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8章 58. 這只是開始

關燈
◇ 第58章 58. 這只是開始

祝彰來得很快。顧潮西近乎剛剛將顧覃身上的鏈條解開,他就開著顧覃那輛吉普狂飆而來。

在推開攝影棚那扇門的時候,顧潮西還沒來得及穿上件外套。兩個人皆衣冠不整,雙雙落入祝彰的視野之中。

祝彰看著他手邊垂落的玫瑰金鏈,又看到顧覃皮膚上落下的走勢鮮明的紅痕,瞬間明白發生過什麽。

顧潮西擡頭,見到他,如同見了菩薩,帶著滿臉來不及擦的淚痕,對他喊:“彰哥,藥、藥,快點把藥給我——”

祝彰卻把他撥到一邊去:“你少再添亂啊。邊上把衣服穿好。”

顧潮西底氣盡失,在一邊安靜把衣服穿好,看祝彰一邊給人餵藥,一邊用責備的語氣質問:“你忘了你今天幹嘛來的?和他說了多少?”

顧覃搖搖頭:“還沒來得及說。”

“沒來得及說?!”祝彰音量驟升,“沒說你們搞成這德行?是你瘋了還是他瘋了啊?”

他火消不下去,喊完年紀大的,轉頭又去喊年紀小的:“玩一次沒完是吧,上次在火鍋店門口沒罵醒你!這次直接玩個這麽大的,你把顧覃這條命玩沒了算拉倒,到時候看你後不後悔的!”

他把顧覃的衣服替他套好,扶著人下了床,大包小包全丟給顧潮西:“跟上,去醫院!”

顧覃推拒道:“祝彰,我沒事...”

“你甭吱聲,我要知道你折騰成今天這樣我死都不跟你說那堆話!你說你咋快三十了整這一出呢,逆生長是不,叛逆期了你?”祝彰攬著一個,還不忘沖後面跟著一個唯唯諾諾的喊,“還有你!顧潮西!給我走快點的!我還沒罵完你呢你給我等著的,上車!”

顧潮西一路沒能回神。直到坐到醫院門診的長椅上,看著顧覃被叫去了心理康覆門診。

他擡頭,眼前是祝彰望向那邊的背影。

同樣是弟弟,祝彰比自己靠譜多了——

不,祝彰剛告訴他,顧覃不是他的哥哥。

祝彰還告訴他,顧覃懼怕鎖鏈的前因後果、來龍去脈。

顧覃不是他哥,困住他很久的心魔退散了。可他今晚還是做了一件不可饒恕的大壞事。

顧潮西在長椅上呆坐著,笑著笑著就哭了。

顧覃人生中第一次出遠門,是在父母常帶他去玩的那個街心公園,被陌生人明目張膽擄上一輛面包車。

一條濕潤的毛巾捂上他的口鼻,來不及張口大喊,他就失去了意識。路越走越顛簸,再醒來時,已經身在千裏之外的村裏。

五歲,他一邊跟著上年紀的阿公阿婆下地插秧幹農活,一邊盤算著如何找到機會一舉成功,再回到最初的那個家。

沒等他行動,打擊拐賣的警方先一步找到他。他花了快一年的臉用派出所的自來水,第一次洗得幹幹凈凈。而後他坐在派出所的金屬凳上,開始忐忑地等。

等了很久,從白天等到黑夜。終於等來了人,卻不是記憶裏的父親母親,而是鬢角已經開始發白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院長”。

什麽院長,醫院還是政府大院?顧覃不關心,開口問他,爸爸媽媽在哪裏。

六歲。在破爛的面包車裏見過生離,電視熒幕裏看過死別,“爸爸媽媽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他們過得很好,只是要很久之後才能回來看你”這樣的說辭已經沒法再騙過他。

他知道他們不會再回來了。

他沈默地低頭,掉了幾滴淚在地上。再擡頭時,他的眼睛被衣袖擦幹,有些冷靜地開口,問:“人是怎麽沒的?”

那時年紀太小,沒人和他講。他自己四處偷聽,終於知道父親不幸死在了拐賣團夥拖行的車輪之下;而本就有神經性隱疾的母親以為他再也找不回來,雙重打擊下不堪重負,也跟著去了。

顧覃擦幹了眼淚,跟著院長離開,終於知道院長的院字,不是醫院也不是政府大院,而是桐城市福利院。

他本就不愛說話,住進福利院話變得更少。偏偏福利院裏有一個嘴停不下來的小話癆,他們一個被嫌棄不合群,一個被嫌棄話多太煩人。

獨來獨往的理由不盡相同,總歸都是獨來獨往。

但孤僻的無人敢惹,熱情一些的老好人總更好欺負。祝彰小時候不僅話多,人還很胖,被欺負了打不過人家就算了,可憐跑也跑不動。

顧覃喜歡在福利院後院的樹上看書。而那群小孩子喜歡把祝彰堵在樹下教訓。

一次出手,他惹上一生的緣分,那個小話癆像狗皮膏藥一樣黏上他,怎麽都甩不掉了。

自那之後,顧覃的世界開始變得聒噪,祝彰的世界再沒那些亂七八糟的小孩子來打擾。

祝彰問他:“哥,你還記得爸媽麽?”

