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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見證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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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見證終結

“公西郡丞, 進來坐坐?”沈乘月邀請。

郡丞沈默著走到櫃臺邊,拉了張椅子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所以,你妹妹是沈瑕的話, 你就是中散大夫之女沈乘月?”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叫沈乘月嗎?”

“我的確知道,我只是沒把你和那個沈乘月聯系起來,”郡丞苦笑, “我以前是聽過這個名字, 但沒留下太深印象。我都老大不小了,哪能到處去記人家小姑娘的閨名?”

沈乘月聳聳肩:“我還以為咱們兩個心照不宣,不料你是完全沒反應過來。”

“誰能把邊關小店的老板和京師貴女聯系起來?”

“沈瑕的名字你怎麽一聽便知?”

“她的名字算得上如雷貫耳了, 何況她還穿著那身標志性的白衣,”郡丞看著軟椅上坐沒坐相的沈乘月, “你們兩姐妹,一個叛離大楚, 一個幫我們對付夷狄, 我是有些看不懂了。”

“你信不過她?”

“我信得過你, 但她身上, 還有橫峰城的人命債。”

“橫峰城二百一十六人,那是我從各地義莊搜羅來的屍首, ”沈乘月解釋,“我提前得到消息, 及時讓當地百姓撤離,夷狄人焚城時焚燒的已是屍體。”

“什麽?”

“對不住,這件事瞞了你這麽久。”

“我不明白,”郡丞搖了搖頭,“如果你提前得到了消息,直接讓百姓撤離就好, 為何還要特地備好屍首送給夷狄人淩辱?”

“你可還記得,那件事之後,發生了什麽?”

“朝野嘩然,陛下震怒,下令……”他深吸了一口氣,“下令出兵。”

“這就是你要的原因了。”

公西郡丞震驚地以雙手掩面,半晌沒有說出話。

“瞞天過海,你不止欺騙了我,你欺騙了整個大楚天下!”

“所以這件事最好是個秘密。”

“你妹妹她也一樣?”

沈乘月點頭:“從沈瑕叛逃開始,一切的一切,都只為了同一個目的。”

“為什麽?”

“自大楚開國始,夷狄就是北境之痼疾……”

“不不不,”郡丞打斷了她,“別對我說這些套話。”

沈乘月笑了起來:“我有我的理由,她有她的原因。事既已成,何必追根究底?公西大人,以你的角度來看,你覺得這場戰爭到底有無必要?”

“我會說,這場戰爭一勞永逸,揚我國威,造福後世,”公西嘆了口氣,“所以你是想告訴我,沈瑕其實是個為國為民的好人?”

“我不會用好人這個詞來形容她。”

“這麽說……”

“夷狄激發了她惡的一面,但……”沈乘月挑眉,“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所以然者何?”

郡丞失笑:“認真的?你在對我引用晏子春秋?”

“簡單易懂。”

“我明白了,”郡丞點點頭,“我就當這是你能夠影響沈瑕,讓她不再為惡的保證。今後除非她在大楚境內違我大楚律法,我不會再多言。”

“多謝。”

“沈老板客氣了。”

“今晚還來蹭飯嗎?”

沈瑕掀開簾子,手裏捧著一碗切好的水果,從後廚走出來。

“蹭飯?”郡丞看著沈瑕,縱然他不是夷狄可汗,卻也覺得頸側發涼,“看在沈老板的面子上,她應當、可能、大概不會對我如何吧?”

沈乘月笑了起來:“那我通知後廚,給你留一份飯菜。”

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沈瑕也恰好捧著果子上前,公西郡丞打眼一掃,見碗中有枇杷、木瓜、青梅、葡萄、桑葚等物,果核果皮都去得幹幹凈凈,也不知這間小店是從哪裏弄來這許多不合時令的果子。

沈乘月滿意地接過:“可抵一個人參須須。”

沈瑕壓根懶得接她這句話,遞過果碗,就轉身繼續去盛粥了。

“你們姐妹生得半點不像。”郡丞感嘆。

“是吧,”沈乘月表示認同,“我看起來親切多了。”

“性情更加不像。”

不料這句被沈瑕聽到,她回眸一瞥:“外界種種塑造了我。”

沈乘月不解:“我們每個人不都是被外界所塑造?”

“不,你塑造了你自己。”

“……”沈乘月意識到她指的是循環,“那是老天的功勞,若非那樁事,誰知道我們如今會在何處?”

“京城,”沈瑕用兩個字打斷了她的感慨,“你大概仍然會活得很快樂。”

“無知無識的快樂,”沈乘月笑了笑,“不過也沒人規定過快樂要分個三六九等。”

兩人隨口一感嘆,聽的公西郡丞雲裏霧裏,他適時起身告辭,心情有些覆雜地走上了邊城街頭。

———

戰爭還在推進,沈氏商號的糧草也仍然流水般運往前線。

這一日,沈乘月進了店門,見蘭濯正癡癡望著不遠處的沈瑕和一位熟悉的大嬸:“怎麽看得這麽入神?”

