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帶你回家
關燈
小
中
大
第89章 帶你回家
鬧鐘響到第三遍，陳頌才從混沌的夢境中掙脫。
察覺到懷裏什麽都沒有，他迷迷糊糊地先去撈身邊的人。
“……該起了寶貝。”陳頌閉著眼，嘟囔著往那邊靠過去。
今天宋爺爺的兒子應該就到醫院了，他們需要趕過去問問對方打算下一步怎麽治療，再看看宋爺爺現在的狀況怎麽樣。
但張馳暫時沒給他們打電話，應該就是沒有什麽危險。
這麽想著，陳頌心裏踏實了一點，全神貫註地去摟宋述，想要接個早安吻。
昨晚纏綿時那股莫名的心慌仍然縈繞在心頭，他現在急需一個真實的觸碰。
然而他伸手去摸，什麽也沒摸到，只觸到了一片冰涼的床單。
空的。
……宋述不在。
陳頌猛地睜開眼，清晨的微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空蕩蕩的床鋪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
他半撐起身，被子從他身上滑落，布料蹭過肩膀時引起的刺痛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他肩上有個結痂不久的牙印，是宋述昨晚咬上去的。
昨晚不是幻覺，帶著淚的吻，古怪不安的對話，都是真的。
“小宋哥哥？”他試探性地喊，懷疑宋述是在衛生間洗漱。
沒有人應答他。
“……宋述？”陳頌提高了音量。
屋子裏一片寂靜，沒有人回應他的呼喊。
陳頌慌了神，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匆匆跑到衛生間門口，著急地往裏面看過去：“宋述？”
一目了然，裏面什麽人也沒有。
陳頌怔了幾秒，隨後快步走回床邊，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
或許……或許宋述是出去買早飯了。
他抱著這個想法，壓下心裏的不安，如同聽最後宣判一樣等著電話被接通。
然而忙音響了幾聲，冰冷的電子女聲給他下了最後通牒——對方正在通話中。
……宋述沒接他的電話。
陳頌抱著他可能是沒聽到的希望，繼續給他打了過去。
直到第六通電話也沒被接通，他才死心地放下了手機。
陳頌從來沒有這麽慌過。
肩膀還在疼，他又想到昨天宋述的眼淚和哽咽的聲音，心裏重重一沈，顧不上思考什麽，他迅速穿好衣服，推門就往醫院的方向跑。
他僥幸地猜，宋述也有可能是先去醫院了。
天剛亮不久，上班上學的人還沒來得及出門，街道上空蕩蕩的，除了清掃大街的清潔工，路上沒有幾個行人。
初春的晨風裏裹挾著寒氣，他奔跑的身影在空曠的街道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紅燈在視野裏模糊成一片血色，陳頌不管不顧地沖過去，只用了十分鐘不到就跑到了醫院正門。
他趕到病房外的時候，張馳正靠在走廊椅子上小憩。
張馳被他跑過來的動靜震醒：“……陳頌？”
陳頌喉嚨裏泛著血腥味，他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宋述來過嗎？”
“……宋述？”張馳被問得一楞，搖搖頭，“沒看見啊。”
“你倆不是在一塊兒嗎？”
陳頌啞聲道：“我早上醒的時候他就不見了，打電話也一直沒接。”
張馳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那現在呢？你再打一個試試？”
抱著最後一絲希冀，陳頌再一次撥打了宋述的號碼。
……接電話接電話接電話。
