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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郎中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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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郎中開會

其實蔣小少年屬實多慮了, 在確定了他的生命體征平穩之後,王燾及太醫署的各位醫監醫正便把註意力轉移到靜脈滴註上來,根本沒人關心他是害怕還是慫。

大家都在好奇靜脈滴註的效果。

這是從沒見過的新型治療方式,單用嘴說有點聳人聽聞, 實則遵循了經典中的“血脈”一說, 利用血氣津液運輸藥劑的方式,無疑是為醫家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大蒜出胡地, 味辛可通氣, 能破堅化肉殺蟲……”

陳藏器嘴裏念叨著大蒜的功效, 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琉璃瓶裏的藥液。

“這可是從蒜頭中提煉出的汁液?”

748點頭,簡單介紹了一下大蒜素的提取過程。

一眾醫家聽後連連稱奇,但也都敏銳地發現大蒜素的提純過程與傳統煎藥有很大區別, 註射用的藥汁也看不到任何雜質。

“可是因為血脈運輸的緣故?”

王燾問748。

“血脈不同於腸胃,無法克化藥渣, 藥渣沈積在血脈中無法流出,反而成了藥毒?”

這一番解釋邏輯自洽, 又把靜脈滴註的要點講的清楚, 聽得748兩眼放光。

“對對對,差不多,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它終於體會到同專業人士說話的輕松。

“因為是從血管裏走的,血管不能消化雜質,所以如果不能控制註射液的純凈度, 最好還是不要適用靜脈滴註的方式,造成毒血癥就不好了。”

“大蒜素是目前能夠制作出來的,相對成熟的制劑, 但它的功效也比較單一,就只能治療痢疾寄生蟲。”

“如果今天不是這個患者情況緊急, 用肌肉註射會更安全。不過你們也看到了,我這裏暫時還只有女性醫生,肌肉註射一部分是要紮在臀部的,不太適合……”

748念叨了一堆,到底沒忍住開始吐苦水。

它這辦醫療所其實是不挑性別的,男的女的只要有意願都可以報名,學不學得明白就要靠自身悟性。

可它忘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是龜茲,乃是大唐安西都護府的所在。龜茲城的男性除了商賈就是軍兵,本地男子一成丁就要入軍伍屯田,派往各鎮駐守,哪有餘力來它的醫療所學醫?!

而且現在西域局勢穩定,朝廷又即將在疏勒鎮開啟邊境互市,大家想發財都來不及。醫療所開了兩個月,來學習的都是娘子軍,僅有的幾個男丁聽了一堂解剖課就走了。這年月在磧西走商路多賺錢?誰願意學辛苦又不賺錢的瘍醫!瘍醫的地位和收入可跟食醫和疾醫沒法比呢。

“其實瘍醫才是邊軍需要的醫生。”

聽了748吐槽的王燾嘆了口氣。

刀劍無眼,戰傷中的絕大部分都需要瘍醫醫治,越是邊塞就越需要大量的瘍醫。

但學醫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真正有志學醫的都在研究醫典藥典,那更多的是疾醫的領域。而瘍醫,大唐軍中的瘍醫真的只能算是醫工,治療便是簡單的傷口處理和撒藥,然後用布帛包紮,隨隨便便一個學徒便能上手。

可他看薛監作這醫療所,雖說教的也是瘍醫,但可軍中那些醫工卻十分不一樣。

不是說這些婦人的性別,而是醫生們處置傷口的手法和流程。要知道戰傷的恢覆可真不那樣容易,且不說受傷的創口是否傷到筋膜骨頭,單就流膿腐爛,發熱化毒這一道坎,許多傷兵就不見得能邁得過去。

是以打仗統計戰亡,死在沙場的是一部分,更多人卻是因為傷口腐爛化毒而丟了性命。

皇帝在金鑾殿上當眾展示了顯微鏡,王燾在驚愕之餘就在琢磨傷口化膿這事兒,應該就是這些人眼看不到的東西在作祟。

今天來到瑪城,他看到本地的醫生用酒精消毒用高溫烹煮,王燾馬上便聯想到這應該是應對“菌”的辦法,唯有這樣才能既治療疾病,又不會在病患身上制造新的膿傷,只是不知道這酒氣濃烈的“水”是哪兒來的。

“在下可否去安西醫療所旁聽幾日?”