“李嬸子家裏燉了雞湯,給二小姐送了一碗,說是她身子太弱,讓她補補,”蘭濯恍神,“我還是覺得魔幻。”

“魔幻什麽?你和李嬸子對罵沒罵過人家?”

“你怎麽知道?”蘭濯回想,“當時你沒在啊,難道屬下連這種小事都要匯報?”

“咳,其實我也沒罵贏,”沈乘月摸了摸鼻尖,“我還是和杜成玉兩個人一起對陣她的。”

“兩人敗陣,加倍丟臉。”

“容我解釋,杜成玉在這種事上發揮的作用,頂多被計為半個人,”沈乘月看著李嬸子,“但我打賭沈瑕能罵贏她。”

“我覺得她們壓根互罵不起來。”

“也許咱們可以從中挑撥。”沈乘月玩笑道。

“這麽陰暗?”

“你才陰暗。”

“咱們兩個罵都罵不贏的就別內訌了吧。”

“也是,沈瑕才陰暗,”沈乘月立刻把矛頭指向妹妹,“咱們兩個都是不錯的人。”

蘭濯被她逗得笑了起來。

沈乘月看著沈瑕微笑著接過雞湯的模樣:“其實也沒什麽魔幻的,當年在京城,咱們家這位沈二小姐不也是人人稱頌?習慣就好。”

“說起京城,如今可不同了,”蘭濯有些擔心她們,“你們要回去,二小姐她能承受得住嗎?”

“別擔心她,若她和人起了矛盾,我會更擔心對方,”沈乘月拍了拍她的肩,“不過在回京之前,我們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

她們重新踏足草原之上時,冬日剛剛過去,舉目可見枯草之中一點雛綠。

“我新近開發的游覽路線,夷狄戰敗之旅,”沈乘月展開雙臂,“不過你大概是我唯一的客人了。”

“收錢嗎?”身無分文的沈瑕問。

“這點小錢,我就不與你計較了。”沈乘月大度道。

兩人縱馬,走過夷狄已經告破的城池,為安全計,沈乘月仍然雇傭了些高手護衛在側。

“滿滿的回憶,”熟悉此地的沈瑕給姐姐介紹著周遭風景,“那座樓上,我推過一個人下來。”

高手們聽了這別開生面的介紹紛紛陷入沈默,沈乘月給妹妹找補:“在這裏發生過的事也算歷史嘛,而歷史自然也是景觀的一環。”

一行人向夷狄腹地前行,很快經過了布滿焦土的城池。楚軍一路推進,還沒空出什麽閑工夫來打掃,所以地上還有三三兩兩的焦屍,河溝裏也被屍體堵塞,河水不流。此時剛剛初春,草原上還頗有些寒意,沒有散發出太過濃烈的惡臭。

沈瑕漸漸斂了笑容:“姐姐,其實這燒城的主意是我獻給老可汗的。”

“略有耳聞。”

“你怎麽沒問過我?”

“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

“如果我不出這個主意,”沈瑕垂眸,“當時五王子就要獻計,在所有糧食井水裏下毒了。他要毒死打進城來的楚軍,為此毒死當地百姓也並不在乎。在他看來,百姓被毒死,假使楚軍要以屍首為食的話,也會間接中毒,是好事一樁。”

“他確實夠瘋的。”

一行人又走過幾座城池,漸漸裏面有了百姓生活的痕跡,夷狄人在楚軍看守下仍然生活在城中,他們活了下來,只是惶惶不可終日,生怕自己今後會淪為楚人的奴隸,就像他們曾經對待被劫掠來的楚人那般。

“這裏也很熟悉,”沈瑕一指前面的府邸,“當初被擄來的大楚三品命官就被關在這裏,我也是這裏將其淹死的。”

“果然是你幹的。”沈乘月並不意外。

“你也清楚他做過什麽。”

“當然。”

“這樣真好,”沈瑕忽然笑了笑,“有個人能分享我的殺人往事。”

沈乘月笑著搖搖頭:“這種事真的需要分享嗎?”

“說真的,你真是我最完美的分享對象,”沈瑕表情真誠,“你既不是迂夫子,不會從道德層面上高高在上地批判我,也不是像五王子那樣的瘋子,動輒要拉著我去殺上更多人。”

“可我今日偏要當一回迂夫子了,”沈乘月正色道,“我們需要約法三章,從你重新踏上大楚土地那一刻起,除非性命受到威脅,你不可動手殺人,不可濫用私刑。”

“我懂,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一行人又奔馳過大半夷狄國土,才終於看到了戰場。

她們騎著馬,立在遠處的草坡之上,遙望著大戰正在發生。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夷狄現在的可汗是誰。”

“不重要了。”

“也是,無貴無賤,同為枯骨。”

曠野之上,兵馬如潮,殺聲震天,楚軍的旗幟始終高揚,成為黑壓壓的戰場上最鮮明的一道亮色。

夷狄已無回天之力,兩人目睹了一場山河傾覆。

“為什麽帶我來看這個?”沈瑕問。

“我猜你會想親眼見證一切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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