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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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抉擇
醫院的走廊裏，慘白的頂燈在宋述臉上投下一片青灰色的陰影，他垂下眼簾，看向醫生遞過來的同意書。
條款密密麻麻，在宋述眼前化作一大片模糊的黑點，啃噬著他最後的理智。
紙上的每個字都像在宣告某個註定無法兩全的困局，敲定他的命運。
宋述握著筆，手指不住地顫抖，懸在紙面上的筆尖遲遲沒有落下。
“年輕人，你快一點做決定，病人現在每一秒都很重要，等不及。”醫生催促道。
宋述咬緊下唇，終於，他下定了決心，手下的筆尖終於落在紙面上，歪歪扭扭地劃出“宋述”兩個字。
這其實不是他的名字，一開始他告訴宋爺爺自己叫“松樹”，但宋爺爺顯然聽差了，後面去登記收養的時候就給他寫上了這個名字。
那年初冬的夜晚，老人呵出的白氣在戶口本上凝成水珠，此時又從宋述眼中落下。
冰冷刺眼的頂光註視著他，當紙上的最後一筆成形，宋述忽然覺得喉嚨發緊，氣管仿佛被一條無形的絲線勒得發緊，再難喘息。
他剛剛親手劃下了分界線，徹底劃清了希望和絕望的界限。
“你別擔心小宋，我有個朋友在北京的醫院上班，我剛問過了，到時候轉院可以聯系他，他會幫忙的。”張馳走過來，“我剛才也給宋天陽打過電話了，他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宋爺爺的病在張馳這裏也就瞞不住了，他作為一個成年人，自然清楚這種事情沒辦法按照宋保平自己的想法那樣瞞著宋天陽。
他很快就做出了決定，第一時間通知了宋天陽，告知他現在的具體情況。
盡管已經做好了轉院的安排，但張馳也明白，這種病到現在這個地步已經治不好了，只能說是能拖一天算一天。
再說句不中聽的，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在哪一天，甚至就是今天晚上，老人家哪個關卡熬不住就走了。
如果宋保平就這樣離世，而宋天陽沒見到他的最後一面，這個事情鬧大，一旦他追究起宋述的責任，這事也真的沒辦法交代。
“……但是爺爺還沒到大興安嶺。”宋述雙目失神，低垂著頭說道。
張馳嘆氣：“現在沒辦法考慮這些了，先把人救回來再說吧。”
宋保平這次發病比上次更急，昏迷前嘔了一大口血，如果不是陳頌發現得及時，估計人還沒送到醫院就斷氣了。
“我答應過，要讓爺爺看到大興安嶺，會讓他長命百歲的。”宋述這次說話的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清。
張馳果然沒聽見，問道：“什麽？”
宋述很輕地扯了扯嘴角，整個人的力氣被抽空，脊背重重靠向身後冰冷的墻壁：“……沒什麽，張哥，謝謝你。”
其實都是命運吧。
一切都是註定好的，他太過貪心，又不敢坦白，偷來了一段戀愛。
最後害陳頌因為他燙傷，所以也丟掉了松果。
而現在爺爺也危在旦夕。
他想，貪心的松樹註定會得到命運的懲罰，逼迫他在兩難中掙紮，做出最後的選擇。
“……陳頌呢？”宋述楞楞地問，目光巡視整個走廊，卻沒看見陳頌的身影。
“剛才去樓下交錢了，你忘了嗎？”張馳困惑地問道。
陳頌不是跟他們兩個打好招呼才跑下去繳費的嗎？
宋述慢慢靠著墻滑坐在地上，閉上眼：“哦……我忘了。”
他只是想再多看陳頌幾眼。
眼看著手術室上方的紅燈閃爍，宋述心裏的慌亂和無措反而漸漸消了下去，什麽思緒都沒有，整個人陷入近乎於麻木的平靜。
