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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我乖,我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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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我乖,我不哭。”……

千提又做了一場夢。

夢裏, 姜國百姓安居樂業,一番太平盛景,她牽著乳娘的手出了皇宮,目送著她離開。

自出生起, 乳娘便入宮陪伴她左右, 十餘年不曾歸家。如今她長大,乳娘也終於能夠回家與家人相伴。

“乳娘, 我舍不得你……”淚水自眼眶暈出, 洇濕了手中絲帕,千提紅著眼, 發出一陣輕微的抽噎聲。

“小公主長大了, 乳娘的任務也完成了。往後的路,該有駙馬陪您走下去了。”乳娘強忍著淚,努力擠出一抹笑容, 她雙手顫抖地替千提整理好被風吹得淩亂的發髻,聲音同樣帶著些哽咽:

“就是不知這駙馬是何許人也,公主跟著他,會不會受委屈……”

“他是個很好的人,對我也很好。”腦海中浮現出少年那張謫仙般的面龐, 千提嘴角微微上揚, 浮現一抹幸福的笑意:“他若是敢欺負我, 我便……”

話未說完, 忽然間,一聲巨響傳來, 城墻崩塌,巨石飛濺。天崩地裂間,一道火光自遠處洶湧襲來, 所過之處,萬物灰飛煙滅。

天際被滾滾濃煙肆意塗抹,漆黑如墨;濃稠的烏雲仿若猙獰居獸,翻湧咆哮。

太平之景在剎那間毀於一旦,百姓驚慌失措,四處奔逃,哭喊聲、求救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處,聲聲泣血。然而他們還未跑遠,又是一道驚雷炸響,方才還在拼命逃竄的百姓,已成了空中橫飛的焦肉。

侵略者騎著高頭大馬襲來,手中長刀閃著森森寒光,鐵騎無情將土地踐踏,一時之間,鮮血匯聚成河。

斷壁殘垣在熊熊烈火中搖搖欲墜,一片死寂的廢墟間,一名鐵騎朝她疾馳而來,長刀揚起,即將落在她身上之時,乳娘一個轉身,將她護在身後。

“乳娘!”

溫熱的血液濺在她脖子上,千提猛地睜開眼睛,入目便是一片慘白。

“做噩夢了?”

封易初靜靜坐在她床前,素衣白袍,纖塵不染。流暢的剪裁貼合著他清瘦的身形,領口與袖口處以銀線繡制而成的繁覆暗紋隨著他的動作隱隱閃爍,宛如月光下流動的霜華。

墨發半束,一條白色發帶頂替了原本的發冠,幾縷碎發垂落在耳畔,更襯得其眉目如畫。晨光熹微,幾點落在他美玉般的面龐上,高挺的鼻梁下,薄唇顏色淺淡,透著幾分虛弱的蒼白,為他添了幾分易碎感。

他低垂著眼眸,修長的手中拿著塊溫熱的帕子,正輕輕為她擦拭脖子上的傷口。動作極輕,輕得讓千提幾乎感覺不到他的觸碰,唯有脖頸處傳來的溫熱感告訴她,方才一切不過是她一場夢。

“阿初……”

千提下意識叫出他的名字,聲音還帶著剛從睡夢中驚醒的懵懂與慌亂。話說出口,她又像是想起什麽,猛地回過神來,眼中的怔松瞬間化作一抹覆雜的神色。

她微微別過頭,避開封易初的目光,語氣生硬又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艱澀開口:

“國師……”

封易初在她脖頸間擦拭的手猛地一頓。一瞬間,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生氣一般,眼中閃過一絲極難捕捉的失落,像是硬生生被人從溫暖的夢境中拽出,狠狠摔進了冰冷的現實。

但這抹情緒在眼底僅出現了片刻,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沒有說話,沈默著將帕子浸入一旁溫熱的水盆,緩緩擰幹,動作機械又遲緩,像是在極力隱忍著什麽。片刻後,擡手,又輕輕在她脖子上擦拭,一下一下,不放過任何一處細微的血痕。

