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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36. 在我的心口紋一只蝴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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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36. 在我的心口紋一只蝴蝶吧

顧潮西回到病房,將懷裏的玻璃罐放在周行蕓床頭。顧覃跟進來,跟周行蕓用眼神示意,周行蕓點點頭。

她已經到了每一句話都要省著用的時候了。

她側過頭,看著顧潮西站在床頭擺弄了會,不得不張口,虛弱地說:“你這樣弄,它們會悶死在罐子裏的。”

顧潮西“哦”了一聲,蹲下身,從抽屜裏翻找出一卷保鮮膜來。

他回頭,找顧覃:“你來幫我一下。”

顧覃看他的架勢,會意,上前去把罐頭的蓋子擰松,暫時用手蓋住。

顧潮西扯開一大塊保鮮膜,靠過來。

對視一眼,便省去了倒計時,顧覃前一秒把蓋子拿走,顧潮西緊接著就把保鮮膜蓋上去,利落取代了瓶蓋的位置,繼而又用膠布,一圈一圈沿著罐口纏緊。

他先用手指輕輕戳了戳,試了試密封性。確認沒有問題之後,從床頭櫃的飯盒裏倒出一支筷子來,突地用力,在頂部的保鮮膜上紮出幾個洞來。

“這樣就不會死了。”他說。

也是同一天,終日無人造訪的私人病房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墨鏡口罩漁夫帽,全副武裝,像個什麽不出名又要在機場凹造型嘩眾取寵的三流明星。

顧覃前腳才離開,拿著飯盒去樓下食堂打飯。顧潮西聽見動靜,想也沒想就說:“這麽快?忘拿東西了吧?”

說完才擡了頭,原本一臉松弛的神情,在看清來人的剎那轉瞬變得嚴肅又戒備。

顧衛東進入房間,摘掉三件套,緩緩步行至病床邊。

顧潮西盯他兩秒,冷笑起來:“真忙啊,一個多月前給你傳話,現在才出現。登月的宇航員都回來了,你是步行去了趟西天吧,封了個什麽佛啊。”

周行蕓聞聲緩緩張開眼睛,也是驚訝到發不出聲,伸出手指扯了扯他的衣袖。

顧潮西冷哼一聲,從床邊起來,往外去。

臨關門前,他聽到顧衛東的聲音,說:“之前送你那些蝴蝶標本,可都是世界各地的活標本,很稀奇的。”

周行蕓講話很費力,但還是一字一頓地說清:“這是兒子親手給我抓的。”

顧覃打飯回來的時候,顧潮西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眼睛通紅。他把飯在顧潮西身邊的空位置放下:“怎麽在外面?”

顧潮西不想多說:“我爸來了。”

顧覃眉心一動,刻意把腳步放輕了,貼近門邊,從豎條玻璃向裏望了一眼。

他和周行蕓床前那位訪客在同一個屋檐下一起住過很多年,就算只看一個背影,也一眼就可以確認對方的身份。

他在外面陪顧潮西一起坐了一會,聽到屋裏有人起身的聲音,時間恰是好處地說: “我去個洗手間。”

顧潮西一直覺得他與顧衛東見面是算不得家醜的家醜。顧覃這樣說正中他下懷,無需他再找理由將人支開。

顧覃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身後病房大門在此時同步開啟。

顧衛東恢覆了一身裝扮,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假惺惺地拍拍他肩膀:“小西。我和你媽媽都講好,你大學所有費用都由我負責,你對哪所學校有意向,我也可以替你去提前打好招呼,只要過了分數線,會優先考慮錄取。”

“謝謝。”

顧衛東有點欣慰地笑了,卻聽見顧潮西緊接著又說:“這句話,是我媽希望我對你說的。”

“但是——‘不用了’,這是我自己要對你說的。”

顧衛東眉頭皺起來,上前一步,想要拉他:“小西,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顧潮西側身,避開他伸來的手,“高考我會好好考。你可以放心,我不會做拿自己前途開玩笑的蠢事。但以後的日子,你們一家三口和我,各過各的。誰也別勉強誰。”

顧衛東顯然還是想說什麽:“但是,小西...”