陳頌重新站到他面前的時候，宋述才有了些情緒波動，擡起頭笑了一下：“……你回來了啊。”
他頓了頓，又想起來陳頌燙傷的地方，擔心地問：“你的腳……藥是不是磨掉了？疼不疼？”
“不疼，不用管我。”陳頌蹲下來，用力握住他的手，“別擔心，宋爺爺不會有事的。”
宋述看著陳頌的臉，目光定定地望向他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陳頌都要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宋述突然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了句：“……我的松果都摔壞了，種不出松樹了。”
陳頌一時間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是不是因為宋爺爺現在安危不定，而宋爺爺當年是在那棵松樹底下撿到了他，所以現在他一想到那棵松樹也種不出來了，就變得更難過了？
“怪我，我不該著急拉你走的，不然盒子不會掉。”陳頌心疼地說。
宋述搖了搖頭，“不怪你。”
如果非要細究，應該怪那個年輕人為什麽端不穩那碗泡面，怪他自己為什麽一定要在那個時候走進那家超市去買水。
再往前推，甚至還可以怪張馳為什麽偏偏在那個時間開到休息區，怪宋爺爺為什麽不坐火車要跟著張馳一起走。
其實誰也沒有錯。
只是命運發現了這裏有一棵想偷偷鉆空子的松樹，要把他扳回生老病死的正軌而已。
“等我們回去再看看好不好？那棵樹說不定還會結松果的。”陳頌溫柔地看他，“到時候我再陪你來種樹，什麽時候都可以。”
宋述看著他，聲音啞了：“……好。”
到了現在，他就更沒有和陳頌坦白的勇氣了。
因為希望已經徹底消失了。
陳頌用額頭碰了碰他的額頭，像只小蝸牛，想用觸角相碰的方式安慰對方。
不知道過去多久，宋述又輕聲說：“……對不起。”
陳頌不清楚他想對不起的是什麽，想說對不起的又是誰，他一頭霧水，但比迷茫先刺過來的情緒是心疼。
“沒關系。”他無視自己磨得發痛的腳踝，半跪在地上，用力拉過宋述，堅定地對他說，“什麽都沒關系。”
宋述呼吸顫抖著，感受著這個有力的擁抱。
前面擁住他的是溫暖的人，後面抵住他的是冰冷的墻壁，宋述用力閉上眼，在希望和絕望裏反覆掙紮。
……不對。
宋述痛苦地在心裏回答。
你不知道。
有關系的。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可能要食言了。
真的對不起。
張馳從他倆擁抱開始就把眼睛移開了，默默地往後面退了幾步，背過身盯著手術室門口看。
抱吧抱吧抱吧。
張馳這次表示百分百的理解。
時間在焦急的等待中流逝，陳頌一直維持著半跪在地上的姿勢，右腿又酸又麻，陳頌咬咬牙，仍然沒有動。
他把宋述又往懷裏摟了摟，沒有說話，用手在他後腦勺上面一下一下地摸著。
……呼嚕呼嚕毛，嚇不著。
宋述大腦放空，什麽也沒想，在他的動作中尋到了一種近乎於逃避現實的平衡，像一棵剛冒芽的小樹，以為躲起來，就不會被風雨發現。
但這份安穩很快就被打破了。
“你們誰是宋保平的家屬？”手術結束，醫生推開門看了一圈。
“手術完成得比較順利，但患者現在生命體征不穩定，目前尚未恢覆意識。”
醫生停頓了幾秒，觀察了一下宋述的表情才繼續說，“這樣的情況下，我們不能排除最壞的情況發生，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宋述表情很平靜，不慌不亂地點頭：“好的。”
一旁的張馳看他的狀態，心頭跳了跳。
他的平靜和鎮定不是裝出來的。