求你了。
陳頌慌亂地想。
然而上天沒聽到他的祈求，忙音剛響一聲，又傳來了對方正在通話的提示音。
陳頌聽著毫無變化的提示音，整個人如墜冰窟。
人呢？
他的男朋友去哪了？
“別找了，不會回來了。”
門口傳來一道陌生的男聲，陳頌扭過頭去看，一個面帶疲色的中年男人剛出電梯間，正往他們這邊走。
“你這話什麽意思？什麽叫不會回來了？！”陳頌沖過去就揪住那人的衣袖。
“哎哎哎哎別急，有話好好說。”張馳見狀眉頭一跳，把陳頌扯開，跟他介紹：“這就是保平叔的兒子，你叫天陽叔吧。”
陳頌此刻管不上什麽這叔那叔了，他一心都在對方剛才的話上：“你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你為什麽說宋述不回來了？！”
宋述怎麽可能不回來了？
他明明那麽擔心宋爺爺。
他還剛剛說過永遠不會丟下自己。
怎麽可能就不回來了？！
“這兒呢，你們自己看吧。”宋天陽擺擺手，把一張紙遞到他們面前，語氣嘲諷：“我剛才下樓辦手續，前臺的小護士給我的，說是大清早有個年輕男生讓她幫忙轉交的。”
陳頌忙扯過那張紙，看向上面的字——的確是宋述的字跡。
“我就說吧，半道撿來的小孩能靠什麽譜，根本養不熟，看看，剛出點兒事就跑了。”宋天陽譏諷道。
信紙上，宋述說他沒有能力承擔宋爺爺的病，也不敢面對後面的事情，他說他已經拿走了身份證，想要一個人去別的城市發展新生活，讓其他人不用擔心，更不要去找他。
“我看他就等這一天呢，等我爸死了，等戶口本上沒人管他了，立刻就瀟灑快活去。”宋天陽厭惡地皺眉，“白吃白住了十幾年，就一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你他媽放屁！”陳頌看完紙上的內容，只覺被無形的枷鎖扼住了咽喉，將他困在這片空間，難以呼吸。
而聽到宋天陽的這些話，他胸腔裏的各種情緒一下湧上來，逼得他徹底爆炸。
“你他媽憑什麽這麽說他？你算他媽哪根蔥？”
陳頌不管不顧地指著他鼻子罵，“你孝順嗎？宋爺爺去你那兒過年，老人家瘦了那麽多你沒發現他身體出問題了？我看就他媽你自己是白眼狼！”
“哎我艹了，你他媽又是誰啊？我家的事情你在這兒瞎摻和什麽？！”
宋天陽火也上來了：“我看你和那個宋述也是一類人，大老遠跟著跑過來，誰知道安的什麽心？”
“行了你！瞎說什麽！”張馳一巴掌拍到宋天陽身上，擰著眉把他推開，“這還是醫院，你吵什麽？！多大的人了，你像不像話，跟人家一個大學生計較什麽。”
他又轉回來安慰陳頌：“小陳，你別擔心，宋述那孩子我知道的，他肯定不是這樣的人，我們一起想想辦法，肯定能把人找回來。”
陳頌耳膜嗡嗡作響，已經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沒人比他更了解宋述。
紙上寫的內容絕對是扯淡。
宋述不可能會因為這種狗屁理由一走了之。
可上面又真真切切是宋述的字跡，像把鈍刀，一下下淩遲著他的心臟。
……會是因為什麽？
陳頌渾渾噩噩地站在那裏，感覺下一秒自己就可能會因為撐不住跪倒在地上。
他在腦海裏不受控地回顧以往的點點滴滴。
柔軟的吻，溫暖的懷抱，切實的心疼。
眼神不會說謊，在每個對視裏，他能感受到，也絕對確定，宋述是喜歡他的。
會是什麽理由讓他這麽決絕的離開，連一句具體的告別都沒留下？
……
宋述。
宋述宋述宋述。
……松樹。
松樹？！
陳頌不知道怎麽回事，腦子裏突然蹦出了這個諧音。
鋪天蓋地的回憶襲來，他仿佛被打通了什麽關竅。
“……我是松樹。”
認真的語氣，帶著哭腔的聲音。
“……你不是。”
滾燙的眼淚，咬在肩頭的齒痕。
陳頌如遭雷擊，眼前一黑，所有事物在他眼前統統消失，他只能聽見回憶裏宋述的那句話。
