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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冬日過去,總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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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冬日過去,總是春天……

“夷狄一點都不好玩, 他們爭權奪利的方式特別粗糙,”沈瑕抱怨,“很高興終於能和正常人相處了, 對了,我們去哪兒?”

“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沈老板聽起來真是財大氣粗。”

蘭濯騎馬跟在馬車附近,聽著車廂裏傳出的聲音, 感覺很奇怪。她們姐妹之間, 隔了一段漫長的時光,隔著戰爭與叛逃,卻似乎毫無芥蒂, 普普通通地聊著天,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只相逢一笑, 就能泯盡一切恩仇,拋卻所有陌生與隔閡。

“說起來, 夷狄的五王子是個什麽樣的人?”沈乘月問。

“怎麽形容呢?他平日的樣子和我發瘋的狀態差不多, ”沈瑕想了想, “不過我是裝瘋, 他是真瘋。”

“聽起來很可怕。”

“他是一個隨時隨地都想殺人的家夥,男女老少, 骨肉至親,對他而言無人不可殺, ”沒人看得到她,沈瑕便不再硬撐,學著姐姐坐沒坐相的模樣,癱軟在馬車座椅上,“他還有個弒父的夢想,大概是我叛逃前給了父親一刀, 恰好投了他的眼緣。”

“他可曾像你一樣付諸實踐過?”

“當然,他一直在給可汗下藥,那毒藥不會傷人性命,但會令人喜怒無常,嚴重些會神智恍惚,無法掌控朝政大局。”

“怪不得,”沈乘月挑眉,“我一直覺得可汗表現得不夠符合帝王水準。”

他對待草原上其他部落的態度,顯得過於暴躁易怒了,懷疑他們背叛就第一時間去信罵人。沈乘月一直以為這是因為他本就沒把那些小部落放在眼裏,才肆意妄為,現在看來,其中還另有因由。

“帝王這東西要什麽水準?順位繼承罷了,”沈瑕不認同,“可汗登上皇位的唯一原因,是他父親乃前任可汗。”

沈乘月笑了笑,放下馬車裏的桌板,熟練地泡了一壺茶:“那五王子,這位如今的新可汗呢?”

“他更不行,純瘋子一個。一位合格的君主可以有陰暗面,但總不能只有陰暗面,”沈瑕搖了搖頭,“他一邊想弒父弒母,殺兄殺姐,一邊又發瘋覺得自己沒被愛過。”

沈乘月拉長了語調:“說起弒父……”

沈瑕垂首,表現得有些心虛:“父親他還生我的氣嗎?”

“當然,不過還是擔心更多,”沈乘月給她斟茶,“你那一刀捅得幹凈利落,倒也不怕我們當真以為你通敵。”

“如果當真,那倒還好。萬一我死了,你們也不會惋惜,”沈瑕握住茶杯,想汲取些暖意,“只可惜你們都不是蠢貨,尤其我捅人的技巧還是向你請教的。”

“‘不是蠢貨’,截止目前,這已經是你對家人相當難得的讚譽了。”

“對不住,我保證我以後會友善一些。”

“怎麽這麽好說話?”

“過往的經歷告訴我,”沈瑕對她舉了舉杯,“盡量不要和能救我一命的人鬧什麽不愉快。”

“明智之舉。”沈乘月稱讚。

“我的天,”沈瑕飲了一口茶,“我真想念這種碧螺春,我在夷狄喝的簡直是泔水。你知道嗎?他們的茶本就難喝,竟然還要加鹽來煮。”

“我試過,我還挺喜歡喝的。”

沈瑕用眼神譴責她的品味:“祖母還好嗎?她……怪我嗎?府裏一切都好嗎?”

“她哭了幾場,她很擔心你。府裏不好說,若非我有救駕之功頂著,京城那些勢利小人,怕不是要把沈家人的脊梁骨戳穿。”

“若非你有救駕之功,我又怎會叛逃?”

“敢情我這救駕之功是給你準備的。”

沈瑕小心地看她一眼:“姐姐,我還能……回大楚嗎?”

“兩種選擇,其一,你還記得我那些偽造的路引嗎?”沈乘月問,“你可以隨時啟用其中一個身份,去過平靜的生活。不管江南富庶之地還是巴蜀天府之國,那些地方沒人認得你,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度過你的後半生。”

“我選二。”沈瑕決定。

“我還沒說二是什麽。”

“我猜得到,我就是我,總有我自己要面對的人與事。”

“好。”

“何況,寧有瑕而為玉,毋似玉而為石,”沈瑕笑了笑,“承載著這樣的期望,我又怎能輕易拋卻我的名姓?”

“我就知道你聽進去了。”

“你當時喊得聲嘶力竭的,我隔著那麽遠都覺得震耳欲聾,再不想聽也被迫聽進去了。”

“所以你仍然是個混蛋。”

“習慣使然。”

“沈老板,”跟在馬車周圍的高手提醒,“有人追過來了!”

“什麽人?”沈乘月撩起車簾,遙望遠方,從領頭人的服色上認出了對方的身份,“夷狄新任可汗?”

