖哥，這是怎麽回事，你，你殺了敖丙？”
李靖見這對母子都在質問他，哪咤又一副仇視得恨不能要他命的樣子，李靖面子上掛不住，咬牙切齒地道：“我就殺了！怎樣，我早說了，那敖丙是妖物，我李靖斬妖除魔，替天行道，有何不對！”
“你！”哪咤聽了他這一番話，急火攻心，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身子站立不住，跪倒在地，眼睛早已溢出了淚水，“為什麽，你為什麽要殺他！為什麽！啊啊啊啊！”撕心裂肺的吶喊，令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哪咤！”李夫人撲倒下去，抱著他，跟著哭了起來：“寶貝，寶貝啊，不哭，不哭啊……”哪咤和敖丙感情有多深厚，李夫人是親眼見著的，她還認了敖丙做幹兒子，那孩子心地善良，一向乖巧，怎麽會……天啊！李夫人瞪著一雙淚眼，看向李靖，怒斥道：“李靖！你太過分了！你為何善惡不分，那敖丙做錯了什麽，你要傷他性命！”
李靖也知自己殺錯，內心懊悔不已，但如今面對妻兒的指責，周圍還有不少家丁護衛圍觀，他豈能認錯，丟了臉面，李靖硬著心腸道：“不殺也殺了！難不成你們還要殺我不成！”
哪咤一顆心也隨著敖丙死了，沒了敖丙的人世，還有什麽可留戀，還有什麽可留戀？哪咤滿心絕望，恨不能立刻跟了敖丙去。他腦中閃過敖丙的音容相貌，他還笑著喊自己的名字，“啊啊啊啊！”哪咤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捶著地板，哭得撕心裂肺。李夫人也抱著他哭得差點暈過去。
周圍人都看向那對哭嚎的母子，深表同情，看向李靖時，目光中不由都帶了一絲責備。李靖感受到了那些目光，覺得這對母子哭得甚是丟人，簡直丟盡了他李靖的臉面，他口中斥道：“你們兩個要哭回屋裏哭去！別在這給我丟人！來啊，把他們給我拖進去！”
護衛應聲上來，但到底是夫人和公子，也不敢太過粗暴，只得道：“夫人，請吧。”
哪咤擡起頭來，怒瞪著李靖，惡狠狠地道：“我今日便殺了你為敖丙報仇！”
李夫人一聽，忙抱緊了他，哭喊著：“不要，不要啊！兒啊，他是你爹，他是你爹啊！你怎能說殺他，這是大逆不道啊……”
哪咤推著李夫人，扯著哭啞的嗓子道：“不！他不是！我沒有爹！我沒有這樣的爹！”
李靖聽了，冷哼一聲，道：“不孝子！竟然還要殺你爹！真是家門不幸，連弒父這樣的事情都鬧出來了，好！我李靖今日便替天行道，滅了你這逆子！”
李夫人手死死抱著哪咤，護在他身前，哀求著，“不要！不要啊！不要，不要……”她已經不知要怎麽哀求，只能哭著不斷重覆這兩個字，希望他們聽得進去，不要再起爭端了。若是他們死傷一個，她要怎麽辦啊……李靖見了，站在那裏，一時沒有動手。
“娘，娘啊……”哪咤眼淚啪嗒啪嗒掉，推著她，“兒心好疼，好疼啊……”
李夫人抱著他道：“娘心也好疼，好疼啊，哪咤，乖孩子，原諒你爹吧，啊，原諒他吧，他是你爹啊……”
“沒有他，哪來的你，你殺他，就是大逆不道啊……”李夫人抱著他，喃喃哀求，“原諒你爹吧，啊，原諒他吧，他是你爹啊……”
“可是娘啊，我心好疼，好疼啊，活著好痛苦……我不想要這樣的爹，我不想要，他帶走了我所有的光明和希望，他將我拽入了暗無天日的地獄……娘啊，從今往後，我便生活在地獄之中了，你知道嗎？”
“哪咤，寶貝，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久之後都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
“好不了了……”
李靖站在那裏，看著護衛要上前不上，氣得跺腳，“還楞著幹什麽，趕緊拖走他們！”
護衛上前要拉開他們，李夫人緊緊抱住哪咤不撒手，怒斥著護衛：“滾開，你們幹什麽！”護衛看了李靖一眼，李靖再也忍不住，直接過去拉開李夫人，口裏怒斥著：“趕緊給我滾回去，還嫌丟人丟得不夠嗎！”
李夫人死抱著哪咤，李靖硬掰著她，把李夫人拉開了，哪咤也撲倒在地，李夫人大叫著拍打著李靖：“放開！李靖！你個殺千刀！你給老娘放開！”
哪咤從地上爬起來，怒瞪著李靖：“放開我娘！”
李靖把李夫人拉到了身後，回身怒瞪著哪咤，道：“逆子！等我把人關了，再來給你算賬！”
哪咤一聽李靖說把人關了，以為他又像上次那樣把他娘關在柴房，餓個幾天幾夜，哪咤一想，那還能忍！“我殺了你！你這個畜生！”哪咤撲上前來，兩眼噴火，他一把拽住了李靖的衣領，被李靖一腳將他踹倒在地，又吐了幾口血。
“哪咤！”李夫人一聲驚呼，忙要過去察看，被李靖拉住了，李靖使了眼色給護衛，護衛上前按住了哪咤，哪咤掙著要甩開護衛。他如今心神俱碎，不過靠一口氣強撐著，哪咤見掙不開護衛，口中念起了咒，乾坤圈砸開了護衛，不僅如此，將那些要上來的，旁觀的護衛又全砸了一個遍，霎時所有豎著的都橫躺了。哪咤又使混天綾去縛住李靖。李靖楞怔間，竟毫無反手之力，生生被縛住了。
“逆子！你！真反了你！”李靖一聲暴喝，哪咤一步步上前，冷笑著，“反了，又怎樣？我今日就反了！大逆不道又怎樣，我今日就逆了！李靖，拿命來吧！”
“不！”李夫人大叫著，沖過來撲倒在哪咤腳前，抱著他的雙腿，哀求道：“哪咤，你不能！你不能啊！他是你爹！他是你爹啊！你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話一說完，仿佛為了響應她的話似的，晴天忽然一聲霹靂，轟隆一聲巨響，令在場的人俱都心間一顫。李夫人見了，更加駭怕起來，抱著哪咤雙腿苦苦哀求，“不行！不行啊！哪咤！他是你爹，沒有他，哪來的你！沒有他，哪來的你啊！”
沒有他，哪來的你啊！這話震得哪咤猶如五雷轟頂，心中秉持的一切轟然倒塌……是了，是了，父母與子女，不就是這樣的關系嗎？沒有父母，哪來的子女……沒有父母，哪來的子女……身體發膚，皆受諸父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皆是父母的，連心，都不屬於自己……