顧潮西無情打斷,手指著電梯口一伸:“請吧。待久了,又要麻煩你的秘書熬夜寫官方發言稿。你得找個什麽理由,才能解釋你無端出現在這裏的原因?‘領導體察民情,心系百姓,親自探望絕癥單身母親’?”

顧衛東是占用政府工作人員的午休時間偷跑出來,無人知曉他的行蹤,確實不方便久留。

他只好交代顧潮西最後一句話:“爸爸的生日原本是五月底,為了你可以到場,特意挪到了你高考之後,挑了個好日子,六月二十八日。我身份特殊,大辦不了,只是幾桌私人的家宴。到時候你如果沒有安排,就來。”

他前不久剛聽完醫生跟他保守預估周行蕓剩下的時日,現在就要在與她一墻之隔的走廊接受顧衛東為自己慶生的壽宴安排。

同樣是倒計時,他的媽媽等待著走向生命的終結,他的親生父親卻在迎接五十歲的壽誕。

顧潮西垂下頭,人生不止有痛,還滿是離譜和荒唐。

周行蕓說自己年輕的時候的,是真的與人相愛過。但到底是人心的錯覺還是歲月太苛刻,十幾年後換成顧潮西和同一個男人對質,竟體會不到絲毫周行蕓對他講過的感覺來。

一方太愛,就算另一方也有愛,但愛得不對等,也不能叫相愛。

愛人的是她,被騙的是她,事情敗露挨罵的是她,將曾經珍重的寶貝當做失竊贓物、捧在手心奉還給失主的是她,最後辛苦負重一生、來去都孤獨的依然是她。

你五十壽宴有什麽值得去,不如等你百年之後,我到你墳前為你守靈。

但他前不久才答應了周行蕓,此時不能講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

他惜字如金,最後擠出一句回答:“行。”

而後轉身,不再回頭:“請便吧。”

顧衛東前腳離開,顧覃後腳出現在他身後,時間差打得精妙,好像是他在角落暗中觀察好的一樣。

和顧潮西一並離開時,周行蕓叫顧覃到床邊,在他的掌心顫顫巍巍地寫:

「拜托你了」。

顧覃在她的掌心回握了握。

五月底的某天,周行蕓的心跳監測儀跳成了直線。

顧覃在病房外,沒有進來。

顧潮西在持續而綿長的告警音中保持靜默,周行蕓的手還被他握在掌心,溫度卻不肯多一秒停留,爭相從他指縫間溜走。

最後那幾分鐘,周行蕓已經連話都說不出,只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掌心以非常小的幅度,連續畫一顆又一顆的愛心。

蓋在她臉上的氧氣面罩反覆騰起霧氣,顧潮西知道,那顫顫巍巍動著的唇形,說的是“媽媽愛你”。

顧潮西的視線落上床頭的電子日歷,兩秒後想起這天剛好是顧衛東原本的生日。

這樣一來,以後他爸爸的每一個生日,都是他媽媽的忌日。以後如果顧衛東再叫他回去過生日,他就有了合理的借口——

如果想見我,就去我媽面前見吧。

他覺得周行蕓似乎也沒有他想象中那樣軟弱。從前他的那些報覆手段是真正的小打小鬧,對顧衛東而言不痛不癢,甚至或許都從未在意過。

而他的母親更勝一籌。這樣一來,她讓顧衛東後半生、這一世,至少每一個對他最重要的日子裏,都免不了想起她一次。

她好像換一種方式,永遠地活在了顧衛東的生活裏。

顧潮西突然笑起來,笑到眼眶發熱,烘出一片濕意。

顧覃和醫院的工作人員一起走進病房。顧潮西背對房門,正把玻璃罐裏豢養的蝴蝶逐只從窗口放飛。

他知道這會會站到他身邊的人不會是別人,只可能是顧覃。所以連頭也沒有轉,徑直開口,道:“她是怕這幾只蝴蝶死在罐子裏,所以自己先走了。”

顧覃目光一同追隨著那幾只蝴蝶,撲騰著翅膀一層一層落樓:“她很喜歡你抓給她的這幾只蝴蝶。”

“嗯,我和她說,是你幫我一起抓的。”

顧覃問:“那她說什麽?”

