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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國師,代行攝政之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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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國師,代行攝政之責”……

房中喜燭緊緊燃燒, 火苗搖曳,落下兩道紅淚。千提獨自一人坐在床沿,兩眼呆滯。

臉上淚痕在燭光掩映下閃爍著淺淡的光輝,不知過了多久, 千提哭得發紅的眼睛遲滯地轉動兩下, 眸光逐漸變得清明。

現下二皇子已待人攻入皇宮,不知目前局勢如何, 她不能坐以待斃。

千提兩手撐著床沿, 借力起身。

那把匕首靜靜躺在地面,又被她攥在手中, 刀尖上血跡已然幹涸, 唯有刀身玄鐵泛著森森寒光,讓她指尖一顫。

地面,一道血跡從桌前延伸到門口, 一滴一滴,連成一串,猩紅刺目。

千提攥著刀柄的手無力收緊。

他……怎麽樣了……

鼻子酸酸的,眼睛卻幹澀得很,仿佛淚水已經流幹, 再也哭不出來。

擡眼時, 房門緊閉, 連窗戶都被封得死死的, 讓她無法判斷時辰。兩道身影靜立門外,那是看守她的侍女。

千提深吸一口氣, 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朝門外侍女吩咐道:“叫宮疆過來。”

聲音沙啞,尾音微微顫抖,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門外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匆匆離去。不多時,一陣腳步聲自屋外傳來,又停在門口處,宮疆的聲音隔著冰冷的房門,恭敬傳來:“夫人可是有事吩咐?”

“放我出去。”

“夫人,現下朝中局勢大亂,外邊不安全。國師大人臨走前特意囑咐過,小的不敢違背,還望夫人諒解。”宮疆微微嘆了口氣。

“宮疆,”千提抿了抿唇,語氣軟下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好似下一刻就要哭出來一般:“這屋子悶得很,我喘不過氣來……我就在院子裏走走透氣,不亂跑,好不好?”

聲音帶著幾分懇求,可回應她的只有沈默。

見這招行不通,千提嚴重閃過一絲決絕,我這匕首的手微微收緊。

擡手,房門被她輕輕推開,卻又被門鎖禁錮著,再不能推動半點,只能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幾縷霞光從中湧進屋內,在她裙邊留下一道光影。

她隔著門縫與宮疆對視,毫不猶豫地將匕首抵在自己纖細的脖頸上:“你若不放我出去,我便在此自行了斷,待他回來,你又當如何交代?”

“夫人你……”宮疆的身影在門外僵住,他緊緊抿唇,似乎是在衡量什麽,許久,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似乎是怕千提真做出什麽傻事,只能妥協。

鑰匙插入鎖孔,“哢嚓”,房門緩緩推開。

霞光順著敞開的房門就勢闖入屋內。千提自門中走出,腳步還有些虛浮。

未等她站定,忽然,院外傳來一聲倉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侍女因惶恐而變得尖銳的聲音:

“此處是國師宿處,你們不能進……”

伴著刀劍刺破皮肉的響聲,侍女的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血液噴濺的聲音,以及什麽東西倒在地上發出的一陣悶響。

宮疆率先意識到不對,擡手將千提推入房內。

房門再次閉合,尖銳的刀劍聲傳入屋內。

千提用力推了推門,卻被宮疆死死抵著,只能透過門縫,看見一支著鎧甲的隊伍氣勢洶洶地闖入院中。

為首之人約莫三十歲,眼神陰鷙,嘴角掛著摸冷笑。他手中提著把大刀,站在隊伍最前方,大搖大擺地走近,殷紅的血液在刀身匯聚,又順著刀尖落下,在他所過之處留下一道駭人的紅痕跡。

府中侍衛迅速朝這邊趕來,將這支隊伍緊緊包圍。

“趙鴻?”宮疆抽出佩劍:“你來做什麽?”