哪咤木然地跪倒下去，李夫人猶自哀求著，哪咤使了混天綾，捆了她去，和李靖捆在了一起，李夫人心下大驚，“哪咤！”李靖冷聲道：“哼！要殺便殺！我全當沒生過你這逆子！”
哪咤跪在那裏，看著李靖，神色哀絕，道：“李靖，身為你的兒子，我深感不幸。既然這副皮囊是你給的，我今日便還給你。我哪咤，今日削肉還母，剔骨還父，全了這一世恩情，以後，我們再不相幹！”哪咤說完，眼一閉，口中念訣，使了陰陽雙劍，斷臂剖腹，剜腸剔骨……
“不！！！！”李夫人見此，哭得昏天黑地。李靖見了，震撼至極，不由也落下淚來，嘴張了張，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哪咤死後，混天綾自動解開，李夫人撲過去，看著那一堆爛肉白骨，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暈過去之前，猶自撕心裂肺，“哪咤，你不孝！你不孝啊！你要全什麽恩情！娘生了你，便是要你這樣還的麽！你這個不孝兒啊！蒼天！蒼天啊！……”
太乙真人正在太上老君那裏喝茶，忽然心間猛然一顫，不由掐指一算，頓時神色巨變，太上老君見了，問：“發生了何事？”
太乙真人道：“完了！完了！我兩個徒兒，全完了！”太乙真人一陣痛心，也顧不得辭別太上老君，當下去了。
太上老君一臉莫名，卻也未說什麽，讓仙童重新再沏一壺茶來。
太乙真人下界來，哪咤肉/身已毀，讓李靖叫人殮了去。太乙真人往東海而來，哪咤魂魄飄蕩在東海之畔，正茫茫然看著海面。
太乙真人走近，叫了聲，“哪咤。”
哪咤轉過頭來，他此時靈魂是七歲孩童模樣，哪咤見了太乙真人，喚了聲：“師父……”聲音有些委屈。太乙真人見了，心痛不已，敖丙死時，也是這副慘兮兮的模樣啊。
太乙真人嘆了口氣，道：“你怎的如此沖動，也不同師父商量？”
哪咤看著他，有些茫然，半晌才喃喃道：“敖丙死了……”
太乙真人道：“為師知道了。”
哪咤擡頭看他，道：“你知道了？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太乙真人道：“敖丙死的時候。”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哪咤有些惱怒。
“告訴你，便是如今這副模樣。”太乙真人嘆了口氣，道，“為師不是餵你吃了忘塵丹麽？你吐出來了？”
哪咤想起那顆丹藥，道：“吐出來了。”
太乙真人看著他，有些不忍，道：“敖丙的魂魄在為師這裏。”
哪咤聽了，臉上現出一絲驚喜，“那我，我可以見見他麽？”
太乙真人點了點頭，掏出了聚魂鼎，將哪咤也收到了鼎中。哪咤在鼎中，一眼就看到了敖丙，敖丙看到他，很是驚訝，“哪咤？你怎麽也……”
哪咤見了他，萬分高興，正要撲上去抱他，卻忘了自己只是一個魂魄，他撲了個空，才反應過來，站在那裏，看著敖丙，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忘了，我們都是魂魄，沒法擁抱了。”
敖丙看著他，道：“你怎麽也死了？”
哪咤道：“我死了，死得好啊，不死，我怎麽能見到你呢，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哪咤說著，一臉哭相，那痛苦的感覺仿佛還縈繞心間，那是一種天崩地裂的感覺，是人心所不能承受的。
敖丙道：“你是被誰殺死的麽？你那麽厲害，誰還能殺死你？”
哪咤道：“不，我是自己死的，我厲害吧，我把自己都給殺死了。”
敖丙看著他，道：“你怎麽這麽傻？”
哪咤看著他笑，“你今日才知我傻麽？我傻傻地愛著你呢。沒有你，我也無法獨活了。”
敖丙擦了擦眼睛，他以為有眼淚流出來，卻忘了，他是一縷魂魄，沒有眼淚了。敖丙看著他，不甘心地罵著：“你這個傻瓜，大傻瓜……”
太乙真人在外面看著他們，心裏暗暗嘆氣，他在想著補救辦法。哪咤肉/身盡毀，毀了便毀了吧，反正那凡人身體他也不太滿意。太乙真人當下收了聚魂鼎，先回乾元山去了。
李夫人在床上，猶自渾渾噩噩，一會兒夢到哪咤兒時，一會兒夢到哪咤身死，閉著眼又哭又笑，喉嚨裏發出嗚咽聲響，叫又叫不醒，像中邪一樣，委實駭人。李靖叫人請了大夫來，估計是被嚇得魔怔了。大夫也束手無策，開了些安神的藥，叫好好調理，再無甚說，便去了。
哪咤此一事，實在過於感天動地，外面霎時都傳遍了。李靖覺得丟臉，卻也堵不住悠悠之口，只得將哪咤草草下葬了事。
李夫人口中嗚咽，不停叫著，“哪咤，哪咤……”
李靖抓了她的手，叫著，“夫人，醒醒，醒醒……”
“哪咤，不要，不要啊……”李夫人閉著眼，聲淚俱下，她眉頭緊鎖，神情痛苦，仿佛還處在那震撼的場景中。李靖見了，唯有嘆氣。
李靖見她不醒，沒有辦法，給她掖了掖被子，讓婢子看顧好她，便出得門來。
哪咤逆子死不足惜，只是這結發妻子，心中郁結，若是一直如此，該如何是好？李靖想到另兩個兒子，金咤和木咤，莫若叫他們回來？看到還有兩個兒子，說不定她慢慢就能開解了。李靖長子金咤，現今在文殊廣法天尊座下做弟子，次子木咤在九宮山白鶴洞普賢真人處。李靖剛想叫人去傳訊，想了想又停住了，傳訊到幾時才能回來，李靖想著便到馬棚，騎了青驄馬，直接去接兩個兒子回來。
李夫人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最後睜開眼，看到床前兩個兒子，有些恍惚。金咤見了，不由一喜：“娘醒了！娘醒了！”木咤一見，也高興地道：“娘醒了！娘醒了！我去告訴爹！”屋裏婢子見了，個個歡喜。
李夫人要起來，金咤忙扶了她，問：“娘，你要喝水嗎？”李夫人點了點頭，婢子拿了水來，金咤拿了餵給李夫人。
李夫人此時精神仍恍惚，她以為自己像從前一樣，生病了，兒子伺候床前，李夫人喝了水，掃了一圈屋子，問：“哪咤呢？怎麽不見哪咤？他又上哪玩去了？”
金咤一聽“哪咤”，神色微變，他大概猜到母親還未完全清醒過來，那些婢子也都知道事情始末，都傳遍了，此刻面面相覷。金咤怕母親看出端倪，忙哄著她道：“娘，你忘了，弟弟到乾元山學藝去了，不在家。”