走南闖北這麽多年，他敏銳地察覺出什麽地方不太對。
小宋冷靜下來的速度太快了。
再成熟的成年人面臨這種事都沒法冷靜得這麽快，除非……
張馳不確定地看他，在他臉上掃了一圈，驚訝地發現一件事。
宋述這模樣，分明是找到解決辦法之後才會有的冷靜。
“我能進去看看爺爺嗎？”宋述溫聲問醫生。
得到許可後，宋述一個人進了病房，站在床邊靜靜看著宋保平。
他想起剛才和張馳的對話——張馳說，等宋爺爺兒子來了，宋爺爺轉院開始治療後，很大概率就不會再有精力和時間來大興安嶺了。
當然，還有最壞的可能，那就是宋爺爺的身體狀況可能都連轉院都撐不到了。
張馳的聲音很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宋述碰了碰宋保平垂在身側的手指，把自己的手輕輕地放進他的手心。
很明顯，宋爺爺現在是沒辦法再回握他了。宋述握住他幹枯的手指，感受著他皮膚的觸感。
宋保平比起當年撿到他的時候，真的老了很多。
十年對於曾經的宋述來說，僅僅是生命周期裏一個短暫的節點，當時間拉的足夠長，十年前的樹和十年後的樹外表上看不出太大的區別。
但十年對於人來說，可以改變的東西太多了，兒童可以長成少年，曾經身子骨健朗的老人也可以變成病床上無力的生命。
為什麽？
宋述想，大概是因為，人十年裏經歷的事情比樹的十年要多太多了。
樹的沈寂，人的鮮活，兩種不同的生活，卻在他身上奇怪地共存了一段時間。
宋述生命裏第一次握住人類的手，就是宋保平牽著他，把他帶回家的時候。
後來這個不知情的人類地讓自己喊他“爺爺”，宋述也很大度地接受了，接受這個人給的衣服，飯菜，還有溫暖的床。
其實不被宋保平發現的話，宋述無法合理地獲得一個人類的身份，而化形出來的第一個晚上，他也只是覺得新鮮好玩而已，沒有想要一直變成人類的念頭。
可以說，沒有宋保平，他沒辦法真正進入人類社會，大概率很快就會由於新鮮感褪去，重新變回一棵樹，繼續體會下一輪的春夏秋冬。
他變成人的契機或許是因為陳頌，但是成為人的原因卻是宋保平。
他在親情裏成長，才有了遇見愛情的能力。
說實話，宋述剛才有一瞬間自私地想過，人類既然有生老病死，註定都要有辭世的一天，那為什麽要延長呢，一個註定的結點，那它到來的或早或晚又有什麽區別？
也許他不用交付自己的生命，順其自然就好。
但他此刻看著病床躺著的老人，回憶起過去十幾年的每一刻，又想到了張馳說過的，宋爺爺可能再也沒辦法看到他此生最惦念的地方。
……知恩圖報。
樹要承擔和人產生羈絆的代價。
宋保平的生命不該在此刻結束，他還沒再看一眼自己付出那麽大的代價守過的地方。
宋述認真地考慮過了，如果他貪圖自己的生活，讓宋保平失去了現在生的機會，他往後的每一刻都會沈溺在愧疚和自責裏。
而且……既然只剩三十年了，就註定他會和陳頌有一場分別。
數著倒計時的離別太痛苦了。
那就……還是讓宋爺爺長命百歲吧。
他曾經許過的承諾站在了完全對立的兩端，宋述站在交叉路口，只有一個選擇的機會。
宋述跪在床邊，把臉貼近宋保平的手，感受著對方微弱的脈搏，他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您會長命百歲的。”
眼淚打濕了潔白的床單，對著昏迷的人，他終於有膽量吐出自己的身份：“謝謝您，願意帶一棵松樹回家。”
與本體相連，宋述感覺有細小的裂紋從指尖開始蔓延，樹皮的紋路一點點崩塌。
他聽見了木質纖維斷裂的聲音。
