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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景元,我們到家了 “景元,你又淘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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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景元,我們到家了 “景元,你又淘氣了……

玄梧山上。

顧瀾夜攥著一把折扇, 在房裏焦急地轉圈。

他已經轉了有千百回了,腳底踩的長靴靴底都磨薄了一層。

一面啪啪用折扇往掌心敲,一面長籲短嘆, 還滿臉的苦大仇深。

“嘖,唉……!”他又嘆了口大的,惆悵得牙花子都有點疼。

“師尊,您別轉了, 您轉得我頭暈。”

寧書從床上慢慢歪了起來, 厚實的被褥滑落,露出了雪白清瘦的肩胛,他沒有穿上衣, 腰部處纏繞著一層白布。

青到發黑的藥膏,潤透了白布,滿屋子都彌漫著濃郁的苦藥味。

“你怎麽沒睡?”顧瀾夜攥著折扇, 大步走了過去,非常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寧書的額頭, “也沒發燒啊, 是不是傷處又疼了?你想換藥,還是想讓我給你冰敷一下?”

寧書搖搖頭,望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天色, 問:“師伯還沒回來麽?”

“唉!”一提到蒼溪行,顧瀾夜又長長嘆了口氣, 抓起床裏的衣服, 邊往徒兒身上穿, 連郁悶愁苦地道,“別提了,從我這逼問出景元的下落後, 就一溜煙地下了山去,這都兩天了,還沒回來!早知道我就不在給景元的符咒裏,偷偷夾一張追蹤符了,這下好了,他到底還是沒跑掉!”

“對不起師尊,都是弟子不好。”寧書抿了抿蒼白的唇,仰頭道,“倘若不是我當場顯出了原形,還被師伯掐在了手裏,師尊也不會把烏師弟的下落交代出來。”

“我的傻書書,你有什麽好道歉的?你又沒錯。”顧瀾夜順手摸了摸徒兒的頭,回想起此前的事,還心有餘悸地說,“幸好師兄沒掐到你的七寸,要不然這會兒啊,你的屍體都該涼透了。”

蛇的七寸,也就是蛇的命脈。

饒是沒掐到寧書的七寸,他也因此差點被暴怒的蒼溪行,生生掐斷了腰肢。

眼下還不能下床,起個身都費勁。

“也不知道景元怎麽樣了。”

顧瀾夜擔憂不已,生怕景元脾氣一上來,再跟他師尊犯倔。

到時候“寧死不屈”,死都不願意回來,只怕要惹得他師尊動怒了。

更怕他師尊一時急火攻心,再跟掐小蛇一樣,死死掐住烏景元。

現如今的烏景元可不比小蛇耐掐,分明就像個瓷娃娃,稍微磕一磕,碰一碰,就要碎掉了。

顧瀾夜愁得睡不著覺,寧書也因為很擔心烏景元,沒有什麽困意。索性就變回了小蛇,藏進了顧瀾夜的衣袖裏,踏著雪夜下了峰。

大殿裏燈火通明,好多弟子都聚集在殿裏。

孔鴻明正在安慰沈渡江,只是安慰的話聽起來,像是長滿了倒刺一樣,陰陽怪氣的。

“我說大師兄,你能不能別這麽愁眉苦臉的?就跟死了半截似的!這天底下三條腿的□□難找,兩條腿的男人遍地都是!”

“烏景元現在醜成那個樣,能配給你,那是上下八百輩子的福氣!居然還敢逃婚,簡直就是不知好歹嘛。”

“大師兄,你別背對著我啊,難道我說得不對嗎?你說說你,要臉蛋有身段,要身段有修為,要修為有身份,要身份有皮相的,圖他什麽啊?圖他長得醜?圖他啞巴了?還是圖他會騎在你身上扭?”

這話實在太難聽了,沈渡江瞬間就面露不悅,剛要開口訓斥,一旁的張子隱就搶先一步,拍桌而起,憤然道:“孔鴻明!你說話給我小心點!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頭,再砸斷你的牙根!”

