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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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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養傷

沈瑕醒來的時候, 意識仿佛從溺水的湖裏緩緩升起,浮出水面,重新感受到了世界的聲色。

四載年華如大夢一場。

沈乘月坐在不遠處的窗邊, 看到她醒來,用一句話把她拉回了現實:“你欠我一棵千年人參。”

“……”

“好吧,其實沒有千年, 但至少也有三百年。”

沈瑕笑了起來:“我還不起又怎生是好?”

“那就為我當牛做馬以報救命之恩好了, ”沈乘月起身給她倒了杯溫水,“你的命可真難救,一次不夠, 兩次不夠,非要折騰個一波三折出來。”

“辛苦你了。”陽光從窗子裏灑進來, 落在沈瑕身上,仿佛一個溫柔的擁抱一般。

沈乘月給她墊高了枕頭, 餵了她一點溫水:“你和新可汗那驚天互捅, 外面可是鬧得沸沸揚揚。”

“看他不順眼很久了, 整天說我和他是同類, ”沈瑕還有些不適應光線,鳳眸微闔, “怎麽他還是新可汗嗎?如今該是舊可汗了吧?”

“他的命確實沒救回來,”沈乘月坐在床邊, “你那一簪子捅到了他的頸脈,穩準狠。”

“我師承名門,”沈瑕絲毫不覺得意外,“都是姐姐教得好。”

“短短時日,夷狄又要換上一位新任可汗了。”

“夷狄氣數已盡。”

“你差一點也氣數將盡。”

“我知道,我先下手為強, 他吃痛,刺偏了一分。”

“我險些都要開始同情這位五王子了,才坐了多久的王位,就死在了你的簪子下。”

“不必同情他,這種活了半輩子,還在把自己的兇殘歸因於年少時沒被父母好好愛過的人,如果沒有我,”沈瑕眉目間沒有半點惋惜,“他一輩子也未必摸得到那張王座。”

“哦?你給他獻過什麽計策?”

“我……”沈瑕及時改了口,“姐姐說笑了,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能給夷狄的大可汗獻什麽計策?不過是寄人籬下,身如飄萍,活一日算一日罷了。”

“很好,”沈乘月一指她,“將來殿前受審時,也要記得拿出這種態度。”

沈瑕挑眉:“我真懷念這種和你狼狽為奸的日子。”

“別亂用詞,”沈乘月不滿,“我們這叫志同道合,齊心協力。”

“好,”沈瑕歪頭看她,“姐姐,給我講一講大楚這幾年間我需要知道的情勢變動吧。”

“好啊,先從新增的家庭成員開始如何?”沈乘月引進來三只小動物,“小黃你見過的,還有一雞一鴨,你可以叫它們阿霞和阿財。”

“阿霞?”

“彩霞的霞。”

“很不錯的名字。”

“以後它就是你妹妹了。”

沈瑕失笑,兩人的笑語聲在邊城小院上空回蕩。

———

沈乘月給家人去了信,報了沈瑕的平安。想了想,給蕭遇也寄了一封。不過兩封信中都未提及個中詳細情由和自己的具體位置,以免家人急著要來探望。

沈瑕一直在邊城養傷,她本就偏瘦,如今又清減了一圈,大氅毛領下,露出尖尖的下巴。但她精神很不錯,傷口漸漸愈合後,常愛出門走走。

她的長相太有欺騙性,鮮少有人能把她和傳聞中那個兇殘魔頭對應起來。百姓們只知道,她是花期酒約沈老板的體弱多病的妹妹。她輕咳起來時,住在附近那位常常叉著腰罵街的大嬸和她說話,都忍不住要柔聲細氣些。

和大嬸叉腰對罵過的蘭濯坐在櫃臺裏望著這一切,只覺得這世界還是太覆雜了。

杜成玉和沈瑕相處得還不錯,他並未因為傳言畏懼她,他相信沈乘月,而沈乘月相信她,他就也相信她。甚至還對她拍著胸脯保證:“乘月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沈瑕對他笑笑,轉頭找姐姐吐槽:“從蕭遇到杜成玉,怎麽都是傻子?”

沈乘月不以為意:“用你的標準來判斷,有幾人不是傻子?難道我就不是?”

沈瑕無法否認這一點:“那倒也是。”

公西郡丞仍然三天兩頭來花期酒約蹭飯,時不時看著門口的沈瑕欲言又止,沈乘月終於忍不住拍了桌子:“你到底想說什麽?”

“沈二姑娘可說過親事了?”他問。

滿桌子的人驚恐地望著他,欽佩著他的勇氣。

“哦,”沈乘月這才反應過來,“所以你不是認出了我妹妹,你只是想給她說媒?”

沈瑕站在門口,她重傷不過初愈,就開始接過了給百姓盛粥的活計。

“多好的姑娘啊。”公西郡丞感嘆道。

大家沈默,只有沈乘月勉強跟著點了點頭。

“我有一個堂弟,尚未成婚。別看我其貌不揚,”公西郡丞憨厚地笑道,“但我堂弟生得比我俊俏得多,而且年輕有為,十七歲時便中了舉。”

“你是如何萌生這個想法的?”蘭濯試探著問。

“我堂弟常從這條街經過,他看到過沈二姑娘低頭認真給百姓盛粥的模樣,”公西郡丞回憶,“用他的原話說,是‘被這樣的美好瞬間擊中了心靈’,所以才托我來幫忙問問的。”

“唔,”沈乘月也沒預料到這麽一出,“我覺得這種事,讓我妹妹自己來處理比較好。”

公西郡丞卻頗有顧慮:“這不好吧,直接對她提起,會不會讓她有些羞澀?”