“二殿下讓我帶個人過去。刀劍無眼,宮先生還是識相點,將人交出來為好。”趙鴻臉上帶著抹不懷好意的笑,三角眼閃爍著陰鷙又貪婪的光芒。

二皇子起兵攻入皇宮,本來已經做好了周密計劃,萬無一失,誰曾想宮內有國師坐鎮,不知用來什麽手段,不管他們如何變幻攻勢,宮中守衛卻都能在第一時間有應對之法。幾個回合下來,他們雖人多,卻已逐漸落落下風。

恰有探子來報,說國師對這姜國來和親的公主頗為上心,只能出此對策,派支精兵前來抓人,屆時再設法帶她進入皇宮,逼國師就範。若他不肯,便就地處置,也能挫挫他的微風。

“休想!”宮疆一個箭步上前,劍身閃爍,直直朝趙鴻刺去。府中侍衛也迅速上前。

一時間,庭院中刀光劍影閃爍,喊殺聲震耳欲聾。

宮疆劍招淩厲,出劍精準,雖被趙鴻躲開攻擊,手腕卻就勢一轉,長劍如靈蛇般刺向趙鴻身邊的一名嘍啰。那嘍啰嚇得臉色蒼白,忙用劍抵擋,卻還是被宮疆的劍氣震得虎口發麻,後退連連中被其一劍封喉。

血光飛濺,雙方人馬混戰成一團。國師府內守衛雖都武藝不凡,卻抵不過二皇子精心訓練的銳兵。幾個回合下來,不少侍衛倒在地上,再沒了動靜。

宮疆體力損失過半,也在打鬥中逐漸占了下風,左右支絀,身上已添了幾處傷口。鮮血順著手臂緩緩淌下,在地面暈染出一朵朵殷紅的血花,他咬牙堅持,又將一名小廝刺倒在地。

忽然,趙鴻一名手下瞅準時機,揮刀從側面砍來。宮疆躲閃不及,利刃入肉,他發出一聲悶哼,身體晃了晃,重重摔倒在地。

“宮先生,早點將人交出來不就沒事了嗎?這又是何苦?”趙鴻獰笑兩聲,持刀上前準備給他最後一擊。

“慢著!”

千提大聲喝住,聲音清脆中帶著一絲顫抖,在嘈雜的打鬥聲中格外突兀,聲音雖不高昂,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趙鴻動作猛地一滯,那把刀停在離宮疆咫尺出,刀身於夕陽下閃爍著森森冷光。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擡眸,正見房門大開,著翠色羅裙的少女自房中走出,微微泛紅的美眸之中碧波蕩漾,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嚴。

“放過他們,我跟你們走。”

“我要做筆交易,帶我去見你們主子。”狂風繚亂了她的秀發,她走在幾人前方,冷眸一瞥,落在趙鴻身上:“你,還不配與我說話。”

說罷,她揮揮衣袖,頭也不回地離開。

如若二皇子成功謀得皇位,國師必死;可若年幼的十一皇子登上皇位,淩昔所說的這種情況,也不無發生的可能。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這淌混水,她必須去攪上一攪。

*

日漸西沈,霞光將天邊染成紅色;寒意如針,細密地刺透皇城每一寸空氣。

宮外,喊殺聲震破長空,一支精銳小隊仿佛從地獄殺出的修羅,硬生生在重重侍衛的圍困中開辟出一條血路。

為首的趙鴻身形高大壯碩,玄色披風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擅持大刀,如今手中卻握著一把長劍,劍身一端,抵著少女雪白的脖頸。

四周侍衛身著鮮亮的赤金鎧甲,手中長槍如林,槍尖寒光閃爍。幾番廝殺,他們已筋疲力盡,卻不敢放松半點,疲憊的目光緊緊鎖著被叛軍挾持的少女,腳步試探著往前挪動,卻不敢貿然上前,生怕稍有差池,危及公主性命,亂了兩國邦交的太平局面。

叛軍小隊穩步朝宮內推進。

千提被簇擁著走在幾人最前頭,烏發如墨,發髻未挽,幾縷發絲被汗水浸濕,柔順得黏在雪白的臉頰上,卻依舊美得不可方物。

方才在皇宮外,她便隱隱聽見有琴聲傳來,如今真進了皇宮,琴聲清晰了許多。

她閉著眸子細細辨認,這琴聲大抵分八個方位傳來,每個方位又分裏外三層,由外至裏,彈奏曲調相同,聲音則因距離的縮減而逐漸增大。

二十四琴,二十四音,或激昂、或低緩,交織混雜,似乎有人在透過這琴音傳遞什麽消息。但古琴齊奏,聲音難辨,她自小學習樂律,如今也僅能勉強辨清聲音的來源和數量,真有人能從這繁覆的聲音中將自己需要的信息分辨出來嗎?

千提抿了抿唇,如果有的話,那個人,只能是他。

難怪趙鴻他們不去前頭支援叛軍作戰,反來後方挾持她,原來,竟是這般用意。

可他,真的會為她影響嗎?