“哦，是嗎？”李夫人聽了，想起來大概有這麽回事，喃喃道：“學藝去了啊。原來是學藝去了啊。金咤啊，娘做了一個夢，一個可怕的夢，娘夢到你弟弟死了，死得可嚇人了，娘都被嚇死了……還好是夢，還好還好……”
金咤聽了，不知道說什麽好。這時李靖和木咤急匆匆趕來，金咤怕他們說漏了嘴，忙給他們使眼色。李靖和木咤一頭霧水，金咤只得出聲道：“爹啊，二弟，你們來了，我剛跟娘說哪咤去乾元山學藝去了，她還不信呢，你們說是不是啊？”金咤一邊說一邊朝他們擠眉弄眼，李靖和木咤反應過來，忙道：“是啊是啊，是真的。”
李靖過來察看李夫人，問：“夫人，你可好些了？”
李夫人道：“嗯，沒什麽事了。”
李靖道：“那你就好生養著吧，不要太操心了。”
李夫人淡淡地道：“知道了。”
李靖見李夫人臉色雖然蒼白，卻無異樣，他還以為她醒來要大吵大鬧呢。現在看來也許那件事刺激太大，她一時忘了也是有的，看樣子像是沒記起來，不然不可能這麽平靜。李靖轉身向婢子道：“去拿些粥來，餵夫人喝下吧，都沒吃過什麽東西。”
李靖見李夫人醒了，神色平常，放心了些，叮囑了金咤木咤好生照看，行出房門來。唉！給個哪咤鬧的，安生日子沒過過幾天，如今他死了也就罷了，但願夫人忘了這事，從此他們一家四口好好過安生日子罷。
李夫人喝了粥，又躺下，一閉眼，就是哪咤死在面前的血淋淋的場面，“哪咤，哪咤……”李夫人嘴裏不停叫喚，聲音哽咽，痛苦得臉都皺成了一團。金咤見了，忙叫醒她，“娘，娘，醒醒，做夢了？”
李夫人睜開了眼，屋子已經點了燈，李夫人看到金咤，抓了他的手坐起來道：“金咤，娘，娘又做噩夢了，娘夢到哪咤死了，娘怎麽回事，怎麽老是做這種不吉利的夢？金咤啊，哪咤他，真的在乾元山學藝嗎？”
金咤到了此時，只得硬著頭皮哄她，“是的，娘，他在乾元山呢，娘你就放心吧。”
木咤在旁道：“娘，哪咤不在了，你還有我們啊。我和大哥都會一直陪著你的。”
李夫人看著他們，不由拉了他們的手，喃喃道：“對啊，娘還有你們……”
雖然李夫人是暫時被哄住了，但她還是噩夢連連，心裏越來越慌，一下也分不清了夢境和現實。府裏李靖已經交代過，不許提及哪咤的任何事，誰要是不小心說漏了嘴，必定重罰。府裏自然沒人跟李夫人說什麽，金咤木咤就只會哄著她。
李夫人心裏不安得很，就想著去乾元山看看，看看哪咤是不是好好地在乾元山呢，若是他好好的在那裏，李夫人就安心了。
這日趁金咤木咤出去，李夫人推說去後院走走，讓婢子不要跟從，婢子們見她清醒著，不疑有他，便沒跟著。李夫人到了後院，忙繞到馬棚，見那匹青驄馬在那裏，心裏一喜，她過去摸了摸它的頭，對它道：“青驄馬啊青驄馬，今日借你一用，你的主人是我夫君，我也算你主人，你可要聽話啊。”
李夫人說著把青驄馬牽出了馬棚，騎上了它，拍了拍它屁股，道：“走，去乾元山！”
青驄馬嘶鳴一聲，騰騰往天上去，一上了天，青驄馬便展開了一對大白翅，往天邊去了。
府裏人見李夫人騎了青驄馬去了，都吃驚不小，李夫人屋裏的婢子見了，追了出來，朝天喊著：“夫人！你去哪啊！”青驄馬已飛遠了，沒有回應。
李靖在外面巡視工程，忽然見青驄馬在天上飛，大吃一驚，想大喊一聲，卻已飛遠了。李靖當下氣急敗壞地回府，揪了屋裏婢子來問。金咤木咤也回來了，驚慌不已。婢子將話說了一遍，都不曾想到夫人竟然騎了青驄馬去。更不知她要去向哪裏。
金咤向父親道：“爹，娘是不是在屋裏悶了，想騎馬出去散散心啊？”
木咤也道：“對啊，爹，說不定不多會兒就回來了。”
李靖嘆了口氣，道：“若是散散心何必瞞著大家？怕是她要去乾元山啊！她始終放不下那個哪咤！”
金咤木咤聽了，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
李夫人到了乾元山腳，便打發青驄馬回去了。李夫人來過一回，知道有條小路上去。她循著記憶找到了入口，便開始爬山。她心裏還是有些激動的，“臭小子，娘千辛萬苦來看你了，待會兒一定要給娘一個大大的擁抱啊！”
李夫人不辭辛苦爬上去，到山頂的時候，已經天黑了。到了道觀，還有些仙童認得她，朝她打招呼，“李夫人，你怎麽來了？”
李夫人高興地道：“小仙童，你好啊！我來看看我家小哪咤！”
那些仙童聽了，道：“哦，那你快些去吧，都天黑了。”
李夫人一聽他如此說，好像哪咤真在這裏，什麽事都沒有的樣子，心裏安慰了些，原來哪咤真在這裏啊！她還以為金咤木咤哄她呢。其實那些仙童與哪咤交集不多，他們哪裏知道哪咤的事呢，不過隨口應她一下罷了。
李夫人進了道觀，便一路找到昔日她和哪咤住的那裏，到了院門口，忍不住喊了一聲：“哪咤！娘來了！”
並無人回應她。
“哪咤？”李夫人忍不住疾步往裏走，一面走，一面喚著，“寶貝啊，娘來了，你在屋裏嗎？”
李夫人走過去，推開了房門，屋裏一片寂靜，她走進去，四處看了看，哪咤並不在，難道不住這屋了？李夫人心裏疑惑起來。李夫人正要出去，剛踏出一步，忽然一陣頭疼，啊！李夫人痛呼一聲，不由捂了頭腦袋。腦中閃過了哪咤跪在地上的場景。
哪咤跪在那裏，神色哀絕，口中殘酷地道：“我哪咤，今日削肉還母，剔骨還父，全了這一世恩情，以後，我們再不相幹！”哪咤說完，便斷臂剖腹，剜腸剔骨……
啊！！！！李夫人霎時全都想起來了，不由滑倒在地，哀嚎不止，哪咤！！！哪咤啊！你怎麽這麽狠心啊！你死了，叫娘怎麽辦！叫娘怎麽辦啊！
李夫人哭得撕心裂肺，外面飄飄揚揚下起雪來，冷風殘酷地吹來，劃在她的臉上，像刀子一樣，她的心中也像被刀子劃著一樣，疼啊！哪咤……
李夫人哭得迷迷糊糊間，忽然想到了太乙真人，對啊，哪咤的師父！他是神仙，他一定有辦法救哪咤的，他一定有辦法救哪咤的！
李夫人想到這，忙抹了一把眼淚，慌忙起身，跨出房門去。她一路跌跌撞撞，腳下一絆，直直摔下階梯去，但她顧不得疼，忙爬起來，往太乙真人處去。
此時夜深人靜，她到了太乙真人處，被仙童攔下了，問她何事。
李夫人抓了仙童，哽咽著道：“小仙童，你師父在不在啊？他在裏面嗎？你快去告訴他，哪咤，哪咤不好了！你快去！”
仙童為難地道：“師尊如今不在，他出去了。”
