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松樹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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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松樹的喜歡
說出大興安嶺這四個字，宋保平眼底閃出幾分清明，說話的聲音有力了不少。
“就幫爺爺買明天的吧。”宋保平不咳了，語氣輕而堅定，“緩一緩，明天……明天就能走。”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捧幹枯的稻草，左手插著點滴，右手邊是一臺檢測儀，不大不小的屏幕上記錄著身體各項指標。
宋述轉過頭去看那一串冰冷但精準的數值。
在宋保平昏迷的那段時間裏，他已經弄明白了，這些數值的正常水平是什麽樣的。
……這些數字一晚上就可以緩回來嗎？
就算他不是人類，也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
“您要去大興安嶺？”
宋述從來沒和他說過自己要去哪裏，宋爺爺沒來得及過問，但現在宋爺爺要跟自己去同一個地方。
自己是要去種松果，宋爺爺去那裏幹什麽？
宋保平以為是他不知道具體買什麽票，答道：“買到海拉爾就行。”
“不是……”宋述怔怔地問道，“您為什麽要去那兒？”
宋保平看向頭頂白得晃眼的天花板：“去看看……那些樹。”他笑了，“看看我守過的地方。”
宋述從病房裏出來的時候，李彤和陳頌正在門外等著他。
李彤先開口問：“怎麽樣？下一步是什麽打算？要不要轉院？”
她知道宋述沒應對過這種事情，也知道這種病盡量一天都不要拖，“宋大爺他兒子離得遠，趕回來怕是來不及，跟他商量商量，我可以先開車把你們送過去。”
陳頌只是定定地看著宋述。
比起說話，陳頌現在更想去拉住他的手。
可是有別人在場，他不能。
他只能先用目光，細碎地去吻他不安的眼睛。
宋述拒絕了李彤的好意，說暫時先不用轉院。
“姨，我要去下面交錢，等會兒能麻煩你送我們回一趟家嗎？”宋述停頓片刻，“宋爺爺說等他打完點滴就出院。”
去樓下繳費前，李彤代替他進病房裏去陪護。
她不讚同宋保平準備暫時拒絕治療的想法，害怕是老人家擔心錢和拖累家人的原因，還想進去再勸一勸。
陳頌則跟著他一起去繳費了。
上扶梯的時候，陳頌站在離他後一位的臺階上，默不作聲地盯著他的後腦勺看。
宋述察覺到背後的目光，深吸一口氣，捏緊了手裏的繳費單。
他能猜到陳頌想和他說什麽。
應該也會勸他帶著宋爺爺去轉院吧。
也有可能，他會問問自己怎麽沒接他的電話，出事了也沒有告訴他。
從跌宕忙亂的情緒中強制冷卻下來，宋述後知後覺，自己這樣的做法對陳頌似乎很不好。
其實就算不打電話，回他一條微信也是可以的。
哪怕只是簡單說明一下現在的情況。
可他就是……沒有那麽做。
為什麽沒有？甚至他當時都沒想到，原來還有這樣可以折中的辦法。
離最後的臺階僅剩半步之遙，宋述擡腳，又落在了地面上。
站穩的一刻，他給自己找出了個答案。
他想，他和人類終歸是不一樣的，無論怎樣有著天然的壁壘。
無論親情，友情，還是愛情，他都是一竅不通，也無法掌握，真正地參與其中。
所以……
宋述渾渾噩噩地往繳費的方向走。
或許他不該成為誰的家人，也不能作為誰的愛人。
他就只應該做一棵松樹，不該妄想些別的東西。
或許種下松果，他就應該消失，做回他的松樹。
……
“宋述。”
陳頌也踏下扶梯的最後一個臺階，在身後喊住了他。
宋述腳步頓住，站在那裏，卻沒有回頭。
陳頌長腿邁開，一步就從背後站到了他的身側。
他掀起的衣擺撥開空氣，染著體溫的風拂過來，宋述指尖輕輕抖動了一下。
如果宋保平不在了，他會失去這份親情。
那他和陳頌……他們會分手嗎？
假如他會失去親情，那其他的情感是不是也終有一天會離他遠去？
“……對不起。”
宋述忽然就沒來由地道歉。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對不起什麽。
“……”
陳頌皺著眉，視線追隨他每一個動作，最終凝在他不穩的手腕處。
他抓住宋述的手，將自己的指節抵進宋述掌心，滑入他的指縫。
像鑰匙尋到鎖孔，嚴絲合縫，把宋述那些飄散混亂的思緒穩穩地鎖了起來。
大廳裏全是人，但每個人的腳步都是急匆匆的，掛號，繳費，問診……沒人註意到，在這一方的角落裏，有兩個男生牽住了對方的手，掌心相對，十指相嵌。
……就算看到了又怎麽樣。
陳頌全然不在乎這些有的沒的，他現在心裏就是滿滿的心疼。
對，就是心疼。
他心疼他的男朋友，心疼他此刻流露的每一分失落和痛苦。
別說拉手了，如果可以的話，他都想直接把人塞手心裏捂著。
流言無所謂，別的任何東西都去他媽的。
