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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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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新生

沈瑕跟隨木鳥飛去的方向, 找到了沈乘月。

後者已經擺好了棋盤在等她,見她來了,就擡手請她入座。

沈瑕席地而坐, 拈了一枚白子在手裏:“這局棋下了一半,終於見到正經的棋子了。”

沈乘月笑了笑:“酒還是茶?”

“茶,”沈瑕打量, “你的木鳥呢?”

“雇人運回宣德樓頂了, 其他人還要玩,”一茶一酒碰了碰杯,“我正好在這裏接應她們, 我猜下個來的是小桃。”

“姐姐,我曾經讀過一些史書, 其中有個問題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哦?”沈瑕的話題跳躍不著邊際,如天馬行空, 但沈乘月並不覺得驚訝, 很自然地接上了話, “說說看。”

“我不明白, 為何有那麽多人會簇擁一個人為主公,幫他打天下, 做他馬前卒,最後眼睜睜看著他黃袍加身, 自己卻甘願俯首為臣,從此任他來定自己的生死榮辱?”沈瑕道,“他們明明自身就很優秀,為何不自己去當這個皇帝?這看起來既不公平,也不聰明。”

沈乘月握著酒杯看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但現在我想通了, ”沈瑕笑道,“有些人,大概只有親自遇見過、親眼看見過,才相信世間會有這樣的人,才會明白什麽叫心甘情願,才會順理成章地為其折服。”

“你是說,”沈乘月不要臉地猜測,“假使有那麽一天我造反當皇帝,你會心甘情願做我馬前卒?”

“我可不是這個意思,”沈瑕挑眉,“真有那麽一日,我大概還是會殺掉你,自己登基。”

沈乘月失笑:“好在我沒有做皇帝的本事。”

說話間,一只巨大的木鳥呼嘯而至,降臨在沈乘月早派人堆好的厚重軟墊上,她上前扶了一把,扶出了一個興奮得活蹦亂跳的小桃:“好玩!我可以再來一次嗎?”

“當然,如果蘭濯她們同意你插隊的話。”沈乘月打了個呼哨,示意一旁的人再度用牛車把木鳥運回宣德樓。

沈瑕看著木鳥:“近距離看著,才知道這東西竟如此龐大。它在夜空裏飛過的時候,看起來不過是只稍大些的鳥兒罷了。”

“你怎麽知道跟著它能找到我?”沈乘月突然好奇,“我好像從未對你提起過木鳥的事。”

“看到它就知道是你,乘著木鳥放煙花,這種稀奇古怪的事,除了你,不做第二人想。”

“想不想玩?”沈乘月問妹妹,“你喜歡的話,我們這就去爬宣德樓。”

“好,”沈瑕掃了一眼棋盤,“這局棋等回來再下完吧。”

“說起來,你有沒有懷疑過我作弊?”

“說得好像你做了弊就能贏我一樣。”

“等著吧,”沈乘月不服,“總有勝你的那一天。”

兩人起身,向宣德樓的方向踱步而去,木鳥飛得極遠,兩人幾乎要穿過大半個京城,但誰也沒提出要乘馬車,只是享受著夜色與月色。

中途沈乘月指了指街邊的算命攤子:“這家算得最準,你要不要試試?”

“最準?何出此言?”

“算我的循環時間,這家是算出時日最短的一家,其他的要麽三百年要麽五百年,”沈乘月理不直氣也壯,“所以,他自然是最準的。”

沈瑕卻很配合:“那就試試好了。”

她走向前,在備好的宣紙上寫下了一個“瑕”字,算命師傅在燈下端詳她片刻,提筆寫下一段詞。

“大千都是一菱花,徹底靈明絕點瑕,千眼大悲看不破,海天空闊夕陽斜。”

沈乘月探頭來看:“看吧,很準的。”

沈瑕無奈:“哪裏準了?只是根據我一個‘瑕’字擴寫的吧?”

沈乘月也不欲爭辯,沈瑕付了銀子,隨她離開,很快把這個話題拋到了腦後。

兩人爬上宣德樓,看見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姑娘,蘭濯剛剛還苦著臉,見小姐和小桃都安全,才放下心來,卻也不大敢乘木鳥去跳那鐘樓,只是窩在軟枕裏,淺淺啜飲著一杯酒。

沈瑕環顧宣德樓頂,只見上面堆滿了軟枕軟臥,隨便往哪裏一窩,就是個極舒適的去處。一邊燃著小爐,爐上烤著肉串,溫著酒、茶,一旁小桌上盛滿時令水果。

“真會享受。”

丫鬟們見二小姐來了,不管背地裏和與不和,面上禮數總要周全,連忙要起身行禮,被沈瑕阻止:“不必多禮。”

她在樓邊挑了個位置坐了下來,小腿懸在樓沿之外,俯瞰下方街道:“難怪你弄出了個木鳥,站在這裏,的確會生出想飛的沖動。”

“你懂我。”沈乘月在她身邊坐了下來,隨口讚道。

“我有點希望循環就結束在今日。”

“我也一樣,”沈乘月手裏握著酒壺,似乎已經有些微醺了,“但若不是今日,也沒什麽。”

“循環結束以後,如果我再做出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不必再原諒我了。”

“瞧你這話說的,”沈乘月瞪她,“你就不能不做對不起我的事嗎?”

