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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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我們回家
“陳工，你真不跟我們一塊兒去逛逛嗎？”同事舉著啤酒瓶晃了晃，瓶身上的水珠滾落在面前的塑料桌布上。
剛結束上一個階段的環評工作，在趕路去下個地點前，一行人打算吃完飯找個地方溜達溜達。
聞聲，坐在桌子對面的男人擡起眼，低聲拒絕道：“不用，我有些事情要做，你們先去吧。”
他拿起酒杯，無名指上的戒指一閃而過，粗糙的木戒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新來的實習生盯著看了好幾秒，忍不住問："陳工，您這戒指...…”
其實戒指本身並不算起眼，只是質地太過粗糙，和他整個人的氣質十分不匹配，讓人不免覺得奇怪。
“好特別，木頭做的嗎？”
“嗯。”男人點了點頭，目光投向無名指的戒指，眼神裏藏著道不明的柔光，“是我自己做的。”
“哦……是那種自己做的情侶戒指嗎？你和你對象一人一個？”
他第一次見陳頌，對方手上就戴著這個木頭戒指，但對方的婚姻狀況是未婚，他就猜測這是不是從哪家手作店做的情侶戒指。
陳頌摩挲指環，“只有這一個。”
但是的確是情侶戒指，不過這件事不好解釋，他就沒有細說。
有個剛上任不久的人，第一次出差，也忍不住問：“我聽說陳工每次都會爭取來大興安嶺出差，真的假的啊？”
“真的。”坐他旁邊的同事笑著給他解惑，“我們都說，他可能是喜歡上那邊的哪棵樹了，不然怎麽回回都搶著去。”
玩笑話落下，桌上立刻笑作一團，他們這次過來是要參與大興安嶺建設的一個環評項目，轉機的時候在這個小縣城先歇一晚，有來過這裏的老員工，知道有家小燒烤店好吃，最適合當夜宵，就帶著其他人往那邊的方向走。
“我看在這個小縣城生活也不錯。”走在馬路上，剛才問問題的那個實習生感慨道，“這兒物價低，建設得還挺完善，在這慢慢悠悠地生活可真挺好的。”
陳頌和他們順路，聞言笑道：“五年前這裏還都是土路，只是這兩年才建好。”
“哦。”年輕人點點頭，“我知道，振興東北嘛。”
陳頌又笑了笑，不再說話。
他擡手叫來一輛出租車，坐了上去，報完地址後閉上了眼睛。
都是柏油馬路，一路上都很平坦，沒有一點顛簸，陳頌靠在後座上，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鎮上東邊的那家油炸糕兩年前倒閉了，他找了一圈，才得知老板要去南方打工，不幹這個了。
路面修好了，交通方便，甚至還修了機場。
這幾年每次回來，再也沒遇見過打不到車的情況。
但同樣的，也再沒有一個人會騎著三輪車，揣著熱乎乎的油炸糕穿過土路往回趕。
想到這，他眼底又隱隱發燙。
六年了。
距離那個初見的冬天，已經過去六年了。
那個荒謬的念頭在腦海裏成型後，他不顧張馳震驚不解的目光，帶著松果一路返了回去，一個人跑到大興安嶺，近乎祈求地種下了那個松果。
松果種下後，他繼續在那守了一個多月，然而等了很久，等到松果冒出小小的芽，他才放下心來。
可是松果發芽後什麽都沒有發生，離開的人仍然沒有回來。
他不死心，還想再等等，但逃課的事情被學校發現，暴怒的陳立賓親自跑過來壓著他回去。
陳頌只能先回到學校。
再後來，直到考研，畢業，工作，他每年都會跑過來幾次，卻從來沒見過那個想見的人。
還沒從這種情緒中緩過來，出租車司機已經停了車：“帥哥，到地方了。”
“哦，好。”
陳頌掃完錢，按記憶裏的路往回走。
其實已經不是他記憶裏的路了。
路邊裝上了嶄新的路燈，路面上每一塊小坑和每一顆石子被照得清清楚楚，再也不會出現誰因為看不清路摔倒的情況。