陳頌只知道他男朋友現在找不到其他依靠。
他要做他的退路。
陳頌拉著他去交錢，到了窗口也沒有松手。
辦理業務的人員倒也沒有覺得奇怪。
這裏是醫院，一天看過那麽多大起大落的悲歡離合，兩只相牽的手比起來微不足道，沒人會顧得上多想。
辦完這些，陳頌才開口說出了兩人獨處時的第一句話：“你餓不餓？”
宋述楞了神：“……嗯？”
他看向陳頌的另一只手——有一個塑料袋，裏面金燦燦的，一時間看不出是什麽東西。
“你……給我帶了吃的嗎？”
宋述也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指了指。
“啊？”陳頌低頭看過去，才發現原來自己拎著炸元宵走了一路。
人家來醫院看望都拎著果籃，他拎了一袋伍仁餡的炸元宵。
還是涼透的。
“不是這個。”陳頌假裝無事發生一般把它塞進了軍大衣的口袋裏。
這種時候他就品出來軍大衣的好處了，雖然看著命苦，但兜裏大得能裝下元宵的一家三口。
感覺努努力連元宵的祖宗十八代也可以塞進去。
“我是說我們去買點什麽吃。”陳頌說道。
他進醫院前看見外面有賣盒飯的，還有幾家超市。
從早市回來，接近半天的時間裏，宋述還沒有吃過東西。
但此刻的宋述更關註被藏起來的元宵一家：“……那些是炸元宵嗎？”
陳頌：“是，不過已經涼了，沒辦法再繼續吃了。”
奶奶交代過這東西涼了就很膩人，並且糊牙，只能趁熱吃。
宋述垂下眼：“沒關系，我想吃這個。”
原本酥脆的外殼已然變得冷硬，伍仁餡料凝成小團，沙礫般卡在舌尖處。
全無剛出鍋時的油潤香氣，仿佛在吃一塊受潮的餅幹。
但宋述不覺得難吃，還在一個接著一個地往嘴裏塞。
陳頌心裏緊了緊，攔住他的動作：“好了，不吃了，好了。”
宋述機械地咀嚼著，下咽。
他小聲說：“宋爺爺喜歡吃伍仁的元宵。”
等他們再回到病房外的時候，還能聽到李彤仍在斷斷續續地勸說著：“宋叔，我都問過了，您這個病抓緊去化療，動完手術都還有機會，咱先別管有多少，啥事都得先活著才有盼頭是不是？”
“這事不能不告訴你兒子，宋叔你看啊……我也是當子女的，爸媽出了事兒，要是因為自己疏忽了沒給他們治好，一輩子也過不去自己心裏這個坎兒啊。”
“而且不說別的，你再想想小宋，雖然不是親孫子，但待你比親爺爺還親，現在家裏也沒別人了，你說往後你不在了，他該……”
發現宋保平自己的求生意志不強之後，李彤只能試圖打感情牌，用他放心不下的親人勸說他。
陳頌收回想敲門的手，尷尬地停在那裏，不確定這種時候要不要打斷病房裏的勸說。
宋述留意到他的猶豫，扯了扯他的袖子，帶他一起去隔壁的屋子整理東西。
來醫院時太著急，他把鐵皮盒子還有外套都一並扔下了，現在還沒拿回來。
宋述在彎腰整理時輕聲開口：
“我明天就要去大興安嶺了，和宋爺爺一起。”
在病房裏，他定了兩張火車票。
不能再等到下個假期和陳頌一起去了，他要食言了。
宋述又移開目光，低聲自顧自地說下去：“我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回來，所以——”
所以對不起。
所以你如果想和我分手也沒關系。
因為我只是棵松樹，我不是個很好的男朋友，我本來就不該擁有這些。
他牙根咬得發酸，幾度張口，卻一個字也說不下去。
“所以……什麽？”陳頌緩緩問他。
在無言的沈默裏，宋述抿著唇，腦海裏又蹦出來四個大字。
是本能反應，是他此刻唯一一句能流暢地告訴陳頌的話。
“……我喜歡你。”宋述說。
他沒有壓低聲音，順從內心，直白地表達自己最誠實的本能。
是樹又怎麽樣呢。
他心說，誰說樹不可以有這些情感呢。
松樹可以喜歡陽光，喜歡微風，也可以喜歡油炸糕。
所以他可以幫宋爺爺實現最後的心願，也可以學著喜歡一個人。
這兩件事和他是不是松樹並不沖突。
不擅長就去學。
松樹會有松樹的辦法。
“…………”
陳頌吞咽口水，倒抽一口氣：“小宋哥哥，你說話的因果關系好特別。”
宋述前半句的語氣剛出來，他差點以為這是要說分手。
“我喜歡你。”宋述又說了一遍。
陳頌的目光緊緊鎖著他，嘴角上揚：“嗯，我聽到了。”
“所以你要等我。”宋述不再去權衡，也不去考慮，只是表達自己想要的東西，“雖然我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回來，但我想要你等我回來。”
宋述的眼睛很亮。
而且……他想到了一個辦法，他會讓宋爺爺也平安健康地回來的。
“我不想等。”陳頌搖搖頭。
宋述眼裏的光芒立即黯然下去。
