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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27. 止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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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27. 止疼藥

顧覃上樓的步伐一頓,頭更偏了一些:“你瞎叫什麽。”

“爸爸。”顧潮西又叫了一聲,臉側蹭上他耳鬢的發茬,皺了皺眉,“你多久沒刮胡子了,痛。”

胡子。顧覃努力回想,那個他叫了很多年父親的人,在他的印象裏從未留過胡子。

因為身份特殊,時常需要面對新聞媒體的鏡頭,那個人總保持一副光風霽月的形象,早晚都要刮一遍胡子,雷打不動。

難道是自己猜錯了,顧覃想。

但周行蕓那張臉,歲月都不肯在上面留下路過的痕跡,他又怎麽可能記錯。

歲月寬恕她,病痛卻懲罰她。那張容顏未改的臉,卻終究是因為消瘦而黯淡幾分。

在他陷入沈思的間隙,顧潮西又講:“你下次不要送她花了。她不喜歡花,她喜歡蝴蝶。”

他也不嫌棄頰邊的發茬紮了,貼得更近了些,又說:“而且我說了很多次,你們那張婚紗照時間太久,都泛黃了。你怎麽老是不帶她去拍新的。”

“怎麽還不去啊,”他低聲呢喃道,“再不去就沒機會了,爸。”

最後這三層樓,顧覃覺得身上的人輕了,腳下卻一步重過一步。

他幾乎可以斷定,顧潮西正在傾訴的對象,和他想到的那位,就是同一個人。

但又不完全是。

在顧潮西清醒時的那些描述裏,“他”從未在醫院出現過,就沒可能為周行蕓送上過一束花;與周行蕓也不是合法的夫妻關系,共同擁有一張結婚照這樣的事,更是天方夜譚。

顧覃意識到,顧潮西是為周行蕓織了個夢。在夢裏那個平行時空,他的父母恩愛,家庭幸福。

夢來不及實現,他自己率先深陷其中,所以才不肯,也無法醒過來。

顧覃側過頭,從顧潮西頰邊移開削短了的發茬,換側臉與他相貼。

爬至頂樓,他用自己那把鑰匙打開了顧潮西家大門。而後輕車熟路,帶顧潮西回到他自己的臥室,打開房間頂燈。

顧潮西還迷糊著。顧覃幫人把校服裏外的衣物一層層脫下,直至確認最底層的皮膚上沒有落下新鮮的痕跡,才放心替人換上睡衣。

這是前一晚發生的全部。

從回憶裏抽身,此時他在顧潮西打來的一通電話裏遭到質問。而樓梯上發生的所有細節,他只字未提。

顧潮西含糊著應聲,似是信了,沒再追問。而後急促地說,要上課了,不和你說了。

之後電話被緊急切斷,連句再見都沒和他講。

很倉促,速度快到讓人以為他在逃避什麽。

顧覃鎖了手機,將窗子狹開了一條縫。

晨間的風尚有些料峭,他被刀刃一樣的寒意割痛了臉,卻仍有心思進行一番深刻的自我反省:他跟祝彰別的沒學會,卻是先掌握了這些騙人取樂的小把戲。

距離高考倒數九十九天的那日,顧潮西因為窗外的一棵樹失神,第一次沒能在規定的時間裏做完試卷。

又浪費了一套真題,他懊悔。

開始沖刺之後,晚自習的時間延長到了十點。在周行蕓的堅持下,顧潮西去得沒那麽勤,從一周七天變成了四天。周六日雷打不動,工作日機動。

他周末在醫院陪了一天,晚上回到家收拾書包,才發現不小心將錯題本落在了醫院。

周一晚上有節習題課,那個本子非用不可。他決定犧牲晚飯的時間,瞞著周行蕓偷偷去看一眼,給她個驚喜。

而他那晚終究沒能走進病房。

壓下門把手前,他透過門上那條玻璃,望見周行蕓坐在床邊,戴著那頂沒機會戴去學校的假發,身穿紅裙。

她背對大門,手持一面鏡子,一邊照,一邊笑著,對身邊的護士抱怨講:“生了病之後都不允許化妝了,真遺憾。”

護士安慰她:“你這麽漂亮,不化妝都好看的。”

周行蕓放下鏡子,輕嘆口氣:“我是想讓我兒子看看,我年輕時候長什麽樣子。他那時候太小,估計都忘了。我不想他以後想起媽媽,都是現在這一幅病懨懨的模樣。”

顧潮西後退兩步,跌坐在房門外的長凳上,將臉埋進掌心。

病房裏周行蕓還在說著話。另一位護士輕輕把門打開,走進屋內,動作迅速地拿了什麽東西。

周行蕓望過去,像是什麽本冊。

那位小護士緊接著解釋道:“巡房的記錄本忘在這了,我拿一下,你們繼續聊!”

