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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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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重逢

夷狄, 大牢。

獄卒已經幾日沒有來送飯了,甚至連面都沒再露過,沒有人肯來放他們走, 連一聲通知也無,只留下眾人茫然無措地困坐愁城。少了每日固定時間的兩餐以後,大家都有些失去了對時間的判斷, 時光於他們而言仿佛既快又慢, 白天變得短暫,而夜晚尤其漫長,有時候眾人以為自己枯坐了一夜, 擡頭去看那小窗時,外面卻還是一片幽暗夜色。

大家會頻繁地去觀察天色, 待小窗裏終於出現微光,眾人才會松一口氣, 明白自己又熬過了一天, 接下來要繼續苦熬新的一天。

他們甚至說不清為何要期待白日, 大概只能歸因於人的本能。

這一日的清晨剛剛降臨, 隨著一聲悶響,地面仿佛都在隨之震顫。眾人心臟劇烈跳動, 恐懼漫延全身,似乎頭頂懸著的鍘刀終於落下:“大楚人……打過來了嗎?”

對面牢房裏, 那個始終神色淡淡的白衣姑娘終於肯擡眼,準確地看向發出爆炸聲的位置。其他餓得奄奄一息的人們也反應過來那聲悶響仿佛就在耳邊,跟著望過去。只見原本固若金湯的墻壁上出現了一個一人高的大洞,洞口處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

錦繡袍,桃花面。

身披霞光, 從她身後透進天光一線。

在所有人呆呆的仰視中,她唰地一聲展開手中折扇,遮住了頭頂落下的塵土碎石,向前走了兩步,站在了大牢中間。

大家看著她,險些以為這是自己死亡前出現的幻覺。

她這樣的人應該身處富貴京畿、錦繡江南,於春光燦燦之時歌盡華章,言笑晏晏,拂柳穿花信馬歸。

而不是站在冰封千裏的草原之上,敵國的大牢之中,與老鼠和囚犯為伍。沈瑕看著她,笑意盈盈:“姐姐,好久不見。”

絕境逢生,她卻只說了這樣一句話。沒有眼淚,沒有愧悔。仿佛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姐妹相見。

眾獄友雖聽不懂大楚話,但也看出來她們是認識的。那就合理了,他們想。如果不曾見識過沈瑕的手段,他們會覺得,她應當是那種會獨坐廊下,聽著雨打芭蕉,為花兒即將落盡而眉目含愁的纖秀女兒家。

沈乘月身後,數名高手魚貫而入。

她在眾人簇擁中向前幾步,站在囚住沈瑕的鬥室前,居高臨下地望了妹妹一眼:“你旁邊有老鼠。”

“吃嗎?”沈瑕問。

蘭濯跟在沈乘月身後,聞言不由心生憐惜:“二小姐竟要靠吃老鼠為生?夷狄人真是可惡……”

“別聽她胡扯。”

“我才不吃。”

沈乘月和沈瑕的聲音同時響起,後者輕笑補充道:“要我吃老鼠,我寧肯餓死。”

無人送飯這幾日,她的確是抱著餓死的決心來拒絕這份長著灰色絨毛的口糧的。

沈乘月身後的高手破開了牢門,她合攏折扇敲了敲欄桿:“出來吧,還要我請你?”

沈瑕站起來,走出牢門時身子微微一晃,她早已餓得頭暈眼花,不過是硬撐罷了,半點狼狽都不想展現於人前。

沈乘月及時扶住她,她站穩後,立刻示意姐姐放手。

“也許我們的共同點比我想象的還要多,比如這該死的強撐出來的風度,”沈乘月卻不肯放手,而是順勢給了她一個擁抱,“沈瑕,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我也一樣,”沈瑕拍了拍她的背,“我也一樣。”

兩人對視一眼,她沒問她臥底夷狄幾年間種種苦痛,她也沒問她花了多少工夫費了多大力氣才建立了能兩度於敵國後方撈人的財勢。一切盡在不言中。

“其他人怎麽處理?”這句話沈乘月是用夷狄語問的,牢裏所有人見自己的命運落入了沈瑕之手,都不免陷入絕望。

“放了吧,”沈瑕呼出一口氣,“由他們自生自滅去吧。”

於是沈乘月示意眾高手破開牢門:“我妹妹說放了他們。”

眾人呆楞楞地盯著沈瑕這個魔鬼,不知她為何竟然放過了他們一回,誰也不敢開口去問,生怕打擾了她,她就會立刻翻臉反悔。

魔鬼卻沒有更多地關註他們,她看起來心情很不錯,徑直邁開步子離開大牢,貪婪地沐浴著陽光,她被關進來的時日不算長,卻仿佛一個被幽禁了數十年方才重見天日的囚犯。

一旁枯枝上,有鳥兒嘰嘰喳喳地叫,沈瑕歪頭看著:“來這邊幾年,我才註意到夷狄的冬天也有鳥兒。”

“是山雀。”沈乘月取過蘭濯帶來的包袱,取出一塊饅頭,掰碎了灑在樹枝頭,餵給山雀們。

沈瑕幽幽看她一眼,沈乘月把餘下半塊饅頭塞給妹妹:“吃嗎?”