陳頌笑著揉他的頭發，很快又說：“我跟你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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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他會失去親情，那其他的情感是不是也終有一天會離他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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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來醫院看望都拎著果籃，他拎了一袋伍仁餡的炸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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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他就品出來軍大衣的好處了，雖然看著命苦，但兜裏大得能裝下元宵的一家三口。
感覺努努力連元宵的祖宗十八代也可以塞進去。
“我是說我們去買點什麽吃。”陳頌說道。
他進醫院前看見外面有賣盒飯的，還有幾家超市。
從早市回來，接近半天的時間裏，宋述還沒有吃過東西。
但此刻的宋述更關註被藏起來的元宵一家：“……那些是炸元宵嗎？”
陳頌：“是，不過已經涼了，沒辦法再繼續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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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述垂下眼：“沒關系，我想吃這個。”
原本酥脆的外殼已然變得冷硬，伍仁餡料凝成小團，沙礫般卡在舌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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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宋述不覺得難吃，還在一個接著一個地往嘴裏塞。
陳頌心裏緊了緊，攔住他的動作：“好了，不吃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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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聲說：“宋爺爺喜歡吃伍仁的元宵。”
等他們再回到病房外的時候，還能聽到李彤仍在斷斷續續地勸說著：“宋叔，我都問過了，您這個病抓緊去化療，動完手術都還有機會，咱先別管有多少，啥事都得先活著才有盼頭是不是？”
“這事不能不告訴你兒子，宋叔你看啊……我也是當子女的，爸媽出了事兒，要是因為自己疏忽了沒給他們治好，一輩子也過不去自己心裏這個坎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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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牙根咬得發酸，幾度張口，卻一個字也說不下去。
“所以……什麽？”陳頌緩緩問他。
在無言的沈默裏，宋述抿著唇，腦海裏又蹦出來四個大字。
是本能反應，是他此刻唯一一句能流暢地告訴陳頌的話。
“……我喜歡你。”宋述說。
他沒有壓低聲音，順從內心，直白地表達自己最誠實的本能。
是樹又怎麽樣呢。
他心說，誰說樹不可以有這些情感呢。
松樹可以喜歡陽光，喜歡微風，也可以喜歡油炸糕。
所以他可以幫宋爺爺實現最後的心願，也可以學著喜歡一個人。
這兩件事和他是不是松樹並不沖突。
不擅長就去學。
松樹會有松樹的辦法。
“…………”
陳頌吞咽口水，倒抽一口氣：“小宋哥哥，你說話的因果關系好特別。”
宋述前半句的語氣剛出來，他差點以為這是要說分手。
“我喜歡你。”宋述又說了一遍。
陳頌的目光緊緊鎖著他，嘴角上揚：“嗯，我聽到了。”
“所以你要等我。”宋述不再去權衡，也不去考慮，只是表達自己想要的東西，“雖然我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回來，但我想要你等我回來。”
宋述的眼睛很亮。
而且……他想到了一個辦法，他會讓宋爺爺也平安健康地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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