沈乘月搖頭:“我懷疑她壓根沒有羞澀這種情緒。”

杜成玉適時起身:“我吃好了,我去替她。”

沈瑕放下盛粥的勺子,走到近前,對公西郡丞行了一禮:“見過公西大人。”

她是花期酒約一群人中唯一一個還會對他行禮的人,公西郡丞來蹭過太多次飯,連後廚打雜的小方都懶得再對他用敬語。

可想而知,郡丞對她的好感瘋狂上漲:“姑娘不必多禮。”

“禮不可廢,”沈瑕入座,“大人有事找我?”

“是這樣的,”公西郡丞看了沈乘月一眼,但她和蘭濯只是安靜地看著熱鬧,於是他把事情簡單重覆了一遍,“我知道以沈老板的財力,我那堂弟多多少少是高攀了。姑娘若有意,我安排他來拜見姑娘一面,姑娘無意的話,我保管叫他不許來打擾。”

他這話說得相當客氣,這個時代官商之間的地位有一道巨大的鴻溝。在很多人的觀念裏,再怎麽巨富的商賈之家,和官員家結親都是高攀。

而公西郡丞還不知道沈家兩個姑娘的身份和背景,只當沈老板是商賈巨富。

他說得客套,沈瑕拒絕得便也客套:“蒙大人垂愛,但小女身世坎坷,弱如扶病,不便耽擱令堂弟姻緣,還請他另覓佳偶才是。”

公西郡丞遺憾地嘆了口氣,回頭把這話轉告了堂弟,可少年人卻聽不懂委婉推拒,聽了“身世坎坷,弱如扶病”這一句,反而心生憐惜,鼓起勇氣磨著堂哥拜訪了花期酒約。

他說了一通要照顧她,自此免她坎坷一類的話,她胸口垂著一縷長發,在熱粥氤氳的水霧後含笑望了他一眼:“公子叫什麽名字?”

“在下覆姓公西,名景,字煜明,”他禮貌地報上名諱,“姑娘呢?”

“我單名一個瑕字。”

“敢問是哪個瑕字?”

沈瑕掃了一眼不遠處的沈乘月,輕聲道:“寧有瑕而為玉,毋似玉而為石。”

“好名字!”少年人還在稱讚,他身後的公西郡丞卻已經渾身僵硬。

“沈瑕……”

她頷首:“大人,就是你想到的那個沈瑕。”

郡丞倒吸了一口涼氣,沈瑕已經又盛了一碗粥遞給排隊的百姓:“小心燙。”

他這才想起來,他是見過她的,當初橫峰城二百一十六人被斬首,首級被一隊夷狄人用馬拖著,玩樂嬉戲。其中有一名白衣女子,身處夷狄人喪心病狂的隊伍當中,曾回首與城樓上的他對視過一眼。

當時離得太遠,他其實看不清她的長相,只是還清晰地記得當時被她那一眼望得渾身冷意的感覺。

他擡手,揪住了堂弟的後衣領,不顧對方的反抗,硬生生地把其拖回了家。

一炷香時間後,他孤身重新回轉,沈瑕擡頭,對他一笑:“大人?”

她給他遞過一碗熱粥,他怔怔地接過,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在給自己盛粥,真是非常新奇的體驗。

直擊心靈的美好?的確直擊心靈。

“你……”他張了張口,卻實在不知該說什麽。

他身為邊城郡丞,知道的比普通百姓多些,他知道沈瑕乃朝中從四品中散大夫之女,後叛逃夷狄,在夷狄聲名大盛,其累累罪行,擢發難數。他最後一次聽說她的動向,是她捅死了新任可汗,又叛離夷狄。

那件事引得天下人眾說紛紜,紛紛猜測她自此去了何方,但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人猜得到,她就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邊城的一間小鋪子裏,安靜地熬粥盛粥。

郡丞苦笑,堂弟十七歲時便中了舉在她面前算什麽?她十七歲就捅了親生父親一刀,孤身遠走,如今捅死了新任可汗,又能全身而退。

縱然不論她的善惡,堂弟貿然來求親,無論身世膽色才智,那真是……各方面都不夠匹配了。

沈瑕善解人意地望著他:“大人可有話要對我說?”

“我不知你是敵是友,我需要你保證,絕不傷害此地百姓。”

沈瑕笑了起來:“當然,我怎麽會傷害他們呢?”

“我知道你這種人,你們心底有毀天滅地的欲望,”公西郡丞心亂如麻,“沈老板是你的姐姐,所以她要救你,也許她不知道你做過的所有事,但我……”

“你要告訴她嗎?”

兩人對視,劍拔弩張。公西郡丞屏住了呼吸,感受著冰冷感一步步漫延:“我得確保她能控制得住你不傷人。”

後面忽然傳來撲通一聲響,是在軟椅上坐久了的沈乘月想站起身,卻撞在了櫃臺上:“沈瑕,我腿麻了,過來扶我一把!”

沈瑕維持不住自己的冰冷眼神,對郡丞莞爾一笑:“嚇你的,我不怕她知道。”

“沈瑕!”沈乘月尖叫。

“來了來了!”沈瑕幾步趕上前,扶著姐姐坐下,認命地半蹲下身子給她錘了錘小腿,“讓一個重傷初愈的人過來扶你,你可真有本事。”

沈乘月在軟椅上扭了扭,調整了個舒適的姿勢,順便提醒妹妹:“千年人參,當牛做馬。”

“你起身要取什麽?我替你去拿就是。”

“切份水果來,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麽。”

沈瑕翻了個白眼:“在這兒等著。”

公西郡丞註視著這一切,緊繃的脊背漸漸放松下來,半晌他搖了搖頭,長呼出一口氣。

如果她當真心存毀天滅地的欲望,又如何肯在這裏安然施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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