“比聽見是我自己抓給她的還要高興一點。”顧潮西佯作抱怨的語氣,“奇了怪了。”

顧覃唇角彎了一下。

那幾只蝴蝶漸漸隱入樓下的樹木花叢,看不見了。

“顧覃,能不能幫我許一個願?”

顧覃將視線從窗外移開,落在顧潮西的臉上:“許什麽?”

“就希望她下一世可以順利做一只蝴蝶。其他的...”顧潮西想了想,還是說,“其他的沒了。”

“好。”顧覃竟然真的閉上眼睛,在他面前替他許一個很真誠的願望。

他沈默了足足五六秒。如果都用來許願,那將是一個非常、非常貪心的願望。

顧覃睜開眼,說:“我沒有許過願,這是第一次,所以應該挺靈的。”

顧潮西有些驚訝:“你過生日不許願啊?”

顧覃搖搖頭:“沒這個習慣。”

“你還真是個無趣的大人啊。不過沒事,”顧潮西反過來安慰他,道,“今天是我爸五十歲生日,不靈就偷他的。”

這次不等顧覃的回話,他自言自語說完了這句:“上次他來,就是最後一次見我媽了。火化、下葬,他不可能再出面。但是以後只要他過生日,就逃不過想起我媽。”

“阿姨很愛你。”

“我知道她愛我,一直都知道。我以前還覺得她這輩子過得憋屈,小地方好不容易考到大城市的公務系統去,以為前途坦蕩了,卻遇到騙子,騙了感情不說,還被騙著放下了鐵飯碗,生下個拖油瓶跟她相依為命過一輩子。

“她說她疼得扛不到我高考了,卻又能熬到今天。她都堅持這麽長時間,多一周少一周有什麽關系呢。”

樹梢上殘存的最後一點柳絮飄下來,兜兜轉轉落入病房裏。

這是一年裏最末的一波柳絮,浩浩蕩蕩地飄完,過敏人群就要拍手叫好,再也不用遭受痛苦的折磨。

如今漫天洋洋灑灑,飄落顧潮西腳邊,卻好像是對周行蕓的送別,這天與地共同送這個女人一場浩大的葬禮。

他好似出了神:“以後我爸和他的家人團圓過的每一個生日,都要被迫想起她,這事兒辦得多酷啊,她不會再被任何一個人拋棄、被任何一個人忘記了。”

他轉過身,背靠在窗臺上,有些落寞地輕笑一下,問顧覃:“你知不知道我這名字怎麽來的?”

顧覃搖搖頭,安靜聽他說。

風揚起顧潮西的發,卷走他大部分音量,剩下的落在顧覃耳朵裏,變得輕輕的:“一開始,我爸給我起的名字叫‘顧之潮’——”

他望著顧覃有些難言的面色,笑道:“特難聽、特沒品吧?我也這麽覺得。”

而後他又說,如今身份證明上“顧潮西”這個名字,其實也是年輕時的周行蕓抗爭過的結果。

曾經她講故事的時候,模仿對顧衛東講話的語氣,說,如果這個孩子生下來就沒有爸爸,那起什麽名字,又和你有什麽關系。

一個名字一波三折,歷經了很多個版本,每一個版本都誕生得很草率。

周行蕓賭氣,有人要她往東,她偏要朝西。朝西朝西,不如小孩就叫顧朝西,你每叫一次兒子的名字,就被提醒一次,你的意見其實根本就零個人在意,氣死你。

年輕的女孩賭起氣來不管不顧, 回過神來,名字已經落在了與她同一張的戶口簿內頁上。

只是孩子似乎和潮這個字有不解之緣,沒人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錯,最後白紙黑字落下來,定睛一看,那個三點水還是安然無恙地寫了回來。