他眼前不斷閃回那些曾經被忽略的細節。
莫名其妙的詩句，身上始終不散的雪松味。
終於，一個荒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出現。
“小陳，你這個手今天擦藥了嗎？”張馳留意到陳頌的手背，水泡被磨破後，血紅一片，但陳頌看起來就跟感覺不到疼似的。
“我先領你去找個大夫看一下吧——”
張馳話音還沒落下，身旁的宋天陽忽然驚喜地高聲喊道：“醒了醒了！我爸醒了！”
他這一嗓子把陳頌也喊回了神，他恍惚地擡眼去看，果然，病床上的宋保平緩緩睜開了眼，宋天陽已經飛奔下樓去喊醫生了。
“……”
宋述離開了。
宋爺爺醒了。
“哢噠”一聲，似乎有什麽荒謬的邏輯形成了閉環——宋述的消失和宋爺爺的蘇醒，這兩件事聯系到一起，簡直像某種意義上的交換。
陳頌拉住張馳的衣角，聲音發顫，輕得幾乎聽不見：“張哥……幫幫我，帶我回趟奶奶家，我要去……要去看看……”
剩下的話他說不出口，這個想法實在是太離奇，可又是此刻他唯一的希望。
火車中間換乘耽擱的時間太長，這裏沒有飛機場，他駕齡不夠，沒法自己上高速，想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去，只能靠張馳。
宋天陽趕過來的時候，他妻子也跟著一起過來了，暫時不需要張馳幫什麽忙。
旅途出了這樣的事，張馳也早就歇了什麽自駕游的心思，他答應陳頌，帶著他一路往回趕。
盡管張馳沒弄明白為什麽宋述離開了，陳頌第一反應是往他奶奶家趕，但他還是照做了。
他不懂這對小情侶出了什麽狀況，但他不傻，看得出他們兩個感情正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時候，不可能在現在分開，還是這樣毫無可信度的理由。
張馳再聯想到昨天宋述冷靜的表情，愈發摸不著頭腦，只是心裏隱隱覺得不太對。
但看陳頌滿臉慌亂，張馳也就沒方便去問他現在是怎麽打算的，對宋述究竟去了哪裏有沒有什麽頭緒。
返程用了快兩天的時間，這期間陳頌幾乎沒合過眼，等到了地方，陳頌沒進家門，而是直沖著後院的方向跑。
快一點，再快一點。
陳頌心臟砰砰跳，腳踝處的燙傷每跑一步都因摩擦而生痛，但他絲毫不在乎，反倒繼續加速往前跑去。
他說不出自己現在是什麽想法。
如果那個荒謬的猜想成真……那將顛覆他作為一個唯物主義者的全部認知。
但如果不是……
他要到哪裏去找宋述？
他的男朋友去哪了？說好不會丟下他的人去哪了？
他終於狂奔到樹下，擡頭望去——
僅僅過去幾天，松樹的樹皮出現了數不清的裂紋，樹幹隱約有了松動的趨勢。原本翠綠的松針變得枯黃，在初春的空氣裏顯得格外蕭索。
陳頌瞳孔劇顫，他努力穩住自己，往前小心地走了兩步，伸手碰了碰樹枝上的松針。
松針質地變脆，被他輕輕一碰便碎了滿地。
陳頌雙眼赤紅，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去撿掉落在地上的松針。
全碎了……拼不起來。
“……餵？什麽？！”
張馳邊接電話邊往這邊跑，他拍了拍陳頌的肩膀，說道：“剛才宋天陽打電話，說保平叔已經脫離危險了。”
陳頌很用力地呼吸，嗓子眼裏泛著讓人窒息的苦澀，讓他再難發出聲音。
他知道了。
原來不是玩笑話。
之前也不是什麽角色扮演。
“……那我們這樣算坦誠相待了嗎？”
“你真的不介意嗎……介意我是棵松樹。”
宋述鼓起勇氣向他坦白，他卻一個字也沒聽懂。
原來，昨晚的每一句情話其實都是最後的道別。
只是他這個當事人沒聽出來。
怎麽會有他這樣差勁的人，為什麽這麽蠢？為什麽沒有親口告訴宋述，不要怕，不要擔心，我什麽都不在乎，我只喜歡你？