千提苦澀一笑,想到分別前他決絕心碎的眼神,只覺得好似有一滴水滑過心間,冰冷的的觸感在心頭蔓延至全身,讓她四肢僵硬,連走路都不大利索。

*

半柱香前,她在宮外,見到了傳聞中的那位二皇子。

彼時他剛斬下一名侍衛的頭顱,看見她時,兩眼猩紅,渾身散發的殺伐之氣讓她心頭一顫。

如若當初不曾出現意外,最開始,她是要嫁他的。

“姜國有一密道,可自都城之外,直達皇宮,殿下應當有所耳聞。”她壓低了聲音,強忍著內心恐懼與他對視,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顫抖:“此密道的入口與開啟方法,皇祖只告訴了我一人。”

二皇子挑眉看她,眼中駭人的紅光讓千提覺得頗不自在,她強壯鎮定,悠然一笑:

“我想與殿下做一筆交易,如若殿下成功謀得皇位,饒國師一命,送我與他出城,屆時我將這密道的開啟方法告知於你,永不涉足兩國政事,如何?”

“你不是姜國的公主嗎?如此重要的東西,怎麽肯當作籌碼告訴我?”二皇子輕輕擦拭著劍上血跡。

“姜國將我當棋子,可我偏不想待在這棋盤之上。”她微微勾唇,再度詢問:“這筆交易,二殿下是做,還是不做?”

“做。”

*

晚風吹拂著千提的墨發,已至深秋,連空氣都帶著絲絲冷意。千提打了個寒戰,被趙鴻挾持著前行,每邁出一步,裙擺上的絲線便隨著動作輕輕搖曳。

方才得知他是國師時,她一時失了理智,如今靜下心來想想,如今這局面,也未嘗不是沒有挽留的餘地。

密道的位置和開啟方法,她斷然不會告訴外人,如若二皇子成功謀得皇位,她便先以此法保住阿初性命,再想法子脫身。屆時歸隱山林,也不失為一個好的歸宿。

若是十一皇子成功繼位,她再另尋它法。不到萬不得已之時,姜國與他,她一個都不想失去。

穿過長長的宮道,幾人往皇宮深處走去。二十四道琴音中,不止何時又多了一道。越往前走,聲音便愈發清晰。

大殿前的空地上,一架古琴,一方石案,身著黑金色國師袍的少年端坐於此。晚風吹拂著他的墨發,夕陽在他周身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琴弦上靈動跳躍,安靜、儒雅,仿若自畫卷中走出的謫仙。

長劍架在千提脖頸上,她被趙鴻挾持著前行。

身後,是手持長槍步步逼近卻不敢貿然上前出手的宮中士兵;身前,是曾與她朝夕相處多日的少年。

似乎是有所感應,封易初長睫未動,擡眸,隔著蕭瑟的秋風與她對視。

深邃的眼眸中,往昔溫柔不覆存在。眼神冰冷,仿若初冬的湖面,結上了一層薄薄的寒冰。

在看見她的剎那,這層寒冰又不知被何物打破,裂開的碎片在眼底浮動,尖銳,寒冷,雖只是一瞥,卻仿佛能直直刺入人的心臟,讓見者心痛得難以喘息。

寒冰破碎的瞬間,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在他眸中蕩漾,像是平靜湖面被微風吹過,泛起一圈若有似無的漣漪。

但這波動轉瞬即逝,快得讓千提懷疑是否只是錯覺。

旋即,他將視線自她身上挪開,再度垂眸撫琴,寒夜星辰般的眸中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剛才的對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瞬間。

可千提還是能聽出,他的琴音亂了。

琴音節奏悄然變快,原本舒緩的曲調中添了幾分急促與緊迫。

她賭對了。

他在乎。

可她究竟在他心中占多大分量,她也不清楚。

他左臂上的傷口被衣袖覆蓋了,讓她無法看清他的傷勢。千提眉頭微微皺起,眸光落在他額間猩紅的花鈿上。忽然,後悔了。

“封珩,勸你早些收手,否則老子一刀砍了她!”趙鴻目露兇光,橫在千提脖頸間的手朝裏挪動了半寸。刀鋒緊緊抵著她的雪頸,只要再稍稍用力一些,她便會就此殞命。

手中動作不曾停歇,封易初微微仰頭,看向幾人。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清抿,下頷微微揚起,清冷中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高傲,仿若俯瞰眾生的神祇,世間萬物在他眼中皆如塵埃,不值一提。