擦完脖子,他頓了頓,手緩緩上移。帕子輕輕拂過她的額頭,拭去細密的汗珠,指尖偶爾觸碰到她的肌膚,帶起絲絲涼意。擦拭完畢,帕子重新落在盆中,他才從懷裏掏出個精致的小瓷瓶。蓋子緩緩打開,露出瓶中瑩潤的藥膏,他以指尖輕輕蘸取,緩緩塗抹在她脖子上的傷口處。

千提回眸,靜靜地凝視著他。

陽光勾勒出他熟悉又陌生的輪廓,他低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片扇形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瞧見他緊抿的薄唇,在陽光下微微泛著白,沒有半點血色。

那是阿初……還是國師呢……

淡淡的火藥味縈滿鼻尖,讓千提不由得想起昨日皇宮裏,滿地碳黑的殘肢。

原來……真正的國師,比那個闖入新房的老頭,更加可怕。

千提苦澀地笑了笑,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順著眼角滑落,打濕了耳畔的一片墨發。

“弄疼你了嗎?”封易初忙不疊放下手中藥膏,擡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狹長的眼眸中,是同往日一般的寵溺與疼惜:“乖,不哭。”

分明是與往日相同的語氣,在千提聽來,卻好似帶了些命令的口吻。

她若不聽話,他會不會生氣?

如今新帝上位,他暫理朝政。若是惹他生氣,他會不會遷怒於姜國的子民……屆時,夢中的場景,會發生嗎……

鼻子酸酸的,淚水即將湧出眼眶,卻被千提生生止住。她強忍著抽噎,聲音帶著未散盡的哭腔:

“我乖,我不哭。”

她微微蜷縮著身子,雙手下意識揪緊被子,像是在尋求一絲安全感。

封易初不曾註意到她這小心翼翼的模樣,修長的手指拿起瓷瓶,重新為她塗藥:

“我輕一些,一會兒就好,你再忍忍。”

指腹蘸著藥膏,一點點擦過她脖子上那道淺紅的劍痕。

塗好藥,他輕輕收手,擡眸時,少女因缺水而微微發幹的紅唇直直撞入眼簾。

封易初微微皺了皺眉,眸光一轉,落在桌面上,才發現桌上除了那下了毒的酒外,連一杯水都沒有。

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匆匆起身,疾步行至門口,攔住路過的小廝,聲音不自覺帶上幾分急切:“為何不給她送水?”

小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嚇得一哆嗦,忙不疊解釋:“不是您說,不要讓任何人見夫人的嗎?”

“……”這意思是說,連飯也沒送。

門口幾竿修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竹葉沙沙作響,更襯得其身姿挺拔如松。封易初一陣無語,沈默片刻,強壓著情緒,自牙關間擠出三個字:“宮疆呢?”

“回大人,宮先生為保護夫人受了傷,告假不在府內。”

難怪。

剩下那些人一個個跟聽不懂人話似的。

還好他回來得早,若是回來得晚呢?

封易初擡手撫額,陽光灑落在他白皙的手背上,勾勒出骨骼的輪廓,他強忍著心中怒意,聲音比寒泉更冷咧幾分:“不知你家中是否有什麽困難,用不用我給你尋個好好點的大夫?”

“啊?”小廝錯愕擡眸,不曾明白他這話的言外之意。

封易初嘴角愈發難看,平日裏波瀾不驚的眼眸中難得泛起一絲慍色,聲音不自覺拔高:“還不快將水和飯菜送上來!”

小廝嚇得臉色慘白,連連稱是,慌慌張張地轉身,跑動時一個踉蹌摔倒在地,顧不得喊疼,又迅速起身跑開。

不多時,幾名侍女匆匆入院,端著飯菜裊裊進屋。熱氣騰騰升起,給這房中添了幾分煙火氣。

封易初行至床邊,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千提手臂上,扶著她轉至桌前坐下。

千提昨日哭了許久,又不曾飲水,如今已是渴得不行。紅腫的眼皮微微擡起,瞥見侍女新送上來的水,她眸光一亮,全然顧不上半點皇室儀態,伸手一把抓起杯子便往嘴裏灌。水順著喉嚨咽下,發出急切的吞咽聲,慌亂中幾點順著她的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