不符合常理的沖擊和失去宋述的痛苦同時撕扯著他，陳頌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還有什麽對策。
現在他該怎麽辦？
有什麽能挽回這一切？
……松果。
陳頌心口猛地一抽，連帶著五臟六腑都被扯得生疼。
他還弄掉了宋述的松果盒子，不然事情不會走到這個地步。
……松果？
那個松果！
宋述曾經送給他的松果！
陳頌瞪大雙眼，手掌撐著地站起來，迅速往屋裏沖。
張奶奶看見他，驚訝地問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陳頌來不及解釋，先沖進屋裏，翻找自己的行李。
打開行李箱的那刻，他看見了那個透明的玻璃罩，一顆球狀的小松果正安安穩穩地躲在那裏。
陳頌一把握緊它，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時隔兩天，無論是慌亂無措，還是緊張失落，陳頌都沒掉過一滴眼淚。
但此時此刻，他把松果放在心窩處，拇指撫摸著粗糙的木片，眨了眨眼，兩行眼淚順間落下。
“別怕，不要怕。”
陳頌低垂下頭，撫著酸澀的胸口，既像在自言自語，也像在輕聲跟某個人對話。
他踉蹌著出門，滿臉淚水，張開雙手環住已經滿是裂痕的樹幹。
“……我帶你回家。”
命運的捉弄下，一顆松果因為愛逃脫了被安排的宿命，悄悄地，為一棵松樹留下了生的退路。
他的眼淚滲入樹根的裂縫，懷中的松果突然散發出一絲微弱的、只有陳頌能感受到的溫度。
當年那個跑到樹下許願的小男孩長大了，他不再天真幼稚，卻和曾經一樣，閉上雙眼，對著奶奶家後院的松樹虔誠許願——
親愛的樹神大人，請你保佑這顆松果順利長成。
請你記得我愛你。
請你……回到我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鬧鐘響到第三遍，陳頌才從混沌的夢境中掙脫。
察覺到懷裏什麽都沒有，他迷迷糊糊地先去撈身邊的人。
“……該起了寶貝。”陳頌閉著眼，嘟囔著往那邊靠過去。
今天宋爺爺的兒子應該就到醫院了，他們需要趕過去問問對方打算下一步怎麽治療，再看看宋爺爺現在的狀況怎麽樣。
但張馳暫時沒給他們打電話，應該就是沒有什麽危險。
這麽想著，陳頌心裏踏實了一點，全神貫註地去摟宋述，想要接個早安吻。
昨晚纏綿時那股莫名的心慌仍然縈繞在心頭，他現在急需一個真實的觸碰。
然而他伸手去摸，什麽也沒摸到，只觸到了一片冰涼的床單。
空的。
……宋述不在。
陳頌猛地睜開眼，清晨的微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空蕩蕩的床鋪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
他半撐起身，被子從他身上滑落，布料蹭過肩膀時引起的刺痛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他肩上有個結痂不久的牙印，是宋述昨晚咬上去的。
昨晚不是幻覺，帶著淚的吻，古怪不安的對話，都是真的。
“小宋哥哥？”他試探性地喊，懷疑宋述是在衛生間洗漱。
沒有人應答他。
“……宋述？”陳頌提高了音量。
屋子裏一片寂靜，沒有人回應他的呼喊。
陳頌慌了神，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匆匆跑到衛生間門口，著急地往裏面看過去：“宋述？”
一目了然，裏面什麽人也沒有。
陳頌怔了幾秒，隨後快步走回床邊，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