“呦,張少主這是生氣了?”孔鴻明一點都不帶怕的,甚至還雙臂環胸,繼續冷嘲熱諷,“你有什麽資格發火?你是烏景元的什麽人啊?在場所有人,不是烏景元的師兄弟,就是烏景元有婚約在身的道侶,有你什麽事?在這上蹦下躥地討人嫌!滾回天道府去,這裏不歡迎你!”

張子隱氣得面色鐵青,狠狠攥緊了拳頭心裏忿忿不平,卻又明白孔鴻明說得不錯。

自己有什麽資格生氣?

又有什麽資格替烏景元出頭?

他不是烏景元的同門師兄弟,也不是烏景元的道侶,甚至連朋友都不是了……他早就在那天夜裏的懸崖邊,跟烏景元“一刀兩斷”了。

如今留在這裏,不過就是平白惹人笑話!

他甚至都沒有身份吃醋,也沒有任何立場指責烏景元的“不知廉恥”,只能像個身外人,旁觀者一樣,沒名沒分地杵在這裏,任憑孔鴻明的羞辱。

“你可真賤呢,放著如花似玉的大美人不要,非要撿破鞋,怎麽著,水性楊花的殘花敗柳,是對你有什麽莫名其妙的吸引力麽?你怎麽就跟狗一樣,死死跟在烏景的屁股後面轉?哦,狗改不了吃屎,說的就是你跟烏景元罷?”

此話一出,張子隱再也忍不住了,立馬暴怒地沖了過去。

身後的張家門生抱胳膊的抱胳膊,抱腿的抱腿,一疊聲地勸:“少主別沖動!”

“少主冷靜點!”

“少主!”

孔鴻明得意地高高昂起了下巴,可是下一瞬,一記響亮的耳光,就狠狠落在了自己臉上。

啪的一聲,將他從桌面,一巴掌直接幹翻在地,腰胯嘭的撞到了桌沿,骨頭傳來的鈍疼,瞬間傳遞到了大腦皮層,他連人帶桌子翻倒在地,桌上擺放的茶具,劈裏啪啦砸了他一身,很快就碎了滿地。

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是誰打他,也沒來得及起身,兩股熱流就從鼻孔裏湧了出來。

孔鴻明伸手一抹,居然是血!

“孔鴻明,你給我住口!烏景元是你同門二師兄,你豈能如此公然羞辱於他?!”沈渡江霍然起身,罕見地疾言厲色斥責道,一點顏面都沒給他留。

孔鴻明哪裏受過這種委屈?

從小到大不管他再怎麽任性,再怎麽犯渾,師尊都不舍得動他一根指頭,就連大師兄也對他疼寵有加!

可卻因為烏景元他不僅被師尊關上門來鞭打,如今還被大師兄當眾狠狠甩了一耳光,讓他如何能忍?

瞬間就跟被點燃的炮仗一樣,猛地躥了起來,張牙舞爪地往沈渡江身上撲。

沈渡江眸色一冷,擡手就要再打。

下一瞬,從殿外飛掠來一道靈光,顧瀾夜直接把他打回了原形,還施法將他捆了起來,不悅道:“真是個嘴上沒把門的熊孩子!來人,去找個籠子,把他關進去,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許放他出來!”

小孔雀被拖下去時,還嗷嗷亂叫。

“小師叔。”

沈渡江臉上的怒意漸消,又恢覆成了麻木驚慌的模樣,他低下頭,痛苦地喃喃自語,“景元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是不是恨死我了?他寧願逃婚都不願意跟我結為道侶,一定是很討厭很討厭我……”

顧瀾夜安撫道:“你別多心,景元愛憎分明,如果他真的恨死你了,早就親手把你殺了。至於逃婚……唉,感情這種事勉強不來的。”

他們談話的聲音很低,豈料張子隱時刻註意這邊的動靜,還耳朵尖地偷聽到了。

頓時臉上浮現出了震驚之色,眼底的喜悅似乎要化作實質翻湧出來了,可是很快,他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樣,蔫蔫巴巴地癱坐在椅子上,兩手抱頭,十指狠狠穿進頭發裏,眼淚嘩啦地往外流。

“怪我,都怪我!怪我沒有早點認清彼此的心意,怪我來晚了,都怪我……”