沈瑕也跟著探頭去看,距離太遠,尚未看清面孔,就已經下了定論:“的確是他。”

沈乘月掃了一眼對方隊伍的人數,問車邊高手:“能打過嗎?”

“他們人多,但我們都是精英,勝負約在四六之數。”

“誰四誰六?”

從高手略顯驕傲的表情上,沈乘月覺得己方應當是那個六。只是僅僅六成的勝算,她實在沒明白他在驕傲什麽。

“沈瑕!”隨著距離逐漸拉近,新可汗的喊聲傳入眾人耳中,“我只是想和你談談!”

沈瑕懶洋洋地一動不動,沈乘月不由感嘆:“你被關在牢裏時他不聞不問,你被救走了他又來追,瘋子的世界真是太覆雜了。”

“沈瑕!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了嗎?”喊聲越來越大,“如果你擔心夷狄落敗,你放心,在楚軍打進來之前,我會帶你逃跑!我們在草原上重建勢力,自由自在!你現在回去,楚國還能容你嗎?”

沈瑕望著馬車棚頂,一言不發。

“你要和什麽人離開?她懂你無處釋放的戾氣嗎?她明白你只是勉強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正常人嗎?她願意把你那些毒計付諸實踐嗎?你摔死那個嬰兒的時候,我們一同把人剖得腸穿肚爛的時候她看到過嗎?你們有靈魂上的共鳴嗎?這世上只有我懂你,只有我能與你的陰暗共存!”

“停車!”

沈瑕下車前,沈乘月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回身看向姐姐:“有些事,我開啟的,我來結束。”

沈乘月嘆了口氣,放開了她:“小心。”

沈瑕下了馬車,站在原地等新可汗的馬趕上來,她披上了一件厚披風,周身的虛弱狼狽盡數被遮掩,留給對方的只有一貫的冷靜從容、游刃有餘。

“沈瑕,”新可汗笑了起來,看起來居然還有些深情,“我就知道你對我還是有幾分不舍的。”

“可汗。”沈瑕迎了上去。

“父汗過世前,千叮嚀萬囑咐要我殺你,”新可汗靠近她,示意所有人都退後,“但我舍不得你,你是這世上唯一懂我的人。”

沈瑕擡手撫上他的面龐,沒有開口。

跟隨沈乘月而來的高手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們近期行走草原,多多少少也曾聽說過五王子和楚女的故事。如今見這兩個兇名在外的家夥之間竟似有脈脈溫情,心下驚詫。

“怎麽?”他問。

她的手停留在他的臉上:“我常常想,每個人都有一張面皮,下面都是一樣的血肉骨骼,為何會呈現出這許多千奇百怪的性子?”

“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他註視著她的雙眼,“你和我一樣會思考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我看著其他人站在我面前時,也常常想剝去他們的面皮,看一看他們那些可憐的小腦瓜裏的內容有什麽不同。”

這種畫面畢竟難得一見,高手們也有一顆好奇的心,他們想起監獄裏的境況,都等著沈瑕質問對方為何把她扔在牢獄中那麽久,對她置之不理。

但沈瑕似乎問都沒問就原諒了他:“你是來帶我回去的嗎?”

高手們一邊戒備著,一邊望了一眼自己的老板,如果沈瑕真的要隨新可汗離開,這場遠赴草原的救援看起來豈不是一場笑話。

“很遺憾,不是,”可汗輕聲道,“你是我最珍視的人,連你也要背叛我,就去死吧,唔……”

他背在身後的左手裏,握著一把短匕,話音一落,就要向前遞去,他竟是來殺她的,一次不忠,他居然就再也容不得她。

高手們正欲驚呼,只是有人卻快了新可汗一步,正是沈瑕,她手中藏著一只簪子,在他有所動作前,已經刺進了他的側頸,帶出噴濺的血花。

他吃痛,手下動作不停,持著短匕插入了她的肚腹。

這瞬息間的變化,把眾人幾乎都看呆了去。敢情這兩人見面的那一瞬間,就下定了主意要殺死對方。溫情什麽的,只是旁觀者的錯覺而已,當事者沒有片刻軟了心腸。

沈瑕看著新可汗:“不出所料。”

“你……”他一張口,嘴角便流出血來。

沈瑕捂住肚腹:“你還是這麽容易預測,毫無新意。”

他竟然笑了起來,露出染血的牙齒,看起來有些可怖:“看來我們這種人只適合互相消磨。”

兩方的人馬反應過來,已經各自沖了上去。

“我和你不是一種人,從來不是。你一個惡人,學好人搞什麽靈魂共鳴那一套?你有沒有靈魂都另說呢,還搞起共鳴了?”他直勾勾地盯著她,以為她會繼續說些關於陰暗或人性的爭辯,但她只是說,“你一直覺得除了你我之外,世上都是廢物。但在我眼裏,你也是廢物的一員,沒什麽分別。”

他吐了口血,她也再也支撐不住,向後倒去。

有人接住了她,她暫時失去了意識。

冬日的草原一片荒涼,但四季更替是亙古不變的規律,冬日過去,總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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