額間一點嫣紅點綴,在他冷白膚色的襯托下鮮艷奪目,如同盛開在寒夜中的彼岸之花,於清冷孤傲之間,又為他增添了幾分攝人心魄的魅惑。

他再度垂下眼眸,端坐於古琴前,手指在琴弦上游走,按壓、撥弄。秋風吹動他的發絲,偶爾遮擋住他清冷的美顏,任趙鴻如何威逼,自始至終,他卻連眼皮都未曾擡一下,仿佛那被刀劍抵著的少女,不過是秋風中一片無關緊要的落葉,不值得他浪費一絲一毫的關註。

琴音陡然加快,宮外廝殺聲不斷。周圍侍衛見國師無動於衷,持槍一步步朝趙鴻幾人靠近。趙鴻咬緊牙關,見這招於封易初無用,正思索著該做何對策,隊伍中卻不知是誰看出其中破綻,驚呼出口:

“左手!他的左手有問題!”

趙鴻被這聲音點醒,目光緊緊盯著封易初左手,才發現他這手的動作較另一只要遲緩些,勾起琴弦的力道也要輕些,顯然是有傷在身。

“放箭,對準左手!”趙鴻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身後幾人便從取出弓弩,對準了殿前彈琴的少年。

“不要!”千提驚呼出聲,想要出手阻止他們,卻被趙鴻單手錮著,只能拼命扭動著身軀。

劍刃在爭執間劃破脖頸,一道殷紅的血痕在她雪白的肌膚上蜿蜒浮現,如同一朵在雪地中肆意綻放的紅梅。血珠順著脖頸滑落,滴在白色的領口上,暈染出一片刺目的紅。

弩箭齊發,如疾雨般朝封易初射去,即將及身之際,封易初身子陡然一轉,稍稍一躍,躲開攻擊。玄色長袍隨之飛揚,衣角的金線刺繡在傍晚霞色中劃過一道冷光,翩若驚鴻。

他穩穩躍至一旁,擡眼間,恰好瞥見千提脖子上那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一貫清冷的眼眸微微顫動,仿若平靜湖面泛起層層漣漪,旋即又恢覆深邃,只是其中寒意又在不知不覺間泠冽了幾分。

須臾,他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揚起,一把晶瑩剔透的玉笛在他手中轉了個圈,穩穩置於唇邊。少年略顯蒼白的唇輕啟,剎那間,一陣尖銳而淩厲的笛聲驟然響起,仿若來自九幽地獄的奪命梵音。

笛聲化作一把把無形利刃,直直劃破長空。剎那間,濃烈的殺意仿若洶湧的潮水,在四周鋪天蓋地地彌漫開來。肅殺之氣逐漸彌漫,讓在場眾人如墜冰窖,不寒而栗。

*

與此同時,封易初身後的寢殿中,光線昏暗,唯有幾縷殘陽透過厚重的窗帷,艱難地灑在地上,徒增幾分淒涼。

皇帝躺在雕花楠木大床上,氣若游絲,面色慘白如紙。曾經威嚴的面容此刻寫滿疲倦與滄桑,生命仿佛風中燭火,搖搖欲熄。

畫扇著一襲紫色官服跪於床前,身旁,顧衍之與她比肩。再往旁邊,是同樣跪著、神色凝重的劉禦史。

“這……便是當年事件的真相……”

燭火搖曳,映照著皇帝憔悴的面容,他費力地擡手,將一道聖旨交到畫扇手中。

“倘若有朝一日他得知此事,這則聖旨,也當重見天日。”他顫顫巍巍地縮回手,動作換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胸腔劇烈起伏著,每一下咳嗽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連咳出的血都仿佛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好不容易緩過神來,他艱難地擡了擡手。

一旁的太監心領神會,忙將一把尚方寶劍呈到畫扇面前。寶劍不曾出鞘,卻依舊散發著森冷的寒光。

“此為對國師的第二道禁令,若他不從,以此劍,殺無赦——”聲音沙啞,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語氣雖弱,卻帶著上位者的果決狠戾。

第一道禁令設於三年前,國師永不離京。

如今,是第二道。

畫扇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覆內心的波瀾,攥著聖旨的手心卻滲出了一層冷汗。她將聖旨收起,擡手,接過寶劍的瞬間,寒意自掌心蔓延至全身。

她不自覺垂下了頭,美眸被額前碎發遮擋,讓人看不清其中情緒,只能瞧見她緊抿的雙唇,透著幾分決絕。

良久,她的聲音自齒間溢出,一字一頓,堅定有力,卻又帶著難以掩飾的沈重:

“臣,領命——”

話音剛落,一陣尖銳而帶著森冷殺意的笛聲氣勢洶洶地自殿外席卷而來。

畫扇聽出這笛聲中的意思,臉色一變,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刀尚方寶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陛下——”她擡眸看向龍床上的皇帝,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絲急切。

如若不是萬不得已,他絕對不會用這一種方法。

皇上也察覺到了殿外的異常,原本暗淡無光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警覺。他無力地擺了擺手,氣息微弱:“下去罷。”

畫扇不敢有絲毫耽擱,迅速行禮,起身離開殿內。袍角帶起的微風將房中燭火吹得搖曳不定,昏黃的火光將皇帝愈發憔悴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畫扇的腳步聲消失在這淒厲的笛聲中,皇帝微微側頭,意味深長的目光落在顧衍之身上。僅一瞬,他又將視線移開,轉而看向一旁的吳禦史:

“吳禦史聽命——”

“臣在。”吳靖連忙叩首,聲音洪亮。

皇帝費力擡手,自袖中掏出另一道聖旨,顫抖著遞吳靖,一字一句,看似無意,卻又好似是刻意說給顧衍之聽的:

“如若第二道禁令不曾施行,此為,對國師的,第三道禁令。”

顧衍之原本低垂頭猛然擡起,瞳孔在瞬間放大。

吳禦史雙手接過聖旨:“臣領命——”

皇帝收回手,輕咳兩聲,稍微調整了一下躺臥的姿勢,動作雖輕,卻難掩疲憊之態:

“你們都下去罷,朕有些事要單獨同顧尚書交代。”

殿中眾人聞言紛紛跪地,行了叩拜之禮後,輕手輕腳地離開寢殿。

待殿門合上,房中只剩了他們二人,皇帝才強撐著坐起些許,神色凝重,壓低聲音,似乎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此事……不可讓任何人知曉……”

一字一句自他口中出來,顧衍之心臟猛地一縮。

*

秋風凜冽,大殿前方,氣氛緊張得讓人窒息。

少年著一襲玄色國師袍立於殿前,睥睨眾生。手中玉笛緩緩吹奏,發出尖銳而淒厲的聲響,帶起陣陣殺意。

清冷如霜雪的美顏配上額間一點嫣紅花鈿,在這肅殺的氛圍中,跟添了幾分妖冶。

幾名叛賊被這笛聲中暗含的殺意震懾,持兵器的手微微顫抖。趙鴻下意識攥緊了手中長劍,劍刃一頭,千提目光緊緊鎖著封易初,眼中水波湧動,似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卻又無從訴說。

三千青絲被狂風吹起,幾縷自劍刃拂過,被瞬間斬斷。

笛聲不曾停歇,宮外廝殺聲逐漸激烈,趙鴻攥緊了手中長劍,微微回眸,看向身後手持長槍的侍衛,明白自己已經無路可退,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抵在千提脖頸上的手力度加重了幾分。

利劍即將再度劃破她的脖頸的剎那,一股溫熱粘稠的液體噴濺在她背上,同一瞬間,抵在她脖頸上的劍陡然松開,“哐當”一聲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血腥味灌滿鼻尖,千提雙眸驚愕地瞪大,回眸。

一把鋒利的劍直直從趙鴻的胸膛貫穿而出,殷紅的鮮血猶如決堤的洪水,洶湧噴灑,濺落在她傾城的容顏上。

趙鴻眼眸圓睜,雙腿一軟,重重地倒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他的身後,畫扇神色冷峻,發絲隨風肆意飛舞,手中那把帶血的劍緩緩抽出,劍身上還掛著幾絲鮮紅的血肉。

畫扇來不及多言,一手迅速伸出,攬上千提纖細的腰際。另一只手悠悠一擡,千提甚至還未來得及看清她出招的動作,離她最近的兩名反賊便霎時倒地。

鮮血自兩人脖頸間淌出,剩下幾名叛賊忽然反應過來,欲拔劍抵抗,畫扇卻足尖點地,帶著千提縱身一躍,身姿輕盈如燕,轉瞬間自叛軍中成功逃離。

淩厲的笛聲在這時停歇。

封易初不慌不忙地收起玉笛,縱身一躍,穩穩落在古琴旁,將其抱起。修長的手指迅速伸出,用力一扯,七根琴弦應聲而斷。下一刻,他飛踢一腳,將斷弦的琴猛地朝叛軍方向扔去。

古琴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落地的瞬間,仿佛觸發了眸中機關,轟然炸開。與此同時,數道類似的巨響自宮外傳來,震耳欲聾。