經過路口的那片湖，陳頌擡眼看過去，湖已經被填上了，變成了平整開闊的路。
他聽宋爺爺說過，鄭虞已經和女朋友結婚了，鄭伯伯找不到合適的其他人來接管，索性就把小賣部關了門。後來這裏又租給了別人，開了家更大的超市——占地更大，裝修更好，賣的東西也更多。
陳頌進去買了瓶水，陌生的營業員結賬時頭也沒擡，對著機器掃了一下條形碼，收完錢就把水給他了。
陳頌一口氣喝了半瓶，走出超市，他晃了晃剩下的半瓶水，腳步站定，盯著瓶子出神。
他站在門口有些擋路，餘光瞥見有個姑娘想往超市裏面走，他就往旁邊讓開了幾步。
誰知那姑娘看他走開了，居然還調轉方向，也跟著往這邊走。
陳頌皺起了眉毛，這場面他有點熟悉。
這幾年總有人想給他介紹對象，走在路上偶爾也會遇見想辦法來搭訕的人。
平時他還能禮貌地拒絕，但現在他心裏太亂，碰見這種事除了煩還是煩。
他快步往前走，希望這姑娘能識趣點別再跟上來。
但很明顯不如他所願，見他提速，後面的姑娘也提起了速度，小步快跟了上來。
陳頌煩得不能再煩，長腿邁得更開。
後面的人眼看著就要跟不上他，揚聲喊：“頌哥！”
陳頌頓時楞住了。
“頌哥！”身後的女生小喘著氣跑過來，“你走得好快啊，差點我就沒跟上。”
“你是……”陳頌看著眼前陌生的面容，皺著眉開口，“是不是認錯人了？”
姑娘指指自己：“我是李小綿啊。”
“李小綿？”
陳頌驚訝地看著她。
記憶裏那個總低著頭、身高剛過他胸口的小女孩，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笑得明媚，再難尋一點自卑小心的影子。
“頌哥你變了好多，剛才我隔著條馬路都沒敢認你，走得近了才敢確定。”李小綿不好意思地笑笑。
陳頌的頭發變短了一些，利落地向後梳去，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深邃的眉眼。
肌肉線條更加硬朗，挺括的肩線撐起了大衣的輪廓。比起那個總帶著幾分毛躁的少年，現在的陳頌像是被歲月精心打磨過的一把弓。
“是嗎？”陳頌很淺地笑了。
“是啊，你這次回來是準備過年嗎？提前這麽久？”李小綿問道。
“我出差剛好路過這邊，就回來看看。”
李小綿不住地感慨：“好久沒見過頌哥了，你後來過年怎麽也沒回來？”
陳頌被問住了，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剛開始的前兩年，他是根本不敢回來，這裏的每一處回憶幾乎都有宋述的身影，他怕看到了，人就要崩潰了。
再後來，奶奶年紀也大了，周圍的老鄰居也都紛紛搬走，陳立賓總算勸動她，接她去身邊養老。
陳頌也就沒了什麽回來的理由，索性就逃避一般不再回來。
“嗯，有些忙。”陳頌輕飄飄揭過這個話題，隨口問了句，“你……最近怎麽樣？”
“我去年剛高考完。”李小綿抿唇笑得羞澀，“學了自動化，等畢業後我就回來工作。”
陳頌聞言一怔。
他想起來了，當年煙花下那個小姑娘青澀稚嫩的願望。
跟李小綿聊完，往回走的時候，陳頌又一口氣喝光最後半瓶水，捏緊了手裏的塑料瓶。
塑料瓶咯吱作響，陳頌低頭看著路燈下自己的倒影，心頭酸得不像話。
……全都變了。
新修的路燈，鋪平的路面，還有願望實現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只有他，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就徹底失去了一切，什麽都沒了。
聽到李小綿說的那些話，陳頌為她開心，卻也不自覺想到了自己。
同樣在煙花下許願，他的願望被短暫地實現後，就徹底失去了希望。
這麽久過去，那棵種下的松果已然長成了小樹苗，可是什麽都沒發生。
他剛從大興安嶺回來，那棵小樹長勢很好，再過幾年應該就可以結新的松果了。