說完還面不改色揮了揮手裏的東西,笑著出了門。

周行蕓身側的護士凝了凝眉,卻收到一個眼色,大概明白過來,未再做聲。

事實上,她手裏拿著的東西很明顯不是巡房記錄本,尺寸大小厚度都不一樣。

那分明是學生用的筆記本。

但病床到房門只幾米的距離,周行蕓的視力已經不足以看清了。她沒懷疑,笑著打過招呼,又轉過頭,繼續講她沒講完的話。

小護士返回護士站,將手裏的東西遞給顧潮西:“狀態不錯,還和人聊著天呢。”

顧潮西沈默一陣,點了點頭。

他接過錯題本,回頭望了一眼周行蕓的病房,而後拉開書包拉鏈,動作緩慢地將東西塞進去,而後道謝:“那我先回學校上晚自習了。”

幾位與他相熟的護士面面相覷,最後望著他那雙比剛剛找來護士站時又紅了幾分的眼睛,還是什麽都沒多講。

只交代他,走夜路,註意安全。

背著包的校服少年頭低著,步伐越來越快,逃似的離開她們的視野。

這一周的晚自習上得顧潮西心煩意亂。他幾乎沒法集中註意力做題,總是想起那一天,那幾個護士似乎有些憐憫的目光。

繼而再想到周行蕓。

堅持了一周,好不容易到了周五晚,實在忍不下去,隨便找了個理由向班主任告假,在整個高三年級的教室都燈火通明的時候,離開了學校。

他推開X大門,視線在店裏環顧一周,穿孔區的屏風拉起來,後面的人影正忙。

陶栩聽到開門聲,蹬著地面滑出來,探頭看一眼,發現是他,還有點驚訝:“怎麽這個點來了?不該在學校上課呢麽?”

“在學校待不下去,跟班主任請了一晚上的假。”顧潮西把手裏東西放在外面的茶幾上,“吃晚飯了嗎?我給你們帶了點吃的。”

“正好沒呢,覃哥也沒吃。”陶栩腳一蹬又滑回去,“你等我會啊,我這快。”

顧潮西應了一聲,摘了書包在沙發上坐下。

二樓只有一間工作室的燈亮著。祝彰這天去外地參加交流會,不在店裏,那裏頭只能是顧覃。

只要是工作時間,他大概率都待在那間工作室裏,神龍見首不見尾,一天不出現都是常態。

顧潮西沒打算上去打擾,窩在沙發裏,打開手機。屏幕亮起來,是他在前半節自習課上刷了一晚上的圖片。

唇釘、臍釘、乳釘,各種各樣的釘,越刷他越無法集中註意力。

忘了多久沒有用這樣的方式釋放過壓力了。這些天他甚至都睡不好,閉上眼就是長發的周行蕓,漂亮、美麗、明艷動人,沿著時間一路向過往走回去,走過整整十七年,一直走到他的第一聲啼哭。

而後他看到帶著血水的臍帶被剪短,新生兒的肚臍一片血肉模糊,漸漸竟像朵花一樣,開出一張男人的臉。

人前光風霽月,口碑極佳,備受人民愛戴;人後卻貪婪自私,只剩得子的喜悅,不見對產婦的憂心。

顧潮西驚醒,趴在床邊幹嘔,每夜每夜。

太久沒見過顧覃,那種對疼痛的極度渴望就又如同潮水般湧回來,鉆入他的五臟六腑七竅。

顧覃好像變成了止疼藥一樣的存在。

他還在刷,眼神失了焦,只剩手指在漫無目的地把各種各樣的穿孔圖刷到上面去,再出現下一張。

陶栩在這時結束了工作,把客人送出門去,折返到他身邊:“喲,這回琢磨著玩個這麽大的呢?”

她指指臍釘圖:“這個行,不容易看出來。”

而後又點點唇釘的圖:“這個可沒法遮啊。”

“我可以...戴口罩。”顧潮西說。

“成,你想好就行,”陶栩沒有要攔他的意思,卻默認似的轉頭就往樓上走,一邊上樓一邊和他閑聊,“晚自習不上了,一會帶著新打的孔去醫院看阿姨啊?”

顧潮西一眼看出她的意圖,開口制止:“我想穿孔,需要每一次都通知顧覃嗎?”

“首先,你未成年,我沒法通知阿姨,至少得讓一個跟你關系還算不錯的成年人知情吧?”她隔空點點顧潮西的鼻子,“其次,這屋裏他說話你聽,別人說,未必。”

“你就對自己這麽沒自信嗎,”顧潮西擡頭看她,“成年人。”

“我?”陶栩說話間已經走到工作室門外,“你戳著你自己心窩子問問,他讓你別打,你能猶豫個幾秒,我讓你別打,你聽嗎?”

顧潮西只能眼看著她把那扇推拉門打開,跟顧覃說:“你家小朋友又來找我打釘了,一個嘴唇一個肚臍眼。”

顧潮西突然有點忐忑。他開始好奇,如果顧覃不同意怎麽辦,畢竟他才是這間店的老板,他說了算。

陶栩開玩笑叫他一聲“小朋友”,他還真當自己需要管教了。

不許,長這麽大好像真沒人對他說過“不許”這兩個字。野慣了瘋慣了,這一刻反應過來他不是不受管,是從來沒人管。

周行蕓從他很小的時候就性子軟,自己的男人都管不住,怎麽管一個野男人的種。

原來是優秀基因的遺傳,顧潮西吸兩口氣,居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聽到樓上的聲音靜下來,過了大概兩三秒的時間,顧覃說:“想打讓他打吧。”

“你說的啊,要是阿姨回頭質問起來,你負全責。”陶栩說。

顧覃的聲音依舊平靜:“他都那麽大的人了。”

“他未成年!”陶栩提醒。

顧覃這下沒再說話,樓上響起矮凳的滑輪聲,顧潮西擡頭去看。

顧覃的身影出現在門邊,口罩遮住半張臉,戴著橡膠手套,全副武裝的工作狀態。

一時間四目相對,只被盯住了那麽一瞬,顧潮西便篤定,今天這件事顧覃鐵定不會管了。

如他所願,顧覃又消失在那扇門後,只有聲音落到樓下來:“聽他的吧。”

【作者有話說】

顧潮西打唇釘...這個情節有幾分眼熟不烙鐵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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