巨大的火光沖天而起,將四周照亮,琴身碎片橫飛間,千提驚愕回眸,只看見滿地血肉模糊的肢體。

響聲在此刻停歇,周圍空氣徹底安靜下來,連方才宮外隱隱傳來的打鬥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唯有空氣中彌漫著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讓千提幾欲作嘔。

畫扇帶著她在封易初身旁站定,千提雙腿微微顫抖,擡眸看他。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哽住了一般,幹澀得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原來……這就是……國師嗎……

硝煙還未散盡,叛賊之中尚有一兩個站的遠的,方才躲避及時,僥幸未被重創。他們呆立兩旁,看見同伴落落滿地的斷肢,絕望與恐懼交織,化作困獸猶鬥鬥瘋狂。

其中一人牙關緊咬,額頭上青筋暴起,強忍著劇痛,舉著手中的刀,跌跌撞撞地朝幾人襲來,腳步踉蹌,卻帶著視死如歸的決然。

恰在這時,一道淩厲的破風聲陡然響起,一支羽箭自殿門口的方向射出,裹挾著勁風,直直穿透那叛賊的喉嚨。

腳步戛然而止,那人喉嚨裏發出“咕嚕”幾聲悶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千提循著箭的來路望去,只見顧衍之穩穩站在宮門口,一襲紫色官服在風中輕輕飄動,腰間香囊與手中長弓相得益彰,更襯出幾分儒雅與英氣。

一陣沈悶而悠長的鐘聲驟然響起,在空曠的皇宮中回蕩。那是皇帝駕崩的喪鐘。

在場人紛紛下跪,頭顱低垂,表示默哀。

獵獵秋風中,顧衍之緩緩從懷中取出一道明皇的聖旨,展開。

“奉天承運,皇帝昭曰:朕承天命,君臨天下,殫精竭慮,夙夜匪懈。然天命無常,大限將至。諸子之中,十一皇子天性純良,聰慧過人,心懷仁愛,頗具帝王之資。朕觀其言行,察其品性,深信其必能繼承大統,庇佑我朝百姓,保江山之昌盛,護社稷之安寧。”

千提與眾人一同跪在地上,尚未從方才血肉橫飛的陰影中緩過神來,又聽顧衍之 話鋒一轉,道:

“然,十一皇子年歲尚幼,難以獨理朝政。國師封珩,才高八鬥,學富五車,心懷天下,謀略過人。”

“朕素知其忠肝義膽,對我朝忠心耿耿,特命國師暫輔新帝,代行攝政之責。”

“望其攝政期間,廣納賢言,整飭朝綱,攘外安內。待新帝成年,當及時歸政。欽此——”

字字句句,在空氣中回蕩。

眾人伏地叩首,唯獨千提一人猛地擡眸,錯愕地看向封易初。

天邊霞光傾灑,為世間萬物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暖金,獨獨在他身上,這抹暖色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寒霜阻隔。

他緩緩起身,衣袍在風中輕輕飄動,古潭般深邃的眼眸中,一股淡淡的哀傷化作薄霧,悄然籠罩。

他就那般站著,周身散發著一股遺世獨立的氣質,清冷如謫仙臨世,仿佛來自九重天宮,讓人不敢碰觸。

察覺到千提到視線,他微微回眸,額心一點嫣紅在這柔和的霞光映照下,愈發奪目。紅與金相互交織,本應是熱烈而張揚的色彩碰撞,卻在他不可方物的面龐上生出一種奇異的和諧感,為他那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清冷氣質添上了絲絲妖冶。

雙眸,仿若寒潭,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幽深平靜,如同死寂的湖面,不見絲毫波瀾。

冷淡,仿若三年前初見那般,卻與那時相比,更加疏離。

少頃,少年薄唇輕啟,聲音仿若裹挾著霜雪,清冷至極:

“帶回府中,關起來。”

話音剛落,周圍侍衛如訓練有素的獵犬,迅速上前,左右將千提架住。千提下意識掙紮了一下,奈何侍衛的手如鐵鉗一般將她牢牢禁錮,根本動彈不得。

“不要讓任何人見她。”

聲音低沈而堅定,仿若在宣告一道不容違抗的神諭。

封易初轉過身,背影修長而寂寥。似乎不大放心,他又強調了一遍:

“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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