或許……或許宋述是出去買早飯了。
他抱著這個想法，壓下心裏的不安，如同聽最後宣判一樣等著電話被接通。
然而忙音響了幾聲，冰冷的電子女聲給他下了最後通牒——對方正在通話中。
……宋述沒接他的電話。
陳頌抱著他可能是沒聽到的希望，繼續給他打了過去。
直到第六通電話也沒被接通，他才死心地放下了手機。
陳頌從來沒有這麽慌過。
肩膀還在疼，他又想到昨天宋述的眼淚和哽咽的聲音，心裏重重一沈，顧不上思考什麽，他迅速穿好衣服，推門就往醫院的方向跑。
他僥幸地猜，宋述也有可能是先去醫院了。
天剛亮不久，上班上學的人還沒來得及出門，街道上空蕩蕩的，除了清掃大街的清潔工，路上沒有幾個行人。
初春的晨風裏裹挾著寒氣，他奔跑的身影在空曠的街道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紅燈在視野裏模糊成一片血色，陳頌不管不顧地沖過去，只用了十分鐘不到就跑到了醫院正門。
他趕到病房外的時候，張馳正靠在走廊椅子上小憩。
張馳被他跑過來的動靜震醒：“……陳頌？”
陳頌喉嚨裏泛著血腥味，他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宋述來過嗎？”
“……宋述？”張馳被問得一楞，搖搖頭，“沒看見啊。”
“你倆不是在一塊兒嗎？”
陳頌啞聲道：“我早上醒的時候他就不見了，打電話也一直沒接。”
張馳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那現在呢？你再打一個試試？”
抱著最後一絲希冀，陳頌再一次撥打了宋述的號碼。
……接電話接電話接電話。
求你了。
陳頌慌亂地想。
然而上天沒聽到他的祈求，忙音剛響一聲，又傳來了對方正在通話的提示音。
陳頌聽著毫無變化的提示音，整個人如墜冰窟。
人呢？
他的男朋友去哪了？
“別找了，不會回來了。”
門口傳來一道陌生的男聲，陳頌扭過頭去看，一個面帶疲色的中年男人剛出電梯間，正往他們這邊走。
“你這話什麽意思？什麽叫不會回來了？！”陳頌沖過去就揪住那人的衣袖。
“哎哎哎哎別急，有話好好說。”張馳見狀眉頭一跳，把陳頌扯開，跟他介紹：“這就是保平叔的兒子，你叫天陽叔吧。”
陳頌此刻管不上什麽這叔那叔了，他一心都在對方剛才的話上：“你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你為什麽說宋述不回來了？！”
宋述怎麽可能不回來了？
他明明那麽擔心宋爺爺。
他還剛剛說過永遠不會丟下自己。
怎麽可能就不回來了？！
“這兒呢，你們自己看吧。”宋天陽擺擺手，把一張紙遞到他們面前，語氣嘲諷：“我剛才下樓辦手續，前臺的小護士給我的，說是大清早有個年輕男生讓她幫忙轉交的。”
陳頌忙扯過那張紙，看向上面的字——的確是宋述的字跡。
“我就說吧，半道撿來的小孩能靠什麽譜，根本養不熟，看看，剛出點兒事就跑了。”宋天陽譏諷道。
信紙上，宋述說他沒有能力承擔宋爺爺的病，也不敢面對後面的事情，他說他已經拿走了身份證，想要一個人去別的城市發展新生活，讓其他人不用擔心，更不要去找他。
“我看他就等這一天呢，等我爸死了，等戶口本上沒人管他了，立刻就瀟灑快活去。”宋天陽厭惡地皺眉，“白吃白住了十幾年，就一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你他媽放屁！”陳頌看完紙上的內容，只覺被無形的枷鎖扼住了咽喉，將他困在這片空間，難以呼吸。
而聽到宋天陽的這些話，他胸腔裏的各種情緒一下湧上來，逼得他徹底爆炸。