年輕的護林員守護過整片森林，現在生命垂危的時候，有一棵懂得知恩圖報的松樹，默默為他續上了生命，用全部的年輪許他長命百歲，再看一眼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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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走廊裏，慘白的頂燈在宋述臉上投下一片青灰色的陰影，他垂下眼簾，看向醫生遞過來的同意書。
條款密密麻麻，在宋述眼前化作一大片模糊的黑點，啃噬著他最後的理智。
紙上的每個字都像在宣告某個註定無法兩全的困局，敲定他的命運。
宋述握著筆，手指不住地顫抖，懸在紙面上的筆尖遲遲沒有落下。
“年輕人，你快一點做決定，病人現在每一秒都很重要，等不及。”醫生催促道。
宋述咬緊下唇，終於，他下定了決心，手下的筆尖終於落在紙面上，歪歪扭扭地劃出“宋述”兩個字。
這其實不是他的名字，一開始他告訴宋爺爺自己叫“松樹”，但宋爺爺顯然聽差了，後面去登記收養的時候就給他寫上了這個名字。
那年初冬的夜晚，老人呵出的白氣在戶口本上凝成水珠，此時又從宋述眼中落下。
冰冷刺眼的頂光註視著他，當紙上的最後一筆成形，宋述忽然覺得喉嚨發緊，氣管仿佛被一條無形的絲線勒得發緊，再難喘息。
他剛剛親手劃下了分界線，徹底劃清了希望和絕望的界限。
“你別擔心小宋，我有個朋友在北京的醫院上班，我剛問過了，到時候轉院可以聯系他，他會幫忙的。”張馳走過來，“我剛才也給宋天陽打過電話了，他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宋爺爺的病在張馳這裏也就瞞不住了，他作為一個成年人，自然清楚這種事情沒辦法按照宋保平自己的想法那樣瞞著宋天陽。
他很快就做出了決定，第一時間通知了宋天陽，告知他現在的具體情況。
盡管已經做好了轉院的安排，但張馳也明白，這種病到現在這個地步已經治不好了，只能說是能拖一天算一天。
再說句不中聽的，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在哪一天，甚至就是今天晚上，老人家哪個關卡熬不住就走了。
如果宋保平就這樣離世，而宋天陽沒見到他的最後一面，這個事情鬧大，一旦他追究起宋述的責任，這事也真的沒辦法交代。
“……但是爺爺還沒到大興安嶺。”宋述雙目失神，低垂著頭說道。
張馳嘆氣：“現在沒辦法考慮這些了，先把人救回來再說吧。”
宋保平這次發病比上次更急，昏迷前嘔了一大口血，如果不是陳頌發現得及時，估計人還沒送到醫院就斷氣了。
“我答應過，要讓爺爺看到大興安嶺，會讓他長命百歲的。”宋述這次說話的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清。
張馳果然沒聽見，問道：“什麽？”
宋述很輕地扯了扯嘴角，整個人的力氣被抽空，脊背重重靠向身後冰冷的墻壁：“……沒什麽，張哥，謝謝你。”
其實都是命運吧。
一切都是註定好的，他太過貪心，又不敢坦白，偷來了一段戀愛。
最後害陳頌因為他燙傷，所以也丟掉了松果。
而現在爺爺也危在旦夕。
他想，貪心的松樹註定會得到命運的懲罰，逼迫他在兩難中掙紮，做出最後的選擇。
“……陳頌呢？”宋述楞楞地問，目光巡視整個走廊，卻沒看見陳頌的身影。
“剛才去樓下交錢了，你忘了嗎？”張馳困惑地問道。
陳頌不是跟他們兩個打好招呼才跑下去繳費的嗎？
宋述慢慢靠著墻滑坐在地上，閉上眼：“哦……我忘了。”
他只是想再多看陳頌幾眼。
眼看著手術室上方的紅燈閃爍，宋述心裏的慌亂和無措反而漸漸消了下去，什麽思緒都沒有，整個人陷入近乎於麻木的平靜。
陳頌重新站到他面前的時候，宋述才有了些情緒波動，擡起頭笑了一下：“……你回來了啊。”