“出去了？他去哪了？”李夫人感覺剛升起的希望瞬間破滅了，眼看又要嚎啕大哭，“他去哪了，他去哪了啊！”
那仙童給她的樣子嚇壞了，忙道：“李夫人，您，您先別著急，師尊去哪了沒說。您今天先回去吧，等他回來了我告訴他您找他，您看行嗎？”
李夫人一聽，即便心焦，也沒得辦法，只能等太乙真人回來，她抓著仙童的手一再叮囑著：“那他回來了你一定跟他說，讓他救救哪咤！一定讓他救救哪咤啊！”
仙童點頭答應了，李夫人這才哭著去了。
李夫人無地可去，只得仍回哪咤的住處來。她掩了門，躺上床，屋裏沒生爐子，又久無人氣，冷得冰窖一樣。李夫人此刻傷心欲絕，也不在意。只拉了被子蓋著，躺在床上流淚。
李靖和兩個兒子在李府著急地等著，最後只等回了空無一人的青驄馬，李靖一見，急道：“怎的只回了一匹馬？夫人呢？”
李靖拉了青驄馬來問：“夫人呢？怎麽只你回來，她可是遇上了什麽危險？”
青驄馬看著他，一臉淡定，李靖反應過來，大罵自己真是氣糊塗了，他居然問一匹馬！李靖當下騎上了馬，對青驄馬道：“夫人在哪裏，這便帶我去！”
青驄馬無奈地嘆氣，只得又往天上飛去。
金咤木咤見了，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但願父親能把母親帶回來。
青驄馬把李靖帶到李夫人下馬的地方，李靖見青驄馬停住了，剛好是在乾元山腳下，李靖道：“夫人來這裏了？”
此時天已黑透，青驄馬打了個響鼻，似是回應他。
李靖知道乾元山有結界，他進不去，前一次他是用乾坤弓震天箭射破了結界才得進入，如今夫人要是在裏面，他便被生生隔絕在外面了。
李靖問青驄馬：“你可有法子進去？”
青驄馬不理他，低頭吃草。
李靖無奈，松了韁繩，道：“你在這裏等著，不許跑遠了。”
李靖交代完，摸索著往前走，不多久，撞到了一堵厚厚的透明的墻，這便是結界了。李靖沿著結界走了幾步，找不到法門進去。為何夫人有法子進去呢？是有入口，還是被人接進去的？李靖在那裏摸索半天，沒什麽頭緒，眼看夜越來越深，也越來越冷了。李靖身子冷得冰棍一樣，無法，只得又騎了青驄馬先回去。
李夫人睡在冰窖一樣的屋子裏，加上傷心過度，第二日便腦袋昏昏沈沈的，發起燒來。她這裏幾乎沒人來的，更無人知道她在屋裏發燒。
等太乙真人回來，聽到仙童提起，太乙真人才來這屋，在門前敲了敲，裏面無人應。太乙真人推開門進去，看到李夫人躺在床上，太乙真人還是有些避諱的，側著身子對李夫人道：“李夫人，你兒哪咤的事，我已知曉，正在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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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敖乙還要再砍, 被敖廣喝住了。敖乙有些委屈地看向他道：“父王！這人是李靖之子，讓孩兒殺了他為丙丙報仇！”
敖廣勉力撐著身子道：“冤有頭債有主，殺死丙丙的, 是李靖, 你殺他兒子做甚！”
哪咤睜眼看向敖廣,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龍王，頭發如霜, 一臉蒼白，臉上俱是傷痛, 好像被什麽打垮了一樣。哪咤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只聽龍王道：
“放他走！”
“父王！”被混天綾捆著的敖甲叫道：“不能放！即便殺死丙丙的是李靖, 如今我們抓了他兒子, 讓他拿命來換！”
“住口！”敖廣喝住了他, 敖甲看著父親，撇開了頭去，憤恨地閉上了嘴。
寢宮裏一片寂靜, 敖廣揮退了閑雜人等, 屋裏只剩了父子三個和哪咤。
哪咤掙紮著從地上爬了起來，看向敖廣, 虛弱地開口道, “伯父，您說的可是真的，我爹, 真的殺死了餅餅？”說出“殺死了餅餅”幾個字時，他的心痛得無法呼吸。一直以來的忐忑、不安、疑惑，全都迎刃而解了, 可是，這事情的真相，卻教他難以接受。原來，不是夢！敖丙真的死了！他真的死了！哪咤眼睛死死盯住敖廣的嘴，希望從他嘴裏聽出反駁的話。
敖廣抿了抿嘴唇，面色不善地道：“你怎麽不回去問問你那個好父親？問問他都幹了什麽好事！——你走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哪咤眼睛從敖廣臉上移開，看向門口，心想，是啊，如果是他父親幹的，他回去問問他不就好了，他回去問問他不就好了，他為什麽要殺他，為什麽！哪咤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回去找李靖問問清楚，是不是他殺了敖丙，他為什麽要殺他。哪咤擡腳踉蹌著走了出去。
敖甲敖乙看著他走，眼裏滿是不甘。哪咤走後，乾坤圈和混天綾也跟著走了。敖甲被松開，上前了一步，看著門口，心裏還想著追出去，看到敖廣，頓住了腳步。
“父王，你為什麽要攔我們？”敖甲看向敖廣，滿是激憤地道，“他爹殺了丙丙啊！為什麽不讓我們殺了他，為什麽！”
“敖甲！”敖廣看向敖甲，有些動怒，“你太胡鬧了！”
敖乙上前道：“大哥怎麽胡鬧了，為弟弟報仇有什麽不對！父王，我聽說那李靖還好好地活著，在陳塘關當著他的總兵，他什麽事都沒有，而我們卻要忍受失去丙丙的痛苦！為什麽他能安然無恙！為什麽！還有天理嗎？丙丙那麽善良，沒做過什麽壞事，他憑什麽死？父王，你為什麽不替丙丙報仇，還要攔我們，他可是你最愛的兒子啊！”
“他是我最愛的兒子，”敖廣看著他們，怒道：“難道你們就不是嗎！”
此話一出，把敖甲敖乙都聽得一震，兩個看向敖廣，三個對視著，久久不說話。
良久，敖廣才放緩了語氣，道：“此事到此為止，不許再追究。丙丙現在雖然死了，但他將來是要上天做神仙的。這是玉帝允諾的。你們不可再生事，聽見了嗎？”
敖甲敖乙不出聲，敖廣沈聲道：“說話！聽見了嗎？”
敖甲敖乙低聲應著：“聽見了。”
“大點聲！”
“聽見了！”