但宋述從來沒有出現過。
也是，那麽荒誕的事情，陳頌後來想想都覺得不可能。
樹怎麽可能會變成人呢？
可是他只有這一個希望能帶給他念想，所以他堅持等了這麽多年，想等一個奇跡出現。
他不敢再往回走了，他知道，再往後走，他就快要見到那棵松樹曾經紮根過的地方，而現在那裏只剩一個空空的土坑。
陳頌轉身走回那家超市，買了兩瓶酒。
站在路燈的陰影下，他仰頭喝盡了一整瓶，目光移向遠處，思緒卻落在了六年前。
……你還回來嗎？
你真的還在嗎？
不是說好不會丟下我嗎？
不知道站了多久，等到超市關了門，售貨員鎖門看見他時嚇了一跳：“哥們你咋不回家啊？”
他警惕地看了看周圍：“你是哪家的親戚嗎？”
大冷天杵在超市門口站著喝悶酒，怎麽看怎麽不像正常人。
陳頌的酒量不算差，但猛地灌下一大瓶高度數的酒，他也有點醉了，不想和人解釋，他皺緊眉頭：“少管我。”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心煩意亂，想把第二瓶酒也打開。
結果勁使大了，易拉罐拉開的時候，他手上的戒指也甩飛了出去，掉進了路邊的水溝裏。
說是水溝，其實裏面的水早就幹了，現在溝裏只有大片大片的雜草叢。
陳頌一驚，撇下酒瓶，二話不說跳了下去，打開手電筒用手在地上摸索。
手被不知名的東西劃破，他也滿不在乎，直到摸到那枚戒指後他才放心下來，直接就這麽靠著地面躺了下去。
手破了，陳頌就把戒指塞進了兜裏，他閉上眼睛，不想再爬上去。
靠著冰冷的地面，他居然有了睡意。
……要是這時候誰路過這裏，讓人家大晚上看見地上躺個大活人——這場面估計還挺瘆人的。
陳頌這麽想著，卻還是沒動，眼睛也沒有睜開。
隨便吧，別管他。
他累了。
陳頌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半睡半醒地做了一個夢。
其實這幾年來，他經常做夢，夢見和宋述相處的點點滴滴，夢見他總是明亮的雙眼，親吻時柔軟的嘴唇，還有動情時濕潤的眼尾。
愛意在夢裏越挖掘越強烈，他得到過那樣純潔又真摯的感情，又在愛意最深的時候斷崖式失去這一切，陳頌根本就放不下，也不可能放下。
至少要有個結果，至少他要知道，他愛的那個人——或者是小松樹，究竟去了哪裏，現在還在不在世上。
而這次，在夢裏，他又夢到了之前也夢到過無數次的片段。
“……我是松樹。”
流著眼淚的人小聲說著，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肩頭，像是誓要給他留下最深刻的印記。
“……不，你不是。”
陳頌感受到他的顫抖與痛苦，心揪成一團，在夢裏，他想要緊緊擁住他，告訴他我愛你。
就在他想要開口的時候，有人輕輕推了推他，將他帶離了夢境。
“……別管我。”陳頌擺了擺手。
應該是哪個路人以為他喝醉了暈倒在這裏，於是他解釋道：“我沒暈，沒事。”
結果那人聽了他的話，非但沒走，還蹲在陳頌身邊，試探性地勾他的手指。
陳頌沒睜眼，一把甩開他，“我說了我沒事，能不能別管我？”
他現在只想自己待一會，怎麽這個人這麽煩，非要拉他起來？
陳頌以為這麽說了對方就會離開，結果那人還是沒離開，而且變本加厲，過來輕輕拉住他的胳膊。
“你聽不懂嗎？我老婆不要我了，我現在很煩，別管我行不行！”陳頌吼道，轉過頭想看看這個聽不懂他說話的人長什麽樣子。
結果看清對方的那刻，他表情怔住了，聲音戛然而止。
怎麽可能呢？
是喝多了出現幻覺了吧。
“……不行。”
宋述輕聲說著，單膝跪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扶住他，“別躺，地上涼，會生病的。”