他頓了頓，又想起來陳頌燙傷的地方，擔心地問：“你的腳……藥是不是磨掉了？疼不疼？”
“不疼，不用管我。”陳頌蹲下來，用力握住他的手，“別擔心，宋爺爺不會有事的。”
宋述看著陳頌的臉，目光定定地望向他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陳頌都要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宋述突然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了句：“……我的松果都摔壞了，種不出松樹了。”
陳頌一時間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是不是因為宋爺爺現在安危不定，而宋爺爺當年是在那棵松樹底下撿到了他，所以現在他一想到那棵松樹也種不出來了，就變得更難過了？
“怪我，我不該著急拉你走的，不然盒子不會掉。”陳頌心疼地說。
宋述搖了搖頭，“不怪你。”
如果非要細究，應該怪那個年輕人為什麽端不穩那碗泡面，怪他自己為什麽一定要在那個時候走進那家超市去買水。
再往前推，甚至還可以怪張馳為什麽偏偏在那個時間開到休息區，怪宋爺爺為什麽不坐火車要跟著張馳一起走。
其實誰也沒有錯。
只是命運發現了這裏有一棵想偷偷鉆空子的松樹，要把他扳回生老病死的正軌而已。
“等我們回去再看看好不好？那棵樹說不定還會結松果的。”陳頌溫柔地看他，“到時候我再陪你來種樹，什麽時候都可以。”
宋述看著他，聲音啞了：“……好。”
到了現在，他就更沒有和陳頌坦白的勇氣了。
因為希望已經徹底消失了。
陳頌用額頭碰了碰他的額頭，像只小蝸牛，想用觸角相碰的方式安慰對方。
不知道過去多久，宋述又輕聲說：“……對不起。”
陳頌不清楚他想對不起的是什麽，想說對不起的又是誰，他一頭霧水，但比迷茫先刺過來的情緒是心疼。
“沒關系。”他無視自己磨得發痛的腳踝，半跪在地上，用力拉過宋述，堅定地對他說，“什麽都沒關系。”
宋述呼吸顫抖著，感受著這個有力的擁抱。
前面擁住他的是溫暖的人，後面抵住他的是冰冷的墻壁，宋述用力閉上眼，在希望和絕望裏反覆掙紮。
……不對。
宋述痛苦地在心裏回答。
你不知道。
有關系的。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可能要食言了。
真的對不起。
張馳從他倆擁抱開始就把眼睛移開了，默默地往後面退了幾步，背過身盯著手術室門口看。
抱吧抱吧抱吧。
張馳這次表示百分百的理解。
時間在焦急的等待中流逝，陳頌一直維持著半跪在地上的姿勢，右腿又酸又麻，陳頌咬咬牙，仍然沒有動。
他把宋述又往懷裏摟了摟，沒有說話，用手在他後腦勺上面一下一下地摸著。
……呼嚕呼嚕毛，嚇不著。
宋述大腦放空，什麽也沒想，在他的動作中尋到了一種近乎於逃避現實的平衡，像一棵剛冒芽的小樹，以為躲起來，就不會被風雨發現。
但這份安穩很快就被打破了。
“你們誰是宋保平的家屬？”手術結束，醫生推開門看了一圈。
“手術完成得比較順利，但患者現在生命體征不穩定，目前尚未恢覆意識。”
醫生停頓了幾秒，觀察了一下宋述的表情才繼續說，“這樣的情況下，我們不能排除最壞的情況發生，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宋述表情很平靜，不慌不亂地點頭：“好的。”
一旁的張馳看他的狀態，心頭跳了跳。
他的平靜和鎮定不是裝出來的。
走南闖北這麽多年，他敏銳地察覺出什麽地方不太對。
小宋冷靜下來的速度太快了。
再成熟的成年人面臨這種事都沒法冷靜得這麽快，除非……