敖廣看了他們一眼，這才轉身出去。敖廣捂著胸口，裏面的心痛得都不像自己的了。他一面走，一面冷笑，呵，還有天理嗎？還有什麽天理！
李靖好好地活著，說明他是玉帝要保的人。
他不是畏懼玉帝，若是放在從前，他沒有兒子的時候，什麽天帝玉帝他根本不放在眼裏！那區區一個李靖他還不是說殺就殺！可如今，他不只有一個兒子，他還有兩個！
失去父親的庇護，他的兩個兒子將面臨怎樣淒慘的未來，他比誰都清楚，因為那就是他的曾經。想想他們只有七歲啊，七歲能做什麽，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他絕不願意讓他的兩個兒子走他的老路，過得如同喪家之犬！或許還不如！
如今這樣的結果已經是最好的了，已經是最好的了，丙丙將來，是要做神仙的，他是要做神仙的，做了神仙便不會死了，還會活很久很久……
敖廣笑著，嘴角溢出了鮮血，紅艷艷，襯著蒼白的面皮，顯得非常妖艷，他卻未察。那些侍從偷偷瞧著自家龍王，看到他一副鬼一樣的樣子，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哪咤拖了一身的傷，離開了東海龍宮。徑自往陳塘關去。
烈日當午，一切靜悄悄的，山川景秀，並未有變化，仍似從前。哪咤心灰意冷，神情絕望，沒有一絲耽擱便出現在了自家門前。他呆呆地望著那塊李府的牌匾。
李府，非常遒勁有力的兩個金字，閃著刺眼的光芒。自從那次哪咤把李夫人救了出去，便再沒回來過。如今再回這裏，有如隔世之感。這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裏面混合著他快樂和不快樂的記憶。
門前守衛看到他，並不認得，見過哪咤少年模樣的守衛並不多，當下那守衛喝問：“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哪咤掀了掀眼皮看向那守衛，開口道：“李靖在哪？叫他出來見我！”
守衛看著他一身濕漉漉，狼狽不堪，一身紅衣，衣角不停地往下滴著血水，整個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不敢掉以輕心，道：“你找將軍何事？”
哪咤心中掠過一絲煩躁，已經厭惡跟他啰嗦，當下擡腳直往裏闖，守衛上來攔阻，被乾坤圈彈開，守衛上來一個，乾坤圈便彈開一個，哪咤一步一個腳印，走了進去。
守衛橫七豎八倒在那裏，個個口吐鮮血。門口一片哀嚎慘叫，霎時府裏護衛都出動了，一隊人圍了上來，口中喝道：“來者何人！竟敢擅闖李府！”話還未說完，乾坤圈飛過去，又立時嘩嘩倒了一片。此時早有人去報告了李靖，李靖立刻出來看，一看到那場面，一股怒氣直沖天靈蓋，口中大罵：“逆子！你還敢回來！反了你！”
李夫人隨後也出來，看到哪咤又驚又喜，“寶貝！你回來了……”待看到他周身狼狽，又心疼不已，“你怎麽，搞得這麽狼狽？”李夫人上來看著他，“你受傷了？”
哪咤並不看李夫人，眼睛定在李靖臉上，沈聲道：“李靖！我問你，敖丙，是不是你殺的？”
李靖一聽他連爹也不叫了，直呼名姓，心裏那個氣，“好你個哪咤！真真反了你！我李靖是做了什麽孽，生了你這麽個東西出來！”
“我問你！敖丙，是不是你殺的！回答我！”哪咤雙眼圓瞪，樣子兇狠得似要吃了那李靖。
李夫人一聽哪咤質問李靖，待反應過來質問的內容，不由驚詫不已，看向李靖，道：“靖哥，這是怎麽回事，你，你殺了敖丙？”
李靖見這對母子都在質問他，哪咤又一副仇視得恨不能要他命的樣子，李靖面子上掛不住，咬牙切齒地道：“我就殺了！怎樣，我早說了，那敖丙是妖物，我李靖斬妖除魔，替天行道，有何不對！”
“你！”哪咤聽了他這一番話，急火攻心，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身子站立不住，跪倒在地，眼睛早已溢出了淚水，“為什麽，你為什麽要殺他！為什麽！啊啊啊啊！”撕心裂肺的吶喊，令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哪咤！”李夫人撲倒下去，抱著他，跟著哭了起來：“寶貝，寶貝啊，不哭，不哭啊……”哪咤和敖丙感情有多深厚，李夫人是親眼見著的，她還認了敖丙做幹兒子，那孩子心地善良，一向乖巧，怎麽會……天啊！李夫人瞪著一雙淚眼，看向李靖，怒斥道：“李靖！你太過分了！你為何善惡不分，那敖丙做錯了什麽，你要傷他性命！”
李靖也知自己殺錯，內心懊悔不已，但如今面對妻兒的指責，周圍還有不少家丁護衛圍觀，他豈能認錯，丟了臉面，李靖硬著心腸道：“不殺也殺了！難不成你們還要殺我不成！”
哪咤一顆心也隨著敖丙死了，沒了敖丙的人世，還有什麽可留戀，還有什麽可留戀？哪咤滿心絕望，恨不能立刻跟了敖丙去。他腦中閃過敖丙的音容相貌，他還笑著喊自己的名字，“啊啊啊啊！”哪咤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捶著地板，哭得撕心裂肺。李夫人也抱著他哭得差點暈過去。
周圍人都看向那對哭嚎的母子，深表同情，看向李靖時，目光中不由都帶了一絲責備。李靖感受到了那些目光，覺得這對母子哭得甚是丟人，簡直丟盡了他李靖的臉面，他口中斥道：“你們兩個要哭回屋裏哭去！別在這給我丟人！來啊，把他們給我拖進去！”
護衛應聲上來，但到底是夫人和公子，也不敢太過粗暴，只得道：“夫人，請吧。”
哪咤擡起頭來，怒瞪著李靖，惡狠狠地道：“我今日便殺了你為敖丙報仇！”
李夫人一聽，忙抱緊了他，哭喊著：“不要，不要啊！兒啊，他是你爹，他是你爹啊！你怎能說殺他，這是大逆不道啊……”
哪咤推著李夫人，扯著哭啞的嗓子道：“不！他不是！我沒有爹！我沒有這樣的爹！”
李靖聽了，冷哼一聲，道：“不孝子！竟然還要殺你爹！真是家門不幸，連弒父這樣的事情都鬧出來了，好！我李靖今日便替天行道，滅了你這逆子！”
李夫人手死死抱著哪咤，護在他身前，哀求著，“不要！不要啊！不要，不要……”她已經不知要怎麽哀求，只能哭著不斷重覆這兩個字，希望他們聽得進去，不要再起爭端了。若是他們死傷一個，她要怎麽辦啊……李靖見了，站在那裏，一時沒有動手。