“沒有不要你。”他摟住陳頌，輕拍他的後背，“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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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工，你真不跟我們一塊兒去逛逛嗎？”同事舉著啤酒瓶晃了晃，瓶身上的水珠滾落在面前的塑料桌布上。
剛結束上一個階段的環評工作，在趕路去下個地點前，一行人打算吃完飯找個地方溜達溜達。
聞聲，坐在桌子對面的男人擡起眼，低聲拒絕道：“不用，我有些事情要做，你們先去吧。”
他拿起酒杯，無名指上的戒指一閃而過，粗糙的木戒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新來的實習生盯著看了好幾秒，忍不住問："陳工，您這戒指...…”
其實戒指本身並不算起眼，只是質地太過粗糙，和他整個人的氣質十分不匹配，讓人不免覺得奇怪。
“好特別，木頭做的嗎？”
“嗯。”男人點了點頭，目光投向無名指的戒指，眼神裏藏著道不明的柔光，“是我自己做的。”
“哦……是那種自己做的情侶戒指嗎？你和你對象一人一個？”
他第一次見陳頌，對方手上就戴著這個木頭戒指，但對方的婚姻狀況是未婚，他就猜測這是不是從哪家手作店做的情侶戒指。
陳頌摩挲指環，“只有這一個。”
但是的確是情侶戒指，不過這件事不好解釋，他就沒有細說。
有個剛上任不久的人，第一次出差，也忍不住問：“我聽說陳工每次都會爭取來大興安嶺出差，真的假的啊？”
“真的。”坐他旁邊的同事笑著給他解惑，“我們都說，他可能是喜歡上那邊的哪棵樹了，不然怎麽回回都搶著去。”
玩笑話落下，桌上立刻笑作一團，他們這次過來是要參與大興安嶺建設的一個環評項目，轉機的時候在這個小縣城先歇一晚，有來過這裏的老員工，知道有家小燒烤店好吃，最適合當夜宵，就帶著其他人往那邊的方向走。
“我看在這個小縣城生活也不錯。”走在馬路上，剛才問問題的那個實習生感慨道，“這兒物價低，建設得還挺完善，在這慢慢悠悠地生活可真挺好的。”
陳頌和他們順路，聞言笑道：“五年前這裏還都是土路，只是這兩年才建好。”
“哦。”年輕人點點頭，“我知道，振興東北嘛。”
陳頌又笑了笑，不再說話。
他擡手叫來一輛出租車，坐了上去，報完地址後閉上了眼睛。
都是柏油馬路，一路上都很平坦，沒有一點顛簸，陳頌靠在後座上，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鎮上東邊的那家油炸糕兩年前倒閉了，他找了一圈，才得知老板要去南方打工，不幹這個了。
路面修好了，交通方便，甚至還修了機場。
這幾年每次回來，再也沒遇見過打不到車的情況。
但同樣的，也再沒有一個人會騎著三輪車，揣著熱乎乎的油炸糕穿過土路往回趕。
想到這，他眼底又隱隱發燙。
六年了。
距離那個初見的冬天，已經過去六年了。
那個荒謬的念頭在腦海裏成型後，他不顧張馳震驚不解的目光，帶著松果一路返了回去，一個人跑到大興安嶺，近乎祈求地種下了那個松果。
松果種下後，他繼續在那守了一個多月，然而等了很久，等到松果冒出小小的芽，他才放下心來。
可是松果發芽後什麽都沒有發生，離開的人仍然沒有回來。
他不死心，還想再等等，但逃課的事情被學校發現，暴怒的陳立賓親自跑過來壓著他回去。
陳頌只能先回到學校。
再後來，直到考研，畢業，工作，他每年都會跑過來幾次，卻從來沒見過那個想見的人。
還沒從這種情緒中緩過來，出租車司機已經停了車：“帥哥，到地方了。”
“哦，好。”
陳頌掃完錢，按記憶裏的路往回走。
其實已經不是他記憶裏的路了。
路邊裝上了嶄新的路燈，路面上每一塊小坑和每一顆石子被照得清清楚楚，再也不會出現誰因為看不清路摔倒的情況。
經過路口的那片湖，陳頌擡眼看過去，湖已經被填上了，變成了平整開闊的路。