顧覃頭也沒擡,手裏的書翻了一頁,聲線平淡:“死了。”

“你還記得他們的樣子吧。”祝彰說,“真好。記得爸媽的樣子,就不是野孩子了。”

顧覃終於擡頭:“你不記得了?”

祝彰搖搖頭,指指福利院大門:“自打有記憶開始,好像就在這兒了。這兒就是我的泉水加新手村。”

不到一年,顧覃被一家人看中,帶回了家。離開福利院那天,他對祝彰說:“你太胖了,能不能減減肥,墻都翻不過去,丟不丟人?”

祝彰含淚把所有零食都塞到他手裏,發誓道:“等我瘦下來,我就翻墻出去找你!你要等我啊,哥!”

結果沒等他瘦下來能夠翻墻,就又在福利院重新見到了顧覃。

顧覃比被帶走的時候又高了些,躥得比他更快。但明顯瘦了,比之前看起來陰郁了。其他人不敢靠近,只有祝彰跑著迎上去,問他:“哥,你怎麽又回來了?”

顧覃只看了他一眼,輕車熟路往他們之前同住的那間屋走去:“一年了,你怎麽既沒瘦下來,也沒人把你帶走。”

祝彰不以為意,追上去:“把我帶走了你現在還能說這話?你還沒說你怎麽回來了呢——”

怎麽回來了。

講起這一段的時候,時隔多年,顧潮西依舊可以聽出祝彰語氣中的哽咽。

顧覃的命一直好也不好,原生家庭、被賣去的家庭,到後來決定收養他的家庭,無論在大城市還是小山村,條件在當地都算得上不錯。

他被帶出福利院,住進去的那個地方自帶一處院子。他家院子空空,隔壁養了一只大狗,用一條算不上粗的鐵鏈拴著。

顧覃入住不到一年的時候,那條大狗不知怎麽掙脫了束縛,沖出院子,眼看就要跑到街上,撲倒一個路過的女孩。

顧覃想也沒想沖了上去。但七歲的孩子發育再好也力氣缺缺,那條狗的目標轉到他身上來,他體力消耗太快,轉眼就落了下風,犬齒一口咬上他腰側的皮膚。

他痛得兩眼發黑,只能摸到什麽算什麽,把大狗項圈上系著的鐵鏈抓到手裏就往狗的脖子上纏。

纏了多少圈、用了多大力氣他也不知道,只知道腰上被咬爛的那一塊皮膚痛得人要死了。

他用盡力氣,直到那條狗被鎖在他的懷裏,再也不動。

等因他而脫困的那個女孩叫人過來,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他為了救人失手誤殺了一只狗。鄰居向他的養父母索賠,大罵他們怎麽收養了一個有暴力傾向的虐待狂。

顧覃不懂得解釋,只倔強地強調“我沒有虐待你的狗”。

但這根本不重要。

事實是一只體型碩大的家犬脖頸被鐵鏈纏繞數圈,窒息而亡,斷氣時被他抱在懷裏,大家有目共睹。

沒有人相信一個年僅七歲的孩子如果沒有暴力傾向的加持,能夠做出這樣的事來。

一傳十十傳百,坊間傳言的傳播速度堪比火箭,他一夜從寡言懂事的養子變成了見不得人的怪物。

養父母愛好臉面,無人顧及他。他被丟進昏暗無光的地下室,手腳被一條與狗鏈極其相似的鐵鏈拴住。

此後他再沒走出地下室一步。

直到院長回訪,這一切事情敗露,他才得以註射狂犬疫苗,重新被帶回福利院。

他依舊和祝彰睡在同一個房間,卻開始整夜整夜失眠。他漸漸無法忍受與任何活物在同一個空間相處,每每閉上眼,就仿佛又回到與那只大狗對峙的情景。呼吸聲讓他隨時都處於警戒狀態,他心慌意亂,腦袋裏只剩下那只大狗死掉的模樣,目眥欲裂,眼球都快要被擠出眼眶。

後來在兩人之間加了一道屏風,院長為他找來一副靜音耳塞,睡眠情況才終於算穩定了一些。但那段時間讓他落下了病根,自此看到鐵鏈,就會有應激反應。

顧潮西在往事裏聽得怔神,心臟跟著狠狠一抽,眼裏都閃了光,擡頭問祝彰:“所以他才對這東西...反應那麽大?”

祝彰卻說,這只是開始。

只是開始。

【作者有話說】

真相揭露(一半)!——

又要被罵卡章了,溜走——

但好在明天還有!啊哈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