王燾這話說的十分自然,仿佛自己就是一個遠道而來的普通郎中,想要去本地的醫學館進修學習。

可聽他說話的其他郎中就有點坐不住。今次來磧西的一隊人中,雖說帶隊的是太醫署的署丞,但醫術最高的還要數弘文館王學士,這可是名揚天下的醫學大家,被尊為孫思邈、孟詵之後的大唐第一人。

他現在說要去安西醫所學習,那說明這薛三郎的醫術已經到達了非同一般的程度,連王大家都要潛心鉆研。

那……那還等什麽呢,大家就都去唄。

於是呼啦啦一群人都說要去醫療所上課,把748也打了個措手不及。

西域風氣開放,男女交往不拘,它那個醫療所除了自己招收的女生員,還有張孝嵩和郭知運送來進修的軍中瘍醫,日常上課都是混坐,大家也沒覺得有什麽。

可現在忽然來了一群長安城的醫官,有幾個748冷眼看著還是個老學究,估計看到一群男女同樣看解剖圖的場面不會太高興,說不定又要斥責不成體統。

無奈之下,748只好給這群醫監醫正單獨開班,選了幾名手腳利落的生員當助教,其中便有今次出場的洪幺兒和王二娘。

洪幺兒原本是在羊毛工坊做工,賬目算的明明白白,是被當做會計人才重點培養的。但這小娘子心氣兒高,聽說醫療所招生員她就去報了名,膽大心細肯吃苦,又是出了名的卷王,果不其然成了醫療所裏最出色的學員。

有一次大壯好奇地問她,明明有希望做羊毛坊的掌櫃,為啥還要大費周章來學瘍醫,坐在賬房裏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不好嗎?

洪幺兒想了想,回答說藝多不壓身。

她不想像她娘親那樣賣酒,想要活得理直氣壯,那便要有些傍身的本領。這世道給與女人的機會不多,坐賬房裏固然好,可萬一哪一日羊毛坊不用她了,她也未必能尋到第二家願意用個女賬房的東家,到時候還可以靠著瘍醫的手段得口飯吃。

“野草總是要想盡辦法紮根下去的,土上一葉草土下千萬根,根越多越不容易幹死,先生去荒漠一看就知了。”

洪幺兒的話讓大壯琢磨了一晚上,748也沒去打擾他,就任由他在代碼箱裏發呆。

第二天大壯似乎恢覆了正常,又和平常一樣早起晨練做工學習,可748總覺得它的宿主發生了一些變化,具體是什麽748說不清,但就是不一樣了。

像今天,因為要給太醫署的眾人單開一個課程,薛大壯的工作量比平時翻了一倍,日程也被壓縮了許多。

但他似乎並不在意,還利用課餘時間整理出一份符合時代背景的學習筆記,讓748講給太醫署眾人聽。

“你這是怎麽了?”

748狐疑地問他。

“怎麽忽然這麽積極了?”

“沒什麽。”

大壯假裝不在意。

“你那個講法太刻板了,那些人都不是王二娘她們那種新手,人家從小學醫師從大家,你的那套話術人家不一定能接受,總得轉化成能接受的語言。”

“我是本地土著,我能想明白的那些醫學大家肯定能,我來做你們之間的翻譯不是很好嗎?可以避免很多誤傳。”

這倒是,但你以前根本不會去幹這種事啊?!

748還是很懷疑。

但它觀察了一陣,發現薛大壯好像真的只是想要做個誠實的學術翻譯,之後也一直在兢兢業業給兩個醫療體系搭建橋梁,慢慢的也就不去管他了。

畢竟,有了大壯的幫忙,它和太醫署眾的溝通順暢了許多,一些理論和概念也能融會貫通,教學進度飛速推進。

748也終於領教了大唐頂級醫家的業務水平。這次不是單純的虐菜式灌輸,而是教學互長有來有往,甚至王燾等人提出的一些問題748也沒辦法回答,每每上課都是一次酣暢淋漓的交鋒。

到後來,太醫署的所有人都參與了進來——在接觸了顯微鏡、乙酰水楊酸和靜脈滴等新鮮事物後,自覺頗有進益的人便將這些進益寫信與親朋好友分享,重點講述他們在新器皿的輔助下開拓了新的治療思路,對於醫學典籍中的一些概念有了新的領悟。

有人分享便有人求助。醫監醫正們也不是什麽都擅長的,在課上遇到與748意見相左的,誰都不能說服誰,於是氣不過的便寫信拉人求助。

這年頭,誰家學醫還沒幾個師兄弟啊,事關師門尊嚴必須給兄弟站腳助威。於是討論多了便形成效應,許多郎中都知道現在在瑪城有這麽一家醫療所,願意公開新器皿給大家觀看,還能參與醫學大家們的討論,聆聽各家的心得。

有這好事兒,千載難逢,誰能不動心!?

於是,等到郯王李琮奔喪結束回到磧西,他發現瑪城這邊到處都是穿著文士袍挎著藥箱的郎中。南言北語各地方言交織,時而拉幫結派時而一言不合,講通了又能把手言歡,儼然成了大唐郎中的集會之地。

李琮抓頭。

不是,我就走了幾個月……這怎麽天都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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