“吃。”沈瑕能屈能伸。

於是沈乘月又摸出一只水囊,遞給妹妹:“是牛乳,還溫著呢,我這招叫溫奶救沈瑕。”

沈瑕翻了一個克制的白眼:“姐姐,別來無恙否?”

“我很好。”

“我也是。”

沈乘月指出:“你分明快死了。”

“至少我心情還不錯。”

沈乘月把一件厚實的鬥篷披在她身上:“我們得離開了。”

街上到處都是背著包袱要逃命的夷狄人,楚軍要打過來了,守城的士兵已經控制不住這些逃竄的百姓了,士兵們自己又何嘗不想加入這支逃亡的隊伍?

她們一行人走在街上分外顯眼,但這種時候,無人會來自找麻煩。

不過沈乘月一行進門的時候還是花了點手段的,沈瑕看著城門口歪歪斜斜倒在地上的守兵,並未開口,只是倚在馬車壁上,緩緩駛離了這座城池。

她沒有回頭多望一眼。

“手上的疤怎麽弄的?”沈乘月問。

“去可汗那兒偷鑰匙,當時實在沒什麽好選擇,”沈瑕攤開手心,“就把鑰匙在火堆上燙熱,握上去,在手心留了個疤,用疤痕的形狀來翻模。順便提一句,我成功偷到了夷狄的情報給了楚軍。”

“如果是別人,我可能會感嘆一句瘋子,”沈乘月和她對坐在馬車兩邊,“但這種事你能做出來,我絲毫不覺得意外。”

“當時沒想到自己能活下來,所以沒那麽珍惜自己的身體,”沈瑕解釋了一句,“當然,能活下來我還是很開心的,謝謝你。”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沈瑕對她微笑,笑得分外柔軟:“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常常會想,如果我不是楚征的外孫女,不是我娘的女兒,那我是不是可以更輕松地活著。”

“結論呢?”

“那我就不會遇到你了。”

“別以為說些好聽的,我就不追究你當初捅傷父親、離家叛逃的事了,”沈乘月挑眉,“我一直想在見到你之後問上一句,後悔了嗎?但如今見到了你,我又覺得不必問了。”

沈瑕點頭表示認可:“我和你都不是會後悔的那種人,就算做錯了我也不會浪費時間去懊悔,何況我現在得償所願。”

“哪怕以今後長久的噩夢為代價。”這並不是一個問句。

“和我做成的事比起來,和夷狄的潰敗比起來,噩夢算得了什麽?”沈瑕不以為然,“我並不畏懼痛苦,我追求的是輝煌。”

“但我還是要問一問,你離開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麽?”

“我不記得我具體在想些什麽了,那些想法太冗長太紛亂,”沈瑕搖搖頭,“我只記得那時的感受,仿佛有一只鉤子要把我的心臟抓出身體,讓我死於痛苦。那比我想象得還要艱難,我以為我不愛父親,不愛祖母,不愛沈府,直到叛逃的那一刻方知,我已經對這個家生出了那麽多絲絲縷縷的眷戀。我不喜歡軟弱的自己,但我得承認那也是我的一部分。”

“……”

“不過人是不會死於痛苦的,我活了下來,”沈瑕看著她,“在夷狄的每一天,我都感覺像在不停墜落。”

“墜落是不會殺死一個人的,”沈乘月總能接住她的話頭,“如果有人能在落地前接住你的話。”

沈瑕對她眨了眨眼:“所以,老天可能還是有些眷顧我的。”

沈乘月取出一套幹凈衣物遞給她,沈瑕換上:“不過就算死了,那也是血債血償。外公的仇,我來報,在這個過程中欠下的血債,讓我用命來還倒也無妨。”

沈乘月擡手給她理了理衣領。

“姐姐,橫峰城二百一十六條性命……”

“假的,我從各地義莊借來屍首做的局。”

沈瑕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是個好消息,辛苦你了。”

“這幾年,你當真是名聲在外,我在草原上行商,沒少聽說過你的行跡。”

“想來是沒什麽好話,”沈瑕聳聳肩,“雖然我的確也沒做什麽好事。”

“怕不怕?”

“怕什麽?”

“我只能把你從夷狄的監獄裏救出來,”沈乘月輕聲道,“但你得靠自己走出你心裏的那座監獄。”

“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沈瑕抖了抖,“很高興得知幾年不見,你說起話來還是這種矯情的風格。”

沈乘月大笑起來:“我不會改的,你只能忍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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