“娘，娘啊……”哪咤眼淚啪嗒啪嗒掉，推著她，“兒心好疼，好疼啊……”
李夫人抱著他道：“娘心也好疼，好疼啊，哪咤，乖孩子，原諒你爹吧，啊，原諒他吧，他是你爹啊……”
“沒有他，哪來的你，你殺他，就是大逆不道啊……”李夫人抱著他，喃喃哀求，“原諒你爹吧，啊，原諒他吧，他是你爹啊……”
“可是娘啊，我心好疼，好疼啊，活著好痛苦……我不想要這樣的爹，我不想要，他帶走了我所有的光明和希望，他將我拽入了暗無天日的地獄……娘啊，從今往後，我便生活在地獄之中了，你知道嗎？”
“哪咤，寶貝，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久之後都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
“好不了了……”
李靖站在那裏，看著護衛要上前不上，氣得跺腳，“還楞著幹什麽，趕緊拖走他們！”
護衛上前要拉開他們，李夫人緊緊抱住哪咤不撒手，怒斥著護衛：“滾開，你們幹什麽！”護衛看了李靖一眼，李靖再也忍不住，直接過去拉開李夫人，口裏怒斥著：“趕緊給我滾回去，還嫌丟人丟得不夠嗎！”
李夫人死抱著哪咤，李靖硬掰著她，把李夫人拉開了，哪咤也撲倒在地，李夫人大叫著拍打著李靖：“放開！李靖！你個殺千刀！你給老娘放開！”
哪咤從地上爬起來，怒瞪著李靖：“放開我娘！”
李靖把李夫人拉到了身後，回身怒瞪著哪咤，道：“逆子！等我把人關了，再來給你算賬！”
哪咤一聽李靖說把人關了，以為他又像上次那樣把他娘關在柴房，餓個幾天幾夜，哪咤一想，那還能忍！“我殺了你！你這個畜生！”哪咤撲上前來，兩眼噴火，他一把拽住了李靖的衣領，被李靖一腳將他踹倒在地，又吐了幾口血。
“哪咤！”李夫人一聲驚呼，忙要過去察看，被李靖拉住了，李靖使了眼色給護衛，護衛上前按住了哪咤，哪咤掙著要甩開護衛。他如今心神俱碎，不過靠一口氣強撐著，哪咤見掙不開護衛，口中念起了咒，乾坤圈砸開了護衛，不僅如此，將那些要上來的，旁觀的護衛又全砸了一個遍，霎時所有豎著的都橫躺了。哪咤又使混天綾去縛住李靖。李靖楞怔間，竟毫無反手之力，生生被縛住了。
“逆子！你！真反了你！”李靖一聲暴喝，哪咤一步步上前，冷笑著，“反了，又怎樣？我今日就反了！大逆不道又怎樣，我今日就逆了！李靖，拿命來吧！”
“不！”李夫人大叫著，沖過來撲倒在哪咤腳前，抱著他的雙腿，哀求道：“哪咤，你不能！你不能啊！他是你爹！他是你爹啊！你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話一說完，仿佛為了響應她的話似的，晴天忽然一聲霹靂，轟隆一聲巨響，令在場的人俱都心間一顫。李夫人見了，更加駭怕起來，抱著哪咤雙腿苦苦哀求，“不行！不行啊！哪咤！他是你爹，沒有他，哪來的你！沒有他，哪來的你啊！”
沒有他，哪來的你啊！這話震得哪咤猶如五雷轟頂，心中秉持的一切轟然倒塌……是了，是了，父母與子女，不就是這樣的關系嗎？沒有父母，哪來的子女……沒有父母，哪來的子女……身體發膚，皆受諸父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皆是父母的，連心，都不屬於自己……
哪咤木然地跪倒下去，李夫人猶自哀求著，哪咤使了混天綾，捆了她去，和李靖捆在了一起，李夫人心下大驚，“哪咤！”李靖冷聲道：“哼！要殺便殺！我全當沒生過你這逆子！”
哪咤跪在那裏，看著李靖，神色哀絕，道：“李靖，身為你的兒子，我深感不幸。既然這副皮囊是你給的，我今日便還給你。我哪咤，今日削肉還母，剔骨還父，全了這一世恩情，以後，我們再不相幹！”哪咤說完，眼一閉，口中念訣，使了陰陽雙劍，斷臂剖腹，剜腸剔骨……
“不！！！！”李夫人見此，哭得昏天黑地。李靖見了，震撼至極，不由也落下淚來，嘴張了張，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哪咤死後，混天綾自動解開，李夫人撲過去，看著那一堆爛肉白骨，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暈過去之前，猶自撕心裂肺，“哪咤，你不孝！你不孝啊！你要全什麽恩情！娘生了你，便是要你這樣還的麽！你這個不孝兒啊！蒼天！蒼天啊！……”
太乙真人正在太上老君那裏喝茶，忽然心間猛然一顫，不由掐指一算，頓時神色巨變，太上老君見了，問：“發生了何事？”
太乙真人道：“完了！完了！我兩個徒兒，全完了！”太乙真人一陣痛心，也顧不得辭別太上老君，當下去了。
太上老君一臉莫名，卻也未說什麽，讓仙童重新再沏一壺茶來。
太乙真人下界來，哪咤肉/身已毀，讓李靖叫人殮了去。太乙真人往東海而來，哪咤魂魄飄蕩在東海之畔，正茫茫然看著海面。
太乙真人走近，叫了聲，“哪咤。”
哪咤轉過頭來，他此時靈魂是七歲孩童模樣，哪咤見了太乙真人，喚了聲：“師父……”聲音有些委屈。太乙真人見了，心痛不已，敖丙死時，也是這副慘兮兮的模樣啊。
太乙真人嘆了口氣，道：“你怎的如此沖動，也不同師父商量？”
哪咤看著他，有些茫然，半晌才喃喃道：“敖丙死了……”
太乙真人道：“為師知道了。”
哪咤擡頭看他，道：“你知道了？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太乙真人道：“敖丙死的時候。”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哪咤有些惱怒。
“告訴你，便是如今這副模樣。”太乙真人嘆了口氣，道，“為師不是餵你吃了忘塵丹麽？你吐出來了？”
哪咤想起那顆丹藥，道：“吐出來了。”
太乙真人看著他，有些不忍，道：“敖丙的魂魄在為師這裏。”
哪咤聽了，臉上現出一絲驚喜，“那我，我可以見見他麽？”
太乙真人點了點頭，掏出了聚魂鼎，將哪咤也收到了鼎中。哪咤在鼎中，一眼就看到了敖丙，敖丙看到他，很是驚訝，“哪咤？你怎麽也……”