她一連喝了好幾杯,胸口劇烈起伏著,幹裂起皮的唇重新恢覆水光,才終於緩過些神來。

美眸輕輕轉動,落在熱氣騰騰的菜肴上。

曾經跟著他,粗茶淡飯都吃著可口,如今山珍海味擺在面前,她心中苦澀,已然沒了半點胃口。

鼻子酸酸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因著他方才那句“不哭”,始終不曾落下。

“不喜歡嗎?”封易初眉頭輕蹙,黑曜石般的眼膜歐裏閃過一絲失落,好似被烏雲遮住的星辰,失了光彩。他默立片刻,轉身出門,衣袂飄飄,素白的身影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清瘦,恰似寒夜中獨自佇立的孤松。

直至確認他離開,千提眼中積蓄許久的淚水才終於落下,與衣襟上的水漬混在一處。

她知道,他是在乎她的。

可她在他心中有多大分量,她也不知。

曾經她肆意妄為,不知天高地厚,可如今,她不敢賭。

淚水朦朧了視線,她呆呆地坐著,思緒亂如麻。

直到熟悉的腳步聲自屋外傳來,千提才緩過神,匆匆擦去臉上的眼淚。擡眸時,少年端著兩碟小菜匆匆走進,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浸濕,淩亂地貼在蒼白無血色的臉頰上。

封易初輕輕將小菜擺在千提面前,緩緩在她身邊坐下,動作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她。

平日裏清冷的面容此刻竟帶了些討好的意味,他抿了抿唇,輕輕夾了些菜送到她面前的飯碗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做了兩道你平日裏最喜歡的菜,你嘗嘗?”

長睫微顫,千提低垂著眼眸,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這句話,也是命令嗎?

她順從地伸手,指尖顫抖著將菜送入口中,連嚼都不敢嚼,便匆匆咽下。

一陣微風悄然吹過,幾縷碎發俏皮地自她頭頂散落下來,垂在她白皙的臉頰邊。封易初下意識伸手,想要幫她將碎發挽起。

但手指還未將她觸碰,千提卻像是受了驚嚇一般,身子猛地一個哆嗦,下意識地往後躲開。動作間帶翻了一旁的湯匙,“叮當”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屋內格外刺耳。

封易初手僵在半空,手指還保持著彎曲的姿勢。

臉上溫柔的笑意在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錯愕。

“你……怕我?”

聲音清冷得如同寒夜的霜露,每個字都裹挾著徹骨的冷意,難掩其中心碎。

屋內的空氣仿佛在瞬間被抽幹,讓人窒息。

千提喉嚨發緊,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我……我不怕……”

聲音微弱得如同深秋枝頭一片將落未落的枯葉,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她怯生生地擡起眼眸,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目光匆匆掠過少年那張謫仙般清俊的面容。劍眉星目、清冷出塵,僅僅一瞬,便深深印入眼底。

是阿初……還是國師呢……

恐懼如潮水,蓋過了往昔愛意,將她瞬間淹沒。

千提匆忙垂下眼眸,不敢再看他一眼。發絲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微微顫抖的紅唇,囁嚅著:

“你不要生氣……”

纖細的手指不自覺揪緊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微微蜷縮著身子,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

封易初擡手,本能地想將她擁入懷中安撫,可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千提微微顫抖的模樣撞入眼簾,仿佛一把銳利的匕首,頃刻間刺入他的心臟。

骨節分明的手懸在半空,片刻停頓後,他苦澀地笑了笑,緩緩將手放下。

“這幾日宮中事務繁多,我便不回來了。”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可微微顫抖的尾音還是暴露了他心中的波瀾:“你一人在府中,可自由走動。外邊不太安全,若要出門,找個侍衛陪同。”

說罷,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離開。

擡手推開房門,他匆匆走了幾步,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天旋地轉間,雙腿一軟,他下意識想扶住身旁柱子,卻因體力不支撲了空,“撲通”一聲,重重摔倒在地。

素白的衣裳沾染了塵土,原本束好的也松散開來,幾縷發絲淩亂地散落在他蒼白如紙的臉頰旁,狼狽不堪。

“阿初!”千提的聲音瞬間沖破喉嚨,尖銳而急切,帶著不加掩飾的驚慌。她下意識起身朝他奔去,指尖觸碰他的臉頰,又迅速彈開。

好燙。

垂眸,一片血跡自少年左臂蔓延而出,染紅了他一側的衣裳,仿佛雪地上,暈染開的大片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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