“你他媽憑什麽這麽說他？你算他媽哪根蔥？”
陳頌不管不顧地指著他鼻子罵，“你孝順嗎？宋爺爺去你那兒過年，老人家瘦了那麽多你沒發現他身體出問題了？我看就他媽你自己是白眼狼！”
“哎我艹了，你他媽又是誰啊？我家的事情你在這兒瞎摻和什麽？！”
宋天陽火也上來了：“我看你和那個宋述也是一類人，大老遠跟著跑過來，誰知道安的什麽心？”
“行了你！瞎說什麽！”張馳一巴掌拍到宋天陽身上，擰著眉把他推開，“這還是醫院，你吵什麽？！多大的人了，你像不像話，跟人家一個大學生計較什麽。”
他又轉回來安慰陳頌：“小陳，你別擔心，宋述那孩子我知道的，他肯定不是這樣的人，我們一起想想辦法，肯定能把人找回來。”
陳頌耳膜嗡嗡作響，已經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沒人比他更了解宋述。
紙上寫的內容絕對是扯淡。
宋述不可能會因為這種狗屁理由一走了之。
可上面又真真切切是宋述的字跡，像把鈍刀，一下下淩遲著他的心臟。
……會是因為什麽？
陳頌渾渾噩噩地站在那裏，感覺下一秒自己就可能會因為撐不住跪倒在地上。
他在腦海裏不受控地回顧以往的點點滴滴。
柔軟的吻，溫暖的懷抱，切實的心疼。
眼神不會說謊，在每個對視裏，他能感受到，也絕對確定，宋述是喜歡他的。
會是什麽理由讓他這麽決絕的離開，連一句具體的告別都沒留下？
……
宋述。
宋述宋述宋述。
……松樹。
松樹？！
陳頌不知道怎麽回事，腦子裏突然蹦出了這個諧音。
鋪天蓋地的回憶襲來，他仿佛被打通了什麽關竅。
“……我是松樹。”
認真的語氣，帶著哭腔的聲音。
“……你不是。”
滾燙的眼淚，咬在肩頭的齒痕。
陳頌如遭雷擊，眼前一黑，所有事物在他眼前統統消失，他只能聽見回憶裏宋述的那句話。
他眼前不斷閃回那些曾經被忽略的細節。
莫名其妙的詩句，身上始終不散的雪松味。
終於，一個荒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出現。
“小陳，你這個手今天擦藥了嗎？”張馳留意到陳頌的手背，水泡被磨破後，血紅一片，但陳頌看起來就跟感覺不到疼似的。
“我先領你去找個大夫看一下吧——”
張馳話音還沒落下，身旁的宋天陽忽然驚喜地高聲喊道：“醒了醒了！我爸醒了！”
他這一嗓子把陳頌也喊回了神，他恍惚地擡眼去看，果然，病床上的宋保平緩緩睜開了眼，宋天陽已經飛奔下樓去喊醫生了。
“……”
宋述離開了。
宋爺爺醒了。
“哢噠”一聲，似乎有什麽荒謬的邏輯形成了閉環——宋述的消失和宋爺爺的蘇醒，這兩件事聯系到一起，簡直像某種意義上的交換。
陳頌拉住張馳的衣角，聲音發顫，輕得幾乎聽不見：“張哥……幫幫我，帶我回趟奶奶家，我要去……要去看看……”
剩下的話他說不出口，這個想法實在是太離奇，可又是此刻他唯一的希望。
火車中間換乘耽擱的時間太長，這裏沒有飛機場，他駕齡不夠，沒法自己上高速，想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去，只能靠張馳。
宋天陽趕過來的時候，他妻子也跟著一起過來了，暫時不需要張馳幫什麽忙。
旅途出了這樣的事，張馳也早就歇了什麽自駕游的心思，他答應陳頌，帶著他一路往回趕。
盡管張馳沒弄明白為什麽宋述離開了，陳頌第一反應是往他奶奶家趕，但他還是照做了。
他不懂這對小情侶出了什麽狀況，但他不傻，看得出他們兩個感情正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時候，不可能在現在分開，還是這樣毫無可信度的理由。
張馳再聯想到昨天宋述冷靜的表情，愈發摸不著頭腦，只是心裏隱隱覺得不太對。