顧瀾夜嘖了一聲,驚訝又同情地回眸瞥了張子隱一眼,嘖吧嘖吧嘴,到底也沒說什麽。

恰在此刻,殿外傳來了嗡的一聲劍鳴。

顧瀾夜聽出是師兄的本命劍,瞬間面色一喜,人也精神了,起身就往外迎,嘴裏高興又擔憂地念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沈渡江和張子隱驚聞動靜,也立馬站了起來,下意識往外沖去,其餘人也齊刷刷站了起來,紛紛往外望去。

“師兄,你總算回來了,哎,景元呢?哦,你抱著呢,景元你……”顧瀾夜第一個沖到了殿門口,可他的聲音卻戛然而止,整個人跟石化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沈張二人慢了一步,沈渡江還沒來得及看清二人,就把捂了兩天的肺腑之言,急不可耐地往外吐,可他僅僅是才喚了一聲“師尊”,其餘的話就再也吐不出來了。

張子隱在看見烏景元的那一剎那,原本就哭得通紅的雙眸,瞬間就跟玻璃杯打碎了一樣,眼仁潰散得像個死人,還發出了一聲驚慌失措,萬般恐懼,又千般難以置信的“啊”。

與他們的反應相比,蒼溪行看起來異常地鎮定。

他脫下了自己的白袍子,把烏景元包在裏面,仿佛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

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

可在場沒有一個瞎子,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烏景元滿頭滿臉都是血,頭發散開了,不知是被血水還是雪水浸透了,此刻被凍成了一縷一縷了,上面還黏著幾片枯草,和頭發凍結在一起,根本拿不下來。

脖子呈現一種詭異的彎曲感,哪怕蜷縮在蒼溪行懷裏,也能隱約看見刺穿了脖頸的森白骨茬兒,以及流盡了血後,蒼白外翻的皮肉。更別說是他垂下來的手臂了,不知是被折斷的,還是壓斷的,藏在衣袖間空空蕩蕩的。

伴隨著蒼溪行從殿外走進來的動作,晃了兩晃,像是凍僵的冰柱子,發出了細微的咯噔聲。

總而言之,烏景元已經沒個人樣了。

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來,他已經死掉了,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都生出了青紫可怖的屍斑。

離得近了,還隱隱能嗅到屍體腐爛的臭味。

可是蒼溪行似乎一點都不嫌棄,也不在乎,甚至像是不知道烏景元已經死了,還低低說了聲:“景元,我們到家了。”

就在很多年前,一身白衣的仙尊,手裏牽著一個矮矮小小的,跟老鼠一樣瘦弱的小孩子,也說過同樣的話。

——景元,我們到家了。

——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師尊,這裏就是你的家。

有年紀小的女修,當場就被嚇哭了。

蒼溪行聽見哭聲,蹙了蹙眉,微微撅起嘴,做出了一個從未出現過的動作:“噓。”

與此同時,一股無形的力量,迅速蔓延而出,將那哭泣的女修嘴巴直接封住,哭聲瞬間戛然而止。

整個大殿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師弟,勞煩你進來幫個忙,我需要借助大殿中的八卦太極鏡,現在的我,一個人怕是無法施展,你進來幫我。”

“渡江,你先帶弟子們出去,然後再端一盆熱水來,不要太燙,三分溫熱就足夠了。”太燙的話,恐怕會把早就凍僵凍死的皮肉,直接搓下來。

蒼溪行抱著烏景元,邊往殿裏走,邊耐心又溫和的吩咐。

與幾乎快要站不穩,一頭猝死在地上的張子隱擦肩而過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又道,“至於張少主,天寒地凍的,山中就不留你了,渡江送客。”

話到此處時,那早就折斷的手臂,再也支撐不住了,竟然卡擦一聲斷裂開來,從空蕩蕩的衣袖中掉了出來。

正好落在了蒼溪行的腳邊。

所有人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了驚悚和慌張。

除了蒼溪行。

蒼溪行垂眸看著掉下來的手臂,眼底猩紅的血點,幾乎快要淌出來了。

可他只是施法將手臂從地上抓了起來,往懷裏小心翼翼,又緊緊地一抱,漫不經心地說了句:“景元,你又淘氣了……別再這麽嚇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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