哪咤見了他，萬分高興，正要撲上去抱他，卻忘了自己只是一個魂魄，他撲了個空，才反應過來，站在那裏，看著敖丙，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忘了，我們都是魂魄，沒法擁抱了。”
敖丙看著他，道：“你怎麽也死了？”
哪咤道：“我死了，死得好啊，不死，我怎麽能見到你呢，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哪咤說著，一臉哭相，那痛苦的感覺仿佛還縈繞心間，那是一種天崩地裂的感覺，是人心所不能承受的。
敖丙道：“你是被誰殺死的麽？你那麽厲害，誰還能殺死你？”
哪咤道：“不，我是自己死的，我厲害吧，我把自己都給殺死了。”
敖丙看著他，道：“你怎麽這麽傻？”
哪咤看著他笑，“你今日才知我傻麽？我傻傻地愛著你呢。沒有你，我也無法獨活了。”
敖丙擦了擦眼睛，他以為有眼淚流出來，卻忘了，他是一縷魂魄，沒有眼淚了。敖丙看著他，不甘心地罵著：“你這個傻瓜，大傻瓜……”
太乙真人在外面看著他們，心裏暗暗嘆氣，他在想著補救辦法。哪咤肉/身盡毀，毀了便毀了吧，反正那凡人身體他也不太滿意。太乙真人當下收了聚魂鼎，先回乾元山去了。
李夫人在床上，猶自渾渾噩噩，一會兒夢到哪咤兒時，一會兒夢到哪咤身死，閉著眼又哭又笑，喉嚨裏發出嗚咽聲響，叫又叫不醒，像中邪一樣，委實駭人。李靖叫人請了大夫來，估計是被嚇得魔怔了。大夫也束手無策，開了些安神的藥，叫好好調理，再無甚說，便去了。
哪咤此一事，實在過於感天動地，外面霎時都傳遍了。李靖覺得丟臉，卻也堵不住悠悠之口，只得將哪咤草草下葬了事。
李夫人口中嗚咽，不停叫著，“哪咤，哪咤……”
李靖抓了她的手，叫著，“夫人，醒醒，醒醒……”
“哪咤，不要，不要啊……”李夫人閉著眼，聲淚俱下，她眉頭緊鎖，神情痛苦，仿佛還處在那震撼的場景中。李靖見了，唯有嘆氣。
李靖見她不醒，沒有辦法，給她掖了掖被子，讓婢子看顧好她，便出得門來。
哪咤逆子死不足惜，只是這結發妻子，心中郁結，若是一直如此，該如何是好？李靖想到另兩個兒子，金咤和木咤，莫若叫他們回來？看到還有兩個兒子，說不定她慢慢就能開解了。李靖長子金咤，現今在文殊廣法天尊座下做弟子，次子木咤在九宮山白鶴洞普賢真人處。李靖剛想叫人去傳訊，想了想又停住了，傳訊到幾時才能回來，李靖想著便到馬棚，騎了青驄馬，直接去接兩個兒子回來。
李夫人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最後睜開眼，看到床前兩個兒子，有些恍惚。金咤見了，不由一喜：“娘醒了！娘醒了！”木咤一見，也高興地道：“娘醒了！娘醒了！我去告訴爹！”屋裏婢子見了，個個歡喜。
李夫人要起來，金咤忙扶了她，問：“娘，你要喝水嗎？”李夫人點了點頭，婢子拿了水來，金咤拿了餵給李夫人。
李夫人此時精神仍恍惚，她以為自己像從前一樣，生病了，兒子伺候床前，李夫人喝了水，掃了一圈屋子，問：“哪咤呢？怎麽不見哪咤？他又上哪玩去了？”
金咤一聽“哪咤”，神色微變，他大概猜到母親還未完全清醒過來，那些婢子也都知道事情始末，都傳遍了，此刻面面相覷。金咤怕母親看出端倪，忙哄著她道：“娘，你忘了，弟弟到乾元山學藝去了，不在家。”
“哦，是嗎？”李夫人聽了，想起來大概有這麽回事，喃喃道：“學藝去了啊。原來是學藝去了啊。金咤啊，娘做了一個夢，一個可怕的夢，娘夢到你弟弟死了，死得可嚇人了，娘都被嚇死了……還好是夢，還好還好……”
金咤聽了，不知道說什麽好。這時李靖和木咤急匆匆趕來，金咤怕他們說漏了嘴，忙給他們使眼色。李靖和木咤一頭霧水，金咤只得出聲道：“爹啊，二弟，你們來了，我剛跟娘說哪咤去乾元山學藝去了，她還不信呢，你們說是不是啊？”金咤一邊說一邊朝他們擠眉弄眼，李靖和木咤反應過來，忙道：“是啊是啊，是真的。”
李靖過來察看李夫人，問：“夫人，你可好些了？”
李夫人道：“嗯，沒什麽事了。”
李靖道：“那你就好生養著吧，不要太操心了。”
李夫人淡淡地道：“知道了。”
李靖見李夫人臉色雖然蒼白，卻無異樣，他還以為她醒來要大吵大鬧呢。現在看來也許那件事刺激太大，她一時忘了也是有的，看樣子像是沒記起來，不然不可能這麽平靜。李靖轉身向婢子道：“去拿些粥來，餵夫人喝下吧，都沒吃過什麽東西。”
李靖見李夫人醒了，神色平常，放心了些，叮囑了金咤木咤好生照看，行出房門來。唉！給個哪咤鬧的，安生日子沒過過幾天，如今他死了也就罷了，但願夫人忘了這事，從此他們一家四口好好過安生日子罷。
李夫人喝了粥，又躺下，一閉眼，就是哪咤死在面前的血淋淋的場面，“哪咤，哪咤……”李夫人嘴裏不停叫喚，聲音哽咽，痛苦得臉都皺成了一團。金咤見了，忙叫醒她，“娘，娘，醒醒，做夢了？”
李夫人睜開了眼，屋子已經點了燈，李夫人看到金咤，抓了他的手坐起來道：“金咤，娘，娘又做噩夢了，娘夢到哪咤死了，娘怎麽回事，怎麽老是做這種不吉利的夢？金咤啊，哪咤他，真的在乾元山學藝嗎？”
金咤到了此時，只得硬著頭皮哄她，“是的，娘，他在乾元山呢，娘你就放心吧。”
木咤在旁道：“娘，哪咤不在了，你還有我們啊。我和大哥都會一直陪著你的。”
李夫人看著他們，不由拉了他們的手，喃喃道：“對啊，娘還有你們……”
雖然李夫人是暫時被哄住了，但她還是噩夢連連，心裏越來越慌，一下也分不清了夢境和現實。府裏李靖已經交代過，不許提及哪咤的任何事，誰要是不小心說漏了嘴，必定重罰。府裏自然沒人跟李夫人說什麽，金咤木咤就只會哄著她。
李夫人心裏不安得很，就想著去乾元山看看，看看哪咤是不是好好地在乾元山呢，若是他好好的在那裏，李夫人就安心了。
這日趁金咤木咤出去，李夫人推說去後院走走，讓婢子不要跟從，婢子們見她清醒著，不疑有他，便沒跟著。李夫人到了後院，忙繞到馬棚，見那匹青驄馬在那裏，心裏一喜，她過去摸了摸它的頭，對它道：“青驄馬啊青驄馬，今日借你一用，你的主人是我夫君，我也算你主人，你可要聽話啊。”