張馳不確定地看他，在他臉上掃了一圈，驚訝地發現一件事。
宋述這模樣，分明是找到解決辦法之後才會有的冷靜。
“我能進去看看爺爺嗎？”宋述溫聲問醫生。
得到許可後，宋述一個人進了病房，站在床邊靜靜看著宋保平。
他想起剛才和張馳的對話——張馳說，等宋爺爺兒子來了，宋爺爺轉院開始治療後，很大概率就不會再有精力和時間來大興安嶺了。
當然，還有最壞的可能，那就是宋爺爺的身體狀況可能都連轉院都撐不到了。
張馳的聲音很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宋述碰了碰宋保平垂在身側的手指，把自己的手輕輕地放進他的手心。
很明顯，宋爺爺現在是沒辦法再回握他了。宋述握住他幹枯的手指，感受著他皮膚的觸感。
宋保平比起當年撿到他的時候，真的老了很多。
十年對於曾經的宋述來說，僅僅是生命周期裏一個短暫的節點，當時間拉的足夠長，十年前的樹和十年後的樹外表上看不出太大的區別。
但十年對於人來說，可以改變的東西太多了，兒童可以長成少年，曾經身子骨健朗的老人也可以變成病床上無力的生命。
為什麽？
宋述想，大概是因為，人十年裏經歷的事情比樹的十年要多太多了。
樹的沈寂，人的鮮活，兩種不同的生活，卻在他身上奇怪地共存了一段時間。
宋述生命裏第一次握住人類的手，就是宋保平牽著他，把他帶回家的時候。
後來這個不知情的人類地讓自己喊他“爺爺”，宋述也很大度地接受了，接受這個人給的衣服，飯菜，還有溫暖的床。
其實不被宋保平發現的話，宋述無法合理地獲得一個人類的身份，而化形出來的第一個晚上，他也只是覺得新鮮好玩而已，沒有想要一直變成人類的念頭。
可以說，沒有宋保平，他沒辦法真正進入人類社會，大概率很快就會由於新鮮感褪去，重新變回一棵樹，繼續體會下一輪的春夏秋冬。
他變成人的契機或許是因為陳頌，但是成為人的原因卻是宋保平。
他在親情裏成長，才有了遇見愛情的能力。
說實話，宋述剛才有一瞬間自私地想過，人類既然有生老病死，註定都要有辭世的一天，那為什麽要延長呢，一個註定的結點，那它到來的或早或晚又有什麽區別？
也許他不用交付自己的生命，順其自然就好。
但他此刻看著病床躺著的老人，回憶起過去十幾年的每一刻，又想到了張馳說過的，宋爺爺可能再也沒辦法看到他此生最惦念的地方。
……知恩圖報。
樹要承擔和人產生羈絆的代價。
宋保平的生命不該在此刻結束，他還沒再看一眼自己付出那麽大的代價守過的地方。
宋述認真地考慮過了，如果他貪圖自己的生活，讓宋保平失去了現在生的機會，他往後的每一刻都會沈溺在愧疚和自責裏。
而且……既然只剩三十年了，就註定他會和陳頌有一場分別。
數著倒計時的離別太痛苦了。
那就……還是讓宋爺爺長命百歲吧。
他曾經許過的承諾站在了完全對立的兩端，宋述站在交叉路口，只有一個選擇的機會。
宋述跪在床邊，把臉貼近宋保平的手，感受著對方微弱的脈搏，他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您會長命百歲的。”
眼淚打濕了潔白的床單，對著昏迷的人，他終於有膽量吐出自己的身份：“謝謝您，願意帶一棵松樹回家。”
與本體相連，宋述感覺有細小的裂紋從指尖開始蔓延，樹皮的紋路一點點崩塌。
他聽見了木質纖維斷裂的聲音。
年輕的護林員守護過整片森林，現在生命垂危的時候，有一棵懂得知恩圖報的松樹，默默為他續上了生命，用全部的年輪許他長命百歲，再看一眼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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