從此顧潮西就叫顧潮西了。

顧覃安靜地聽完這波折的起名故事,沒有講話。

“所以她其實勇敢過,但說到底沒那麽勇敢。明明都已經在反抗了,卻從來沒有指望過反抗能夠成功。”在她離去之後,顧潮西回顧她的一生,總結道,“不然我為什麽還是姓顧,而不是周呢。”

他講完,不等顧覃生疏地安慰,卻似是自己先釋懷了。

一聲輕嘆後,他轉身,正要將窗戶關好,卻發現自己肩上落住一只蝴蝶。他有些訝然:“這怎麽會有...”

這不是他抓上來,按理說蝴蝶是無法自己飛到這麽高的樓層的。

“你沒發現麽,”顧覃說,“在樓下的時候他就落在你肩膀上,直到你上樓來,一路都沒有飛走。”

“真的假的...”顧潮西低頭看肩頭的蝴蝶,蝶翼撲簌,仿佛在同他低語。

他偏頭,伸出兩指輕輕撫過,應一句:“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肩膀靠近窗口,那蝴蝶居然還好像依依不舍似的,扇動了很多下翅膀,才緩緩下落。

那蝴蝶是載著周行蕓最後一點牽盼離開的使者。

去吧。

去吧媽媽。

祝你下輩子,無憂無慮,幸福安康。瀟灑自在,飛遍海角天涯。

如果記得我,再來看看我。

顧潮西將一滴淚關在窗外。而後他轉身,病床早已經空空如也,什麽都不剩下。

顧潮西在原地站了會,而後盯著空床,雙臂在身後的窗臺上撐住,眼神有些失焦。

他低聲講:“顧覃,我想好圖案了。”

“什麽?”

“蝴蝶。幫我紋一只蝴蝶吧,”他對著顧覃,指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在這裏。”

顧覃點點頭:“好。”

收拾遺物的時候,顧潮西在抽屜裏發現周行蕓的日記本。藏得很好,已經寫了很多年,但他從來沒有發現過。

前半部分還是日記,越向後翻,記錄的頻率就越低,內容也從記錄的事件變得更像說給誰聽的話。

有的是給她自己的,有的是寫給兒子的,都是只言片語,像是乍然想起就記下的隨筆。

很多年後,他都一直珍藏著那個筆記本。那是他能找到的周行蕓遺留下來的唯一真跡,也因為他永遠都忘不掉的一句話。

是周行蕓決定放棄化療後的某一天裏寫給他,字跡因為無力握筆,已經不再娟秀:

「小西,媽媽走了。其實還有話想對你講,但講出口有些肉麻,我就寫下來,也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會看到。

這些年,為了我,你受委屈了。小西,我走之後,你就可以不用再聽他的話,不用為了我再委屈自己。從此以後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喜歡誰就喜歡誰。你走自己的路,隨心地、自在地。

別怕,媽媽在天上看著呢。

你爸爸曾經是我的窗,但你是媽媽的門。他讓我看到很多我沒見過的風景,所以我仰慕他、愛上他,但是你讓我在後半生裏,能堂堂正正、挺直了腰桿走進全是陌生人的社會裏。

你是媽媽面對那麽多明裏暗裏的惡意時,遮在媽媽頭頂最堅固的一層玻璃罩。媽媽因為那些聲音幾乎失去了一切,是你一件一件替媽媽撿回來、保護好,維護著媽媽脆弱的自尊和信心。

你是媽媽一輩子的寶藏,你永遠是媽媽的驕傲。

媽媽走後會努力幫你許願,祝小西可以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祝你此後的一生,都過得快樂、自由、無拘無束。

以後一定也會有人,替媽媽繼續好好愛你。」

顧潮西淚如雨下,洇濕了這短短日記的每一頁。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為什麽這麽多字,完全是作者分章失誤的結果,一整章的情緒都比較連貫,中間再切分會很破壞完整性,所以就這樣了。到此為止,這一周的榜單任務更完了!加更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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