“本性難移。”

木鳥被人搬運回來,沈瑕回身問:“輪到誰了?”

“到我了,”蘭濯縮在軟枕裏一動不動,“二小姐想玩的話,請便。”

沈瑕笑了笑,站了起來,看著沈乘月給自己綁好腰上腿上的系帶,站在高樓邊緣,邁出了步子。

她身子太瘦,沈乘月在木鳥上綁了沙袋,以免她的落點超出預計的範圍,遇到危險。

沈瑕先是不受控地下墜了那麽一瞬,隨後才感覺到木鳥帶著自己的身體漂浮在空中,一人一鳥向遠處滑翔而去。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做這樣看起來很危險的事,但沈乘月大概就是有這種感染力。

她迎著風,感覺異常的自由。

笑語歡聲中,這一夜過得很快。

黑暗的帷幕裂開縫隙,露出天光一線。

“這次怎麽回來的這麽快?”沈乘月歪頭問沈瑕。

“乘馬車回來的,”沈瑕笑笑,“總覺得這一刻,該陪在你身邊。”

沈乘月站在鐘樓邊緣:“這場歡聲笑語該結束了,明天見。”

沈瑕望向天邊朝暉,淡淡地應了一聲,大概是覺得丟了這段記憶實在遺憾。

一縷縷陽光撕裂了黑暗,破開混沌,天光破曉,萬物迎來新生。

沈瑕看向姐姐,覺得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對勁。

星與月逐漸褪去蹤跡,讓太陽一枝獨秀。

霞光萬斛,染紅了一片天際。黎明的曙光映在大地之上,照亮了街道、樹木、房屋,遠處有雄雞的叫聲,穿透了遙遠的距離,傳入她的耳中。

一抹陽光灑在沈乘月面孔上,她茫然地擡手去抓這縷朝陽:“天亮了?”

沈瑕反應過來,一把將她從鐘樓邊緣拉了回來,天亮了,就該小心一點,若是在這個時刻失足跌落,怕是足可淪為永世笑柄了。

沈乘月沒有看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貪婪地盯著東邊天際錦繡朝霞,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悲非悲:“這是我見過的最美的朝陽。”

她身後,沈瑕以酒換掉了茶:“為此當浮一大白。”

———

沈乘月陷入了長時間的睡眠,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入睡過了。

她本不覺得疲累,但也許該休息的,並不只是她的身體,更是她的心靈。

醒來時,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黑沈沈的夜,意識尚有些恍惚:“天還沒亮嗎?”

外間的丫鬟聽到聲音,連忙踏進裏間,有些擔心地應了一聲:“哪是還沒亮?姑娘回了院子,就從清晨一直睡到了天黑呢。”

“是嗎?”

“姑娘可有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

“等等,”沈乘月意識漸漸回籠,“今日是幾月初幾?!”

“七月初七,”丫鬟輕聲道,“姑娘再睡下去,就是七月初八了。”

“七月初七,七月初七……”沈乘月念叨著,竟忽然大笑了起來。

“姑娘?您怎麽了?”

“只是覺得高興,該活的人還活著,我沒有坐牢,沈瑕沒有作死,”沈乘月笑道,“再完美不過,是不是?”

“這有什麽好高興的?”丫鬟不解,“每一日不都是這樣嗎?姑娘什麽時候坐過牢不成?莫非是被夢魘著了?”

“這夢太長太長,你完全想象不到,我經歷了什麽。”沈乘月長出口氣,那些跌宕起伏,那些死死生生,終於成了過往。

“姑娘想與我說說嗎?”

“此中內情,不足為人道也,”沈乘月想了想,“也許會把我英姿颯爽的那些段落拿出來說說,但不是現在,現在我餓了。”

“姑娘想吃什麽?我去叫雲嬸子起來。”

“別折騰她了,”沈乘月起身,晃悠著走向小廚房,“我自己隨便做點什麽就是。”

丫鬟一怔:“姑娘?”

“你也餓了?”沈乘月回身問,“你吃什麽?我順便給你做些,不許挑太麻煩的。”

沈乘月站在小廚房的竈臺前,給一塊紅薯去皮時,再次笑出了聲。

她想過很多遍,循環結束後要去做什麽,設想了千般萬般,不料第一件事是睡覺,第二件事是削紅薯。

循環結束,再也不能豁出性命盡情拼殺,不能豪擲千金縱身一躍。一切回歸平凡,倒也不錯。

她還是月華院裏的沈大小姐。

卻比以前更快樂。

每個人年紀輕輕時,都把平凡視為最大的敵人,也許要歷盡千帆後,才覺得平凡沒什麽不好。

沈乘月快樂地削著紅薯皮,誠然昨夜送到皇帝禦案上那些文書、賬本、書信也許還要掀起一場軒然大波,但無人會知曉,那東西出自她手。

她盤算著接下來的平凡人生,平凡地習習武,平凡地做做詩,平凡地看看萬裏山河,平凡地去郊外挖四百九十萬兩銀子……咳。

她還是深宅大院裏的沈大小姐,卻不再只是深宅大院裏的沈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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