李夫人說著把青驄馬牽出了馬棚，騎上了它，拍了拍它屁股，道：“走，去乾元山！”
青驄馬嘶鳴一聲，騰騰往天上去，一上了天，青驄馬便展開了一對大白翅，往天邊去了。
府裏人見李夫人騎了青驄馬去了，都吃驚不小，李夫人屋裏的婢子見了，追了出來，朝天喊著：“夫人！你去哪啊！”青驄馬已飛遠了，沒有回應。
李靖在外面巡視工程，忽然見青驄馬在天上飛，大吃一驚，想大喊一聲，卻已飛遠了。李靖當下氣急敗壞地回府，揪了屋裏婢子來問。金咤木咤也回來了，驚慌不已。婢子將話說了一遍，都不曾想到夫人竟然騎了青驄馬去。更不知她要去向哪裏。
金咤向父親道：“爹，娘是不是在屋裏悶了，想騎馬出去散散心啊？”
木咤也道：“對啊，爹，說不定不多會兒就回來了。”
李靖嘆了口氣，道：“若是散散心何必瞞著大家？怕是她要去乾元山啊！她始終放不下那個哪咤！”
金咤木咤聽了，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
李夫人到了乾元山腳，便打發青驄馬回去了。李夫人來過一回，知道有條小路上去。她循著記憶找到了入口，便開始爬山。她心裏還是有些激動的，“臭小子，娘千辛萬苦來看你了，待會兒一定要給娘一個大大的擁抱啊！”
李夫人不辭辛苦爬上去，到山頂的時候，已經天黑了。到了道觀，還有些仙童認得她，朝她打招呼，“李夫人，你怎麽來了？”
李夫人高興地道：“小仙童，你好啊！我來看看我家小哪咤！”
那些仙童聽了，道：“哦，那你快些去吧，都天黑了。”
李夫人一聽他如此說，好像哪咤真在這裏，什麽事都沒有的樣子，心裏安慰了些，原來哪咤真在這裏啊！她還以為金咤木咤哄她呢。其實那些仙童與哪咤交集不多，他們哪裏知道哪咤的事呢，不過隨口應她一下罷了。
李夫人進了道觀，便一路找到昔日她和哪咤住的那裏，到了院門口，忍不住喊了一聲：“哪咤！娘來了！”
並無人回應她。
“哪咤？”李夫人忍不住疾步往裏走，一面走，一面喚著，“寶貝啊，娘來了，你在屋裏嗎？”
李夫人走過去，推開了房門，屋裏一片寂靜，她走進去，四處看了看，哪咤並不在，難道不住這屋了？李夫人心裏疑惑起來。李夫人正要出去，剛踏出一步，忽然一陣頭疼，啊！李夫人痛呼一聲，不由捂了頭腦袋。腦中閃過了哪咤跪在地上的場景。
哪咤跪在那裏，神色哀絕，口中殘酷地道：“我哪咤，今日削肉還母，剔骨還父，全了這一世恩情，以後，我們再不相幹！”哪咤說完，便斷臂剖腹，剜腸剔骨……
啊！！！！李夫人霎時全都想起來了，不由滑倒在地，哀嚎不止，哪咤！！！哪咤啊！你怎麽這麽狠心啊！你死了，叫娘怎麽辦！叫娘怎麽辦啊！
李夫人哭得撕心裂肺，外面飄飄揚揚下起雪來，冷風殘酷地吹來，劃在她的臉上，像刀子一樣，她的心中也像被刀子劃著一樣，疼啊！哪咤……
李夫人哭得迷迷糊糊間，忽然想到了太乙真人，對啊，哪咤的師父！他是神仙，他一定有辦法救哪咤的，他一定有辦法救哪咤的！
李夫人想到這，忙抹了一把眼淚，慌忙起身，跨出房門去。她一路跌跌撞撞，腳下一絆，直直摔下階梯去，但她顧不得疼，忙爬起來，往太乙真人處去。
此時夜深人靜，她到了太乙真人處，被仙童攔下了，問她何事。
李夫人抓了仙童，哽咽著道：“小仙童，你師父在不在啊？他在裏面嗎？你快去告訴他，哪咤，哪咤不好了！你快去！”
仙童為難地道：“師尊如今不在，他出去了。”
“出去了？他去哪了？”李夫人感覺剛升起的希望瞬間破滅了，眼看又要嚎啕大哭，“他去哪了，他去哪了啊！”
那仙童給她的樣子嚇壞了，忙道：“李夫人，您，您先別著急，師尊去哪了沒說。您今天先回去吧，等他回來了我告訴他您找他，您看行嗎？”
李夫人一聽，即便心焦，也沒得辦法，只能等太乙真人回來，她抓著仙童的手一再叮囑著：“那他回來了你一定跟他說，讓他救救哪咤！一定讓他救救哪咤啊！”
仙童點頭答應了，李夫人這才哭著去了。
李夫人無地可去，只得仍回哪咤的住處來。她掩了門，躺上床，屋裏沒生爐子，又久無人氣，冷得冰窖一樣。李夫人此刻傷心欲絕，也不在意。只拉了被子蓋著，躺在床上流淚。
李靖和兩個兒子在李府著急地等著，最後只等回了空無一人的青驄馬，李靖一見，急道：“怎的只回了一匹馬？夫人呢？”
李靖拉了青驄馬來問：“夫人呢？怎麽只你回來，她可是遇上了什麽危險？”
青驄馬看著他，一臉淡定，李靖反應過來，大罵自己真是氣糊塗了，他居然問一匹馬！李靖當下騎上了馬，對青驄馬道：“夫人在哪裏，這便帶我去！”
青驄馬無奈地嘆氣，只得又往天上飛去。
金咤木咤見了，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但願父親能把母親帶回來。
青驄馬把李靖帶到李夫人下馬的地方，李靖見青驄馬停住了，剛好是在乾元山腳下，李靖道：“夫人來這裏了？”
此時天已黑透，青驄馬打了個響鼻，似是回應他。
李靖知道乾元山有結界，他進不去，前一次他是用乾坤弓震天箭射破了結界才得進入，如今夫人要是在裏面，他便被生生隔絕在外面了。
李靖問青驄馬：“你可有法子進去？”
青驄馬不理他，低頭吃草。
李靖無奈，松了韁繩，道：“你在這裏等著，不許跑遠了。”
李靖交代完，摸索著往前走，不多久，撞到了一堵厚厚的透明的墻，這便是結界了。李靖沿著結界走了幾步，找不到法門進去。為何夫人有法子進去呢？是有入口，還是被人接進去的？李靖在那裏摸索半天，沒什麽頭緒，眼看夜越來越深，也越來越冷了。李靖身子冷得冰棍一樣，無法，只得又騎了青驄馬先回去。
李夫人睡在冰窖一樣的屋子裏，加上傷心過度，第二日便腦袋昏昏沈沈的，發起燒來。她這裏幾乎沒人來的，更無人知道她在屋裏發燒。
等太乙真人回來，聽到仙童提起，太乙真人才來這屋，在門前敲了敲，裏面無人應。太乙真人推開門進去，看到李夫人躺在床上，太乙真人還是有些避諱的，側著身子對李夫人道：“李夫人，你兒哪咤的事，我已知曉，正在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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