但看陳頌滿臉慌亂，張馳也就沒方便去問他現在是怎麽打算的，對宋述究竟去了哪裏有沒有什麽頭緒。
返程用了快兩天的時間，這期間陳頌幾乎沒合過眼，等到了地方，陳頌沒進家門，而是直沖著後院的方向跑。
快一點，再快一點。
陳頌心臟砰砰跳，腳踝處的燙傷每跑一步都因摩擦而生痛，但他絲毫不在乎，反倒繼續加速往前跑去。
他說不出自己現在是什麽想法。
如果那個荒謬的猜想成真……那將顛覆他作為一個唯物主義者的全部認知。
但如果不是……
他要到哪裏去找宋述？
他的男朋友去哪了？說好不會丟下他的人去哪了？
他終於狂奔到樹下，擡頭望去——
僅僅過去幾天，松樹的樹皮出現了數不清的裂紋，樹幹隱約有了松動的趨勢。原本翠綠的松針變得枯黃，在初春的空氣裏顯得格外蕭索。
陳頌瞳孔劇顫，他努力穩住自己，往前小心地走了兩步，伸手碰了碰樹枝上的松針。
松針質地變脆，被他輕輕一碰便碎了滿地。
陳頌雙眼赤紅，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去撿掉落在地上的松針。
全碎了……拼不起來。
“……餵？什麽？！”
張馳邊接電話邊往這邊跑，他拍了拍陳頌的肩膀，說道：“剛才宋天陽打電話，說保平叔已經脫離危險了。”
陳頌很用力地呼吸，嗓子眼裏泛著讓人窒息的苦澀，讓他再難發出聲音。
他知道了。
原來不是玩笑話。
之前也不是什麽角色扮演。
“……那我們這樣算坦誠相待了嗎？”
“你真的不介意嗎……介意我是棵松樹。”
宋述鼓起勇氣向他坦白，他卻一個字也沒聽懂。
原來，昨晚的每一句情話其實都是最後的道別。
只是他這個當事人沒聽出來。
怎麽會有他這樣差勁的人，為什麽這麽蠢？為什麽沒有親口告訴宋述，不要怕，不要擔心，我什麽都不在乎，我只喜歡你？
不符合常理的沖擊和失去宋述的痛苦同時撕扯著他，陳頌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還有什麽對策。
現在他該怎麽辦？
有什麽能挽回這一切？
……松果。
陳頌心口猛地一抽，連帶著五臟六腑都被扯得生疼。
他還弄掉了宋述的松果盒子，不然事情不會走到這個地步。
……松果？
那個松果！
宋述曾經送給他的松果！
陳頌瞪大雙眼，手掌撐著地站起來，迅速往屋裏沖。
張奶奶看見他，驚訝地問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陳頌來不及解釋，先沖進屋裏，翻找自己的行李。
打開行李箱的那刻，他看見了那個透明的玻璃罩，一顆球狀的小松果正安安穩穩地躲在那裏。
陳頌一把握緊它，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時隔兩天，無論是慌亂無措，還是緊張失落，陳頌都沒掉過一滴眼淚。
但此時此刻，他把松果放在心窩處，拇指撫摸著粗糙的木片，眨了眨眼，兩行眼淚順間落下。
“別怕，不要怕。”
陳頌低垂下頭，撫著酸澀的胸口，既像在自言自語，也像在輕聲跟某個人對話。
他踉蹌著出門，滿臉淚水，張開雙手環住已經滿是裂痕的樹幹。
“……我帶你回家。”
命運的捉弄下，一顆松果因為愛逃脫了被安排的宿命，悄悄地，為一棵松樹留下了生的退路。
他的眼淚滲入樹根的裂縫，懷中的松果突然散發出一絲微弱的、只有陳頌能感受到的溫度。
當年那個跑到樹下許願的小男孩長大了，他不再天真幼稚，卻和曾經一樣，閉上雙眼，對著奶奶家後院的松樹虔誠許願——
親愛的樹神大人，請你保佑這顆松果順利長成。
請你記得我愛你。
請你……回到我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