他聽宋爺爺說過，鄭虞已經和女朋友結婚了，鄭伯伯找不到合適的其他人來接管，索性就把小賣部關了門。後來這裏又租給了別人，開了家更大的超市——占地更大，裝修更好，賣的東西也更多。
陳頌進去買了瓶水，陌生的營業員結賬時頭也沒擡，對著機器掃了一下條形碼，收完錢就把水給他了。
陳頌一口氣喝了半瓶，走出超市，他晃了晃剩下的半瓶水，腳步站定，盯著瓶子出神。
他站在門口有些擋路，餘光瞥見有個姑娘想往超市裏面走，他就往旁邊讓開了幾步。
誰知那姑娘看他走開了，居然還調轉方向，也跟著往這邊走。
陳頌皺起了眉毛，這場面他有點熟悉。
這幾年總有人想給他介紹對象，走在路上偶爾也會遇見想辦法來搭訕的人。
平時他還能禮貌地拒絕，但現在他心裏太亂，碰見這種事除了煩還是煩。
他快步往前走，希望這姑娘能識趣點別再跟上來。
但很明顯不如他所願，見他提速，後面的姑娘也提起了速度，小步快跟了上來。
陳頌煩得不能再煩，長腿邁得更開。
後面的人眼看著就要跟不上他，揚聲喊：“頌哥！”
陳頌頓時楞住了。
“頌哥！”身後的女生小喘著氣跑過來，“你走得好快啊，差點我就沒跟上。”
“你是……”陳頌看著眼前陌生的面容，皺著眉開口，“是不是認錯人了？”
姑娘指指自己：“我是李小綿啊。”
“李小綿？”
陳頌驚訝地看著她。
記憶裏那個總低著頭、身高剛過他胸口的小女孩，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笑得明媚，再難尋一點自卑小心的影子。
“頌哥你變了好多，剛才我隔著條馬路都沒敢認你，走得近了才敢確定。”李小綿不好意思地笑笑。
陳頌的頭發變短了一些，利落地向後梳去，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深邃的眉眼。
肌肉線條更加硬朗，挺括的肩線撐起了大衣的輪廓。比起那個總帶著幾分毛躁的少年，現在的陳頌像是被歲月精心打磨過的一把弓。
“是嗎？”陳頌很淺地笑了。
“是啊，你這次回來是準備過年嗎？提前這麽久？”李小綿問道。
“我出差剛好路過這邊，就回來看看。”
李小綿不住地感慨：“好久沒見過頌哥了，你後來過年怎麽也沒回來？”
陳頌被問住了，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剛開始的前兩年，他是根本不敢回來，這裏的每一處回憶幾乎都有宋述的身影，他怕看到了，人就要崩潰了。
再後來，奶奶年紀也大了，周圍的老鄰居也都紛紛搬走，陳立賓總算勸動她，接她去身邊養老。
陳頌也就沒了什麽回來的理由，索性就逃避一般不再回來。
“嗯，有些忙。”陳頌輕飄飄揭過這個話題，隨口問了句，“你……最近怎麽樣？”
“我去年剛高考完。”李小綿抿唇笑得羞澀，“學了自動化，等畢業後我就回來工作。”
陳頌聞言一怔。
他想起來了，當年煙花下那個小姑娘青澀稚嫩的願望。
跟李小綿聊完，往回走的時候，陳頌又一口氣喝光最後半瓶水，捏緊了手裏的塑料瓶。
塑料瓶咯吱作響，陳頌低頭看著路燈下自己的倒影，心頭酸得不像話。
……全都變了。
新修的路燈，鋪平的路面，還有願望實現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只有他，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就徹底失去了一切，什麽都沒了。
聽到李小綿說的那些話，陳頌為她開心，卻也不自覺想到了自己。
同樣在煙花下許願，他的願望被短暫地實現後，就徹底失去了希望。
這麽久過去，那棵種下的松果已然長成了小樹苗，可是什麽都沒發生。
他剛從大興安嶺回來，那棵小樹長勢很好，再過幾年應該就可以結新的松果了。
但宋述從來沒有出現過。
也是，那麽荒誕的事情，陳頌後來想想都覺得不可能。
樹怎麽可能會變成人呢？
可是他只有這一個希望能帶給他念想，所以他堅持等了這麽多年，想等一個奇跡出現。
他不敢再往回走了，他知道，再往後走，他就快要見到那棵松樹曾經紮根過的地方，而現在那裏只剩一個空空的土坑。
陳頌轉身走回那家超市，買了兩瓶酒。
站在路燈的陰影下，他仰頭喝盡了一整瓶，目光移向遠處，思緒卻落在了六年前。
……你還回來嗎？
你真的還在嗎？
不是說好不會丟下我嗎？
不知道站了多久，等到超市關了門，售貨員鎖門看見他時嚇了一跳：“哥們你咋不回家啊？”
他警惕地看了看周圍：“你是哪家的親戚嗎？”
大冷天杵在超市門口站著喝悶酒，怎麽看怎麽不像正常人。
陳頌的酒量不算差，但猛地灌下一大瓶高度數的酒，他也有點醉了，不想和人解釋，他皺緊眉頭：“少管我。”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心煩意亂，想把第二瓶酒也打開。
結果勁使大了，易拉罐拉開的時候，他手上的戒指也甩飛了出去，掉進了路邊的水溝裏。
說是水溝，其實裏面的水早就幹了，現在溝裏只有大片大片的雜草叢。
陳頌一驚，撇下酒瓶，二話不說跳了下去，打開手電筒用手在地上摸索。
手被不知名的東西劃破，他也滿不在乎，直到摸到那枚戒指後他才放心下來，直接就這麽靠著地面躺了下去。
手破了，陳頌就把戒指塞進了兜裏，他閉上眼睛，不想再爬上去。
靠著冰冷的地面，他居然有了睡意。
……要是這時候誰路過這裏，讓人家大晚上看見地上躺個大活人——這場面估計還挺瘆人的。
陳頌這麽想著，卻還是沒動，眼睛也沒有睜開。
隨便吧，別管他。
他累了。
陳頌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半睡半醒地做了一個夢。
其實這幾年來，他經常做夢，夢見和宋述相處的點點滴滴，夢見他總是明亮的雙眼，親吻時柔軟的嘴唇，還有動情時濕潤的眼尾。
愛意在夢裏越挖掘越強烈，他得到過那樣純潔又真摯的感情，又在愛意最深的時候斷崖式失去這一切，陳頌根本就放不下，也不可能放下。
至少要有個結果，至少他要知道，他愛的那個人——或者是小松樹，究竟去了哪裏，現在還在不在世上。
而這次，在夢裏，他又夢到了之前也夢到過無數次的片段。
“……我是松樹。”
流著眼淚的人小聲說著，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肩頭，像是誓要給他留下最深刻的印記。
“……不，你不是。”
陳頌感受到他的顫抖與痛苦，心揪成一團，在夢裏，他想要緊緊擁住他，告訴他我愛你。
就在他想要開口的時候，有人輕輕推了推他，將他帶離了夢境。
“……別管我。”陳頌擺了擺手。
應該是哪個路人以為他喝醉了暈倒在這裏，於是他解釋道：“我沒暈，沒事。”
結果那人聽了他的話，非但沒走，還蹲在陳頌身邊，試探性地勾他的手指。
陳頌沒睜眼，一把甩開他，“我說了我沒事，能不能別管我？”
他現在只想自己待一會，怎麽這個人這麽煩，非要拉他起來？
陳頌以為這麽說了對方就會離開，結果那人還是沒離開，而且變本加厲，過來輕輕拉住他的胳膊。
“你聽不懂嗎？我老婆不要我了，我現在很煩，別管我行不行！”陳頌吼道，轉過頭想看看這個聽不懂他說話的人長什麽樣子。
結果看清對方的那刻，他表情怔住了，聲音戛然而止。
怎麽可能呢？
是喝多了出現幻覺了吧。
“……不行。”
宋述輕聲說著，單膝跪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扶住他，“別躺，地上涼，會生病的。”
“沒有不要你。”他摟住陳頌，輕拍他的後背，“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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