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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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很可愛
寬厚幹燥的掌心緊緊裹住他的指節，宋述呆呆地看向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心跳頻率有些加快。
陳頌站穩後他本打算松手，結果沒想到對方又將他試圖逃離的指尖攏在手心。
很少有人會牽住他的手，這樣的體驗對宋述而言其實有點陌生。
記憶裏上一次這麽做的人還是宋保平，牽著剛化出人形的他一路往家走。那時他沒想到會被人類發現，一路上心情都是忐忑緊張的。
而現在……他凝望著兩人相牽的手，居然再度體會到了一點那時的緊張感。
雖然宋述沒弄清楚他此刻的緊張感究竟是由何而來。
……或許是因為在類似的情景下感事生情吧，他分神想著。
握住他的那只手力道不重，遠遠沒有達到掙脫不了的地步，只要他願意，稍用些力完全可以甩開對方的手。
但他楞神後，猶豫片刻，並沒有反抗，只是靜靜地邁步跟在陳頌身後。
宋述偏開視線看向前方，不遠處的攤位旁，幾個白色的大圓盤尤為顯眼，五顏六色的氣球懸掛在上面，隨微風輕輕晃動，吸引著路人的目光。
剛才撞到陳頌的那兩個小男孩正拽著他們家長往那邊走。
“你是打算……”宋述捏了捏他的手背，“怎麽個報仇法？”
陳頌腳步不停，穩穩道：“那倆小孩不是要比賽嗎？我去給他們看看什麽叫百步穿楊的打氣球小能手。”
他沒回頭，看向前方的目光中蘊藏著明顯的笑意。
他當然不是像那倆小孩一樣，因為能去打氣球而興奮，更不至於真的和兩個小屁孩置氣。
之所以開心，是因為身後的人沒有掙開他的手。
緩緩交纏的手指，傳遞溫度的掌心，纏綿的電流順著相觸的掌紋向上，讓此時的心跳似乎都能與另一人同頻共振。
宋述聽著他輕快的語調和言語中藏不住的雀躍，看著圍著攤位的人大多都是十歲以下的小朋友，眼中流露出些迷惑。
陳頌平時不笑的時候，氣質就如同被初雪覆蓋住的松枝，外表惹眼，但看起來冷冰冰的，一副穩重又不愛理人的樣子。
盡管現在的陳頌在他面前總是笑著的，但初見時那根深蒂固的冷傲印象還在。
所以現在看見他因為可以去打氣球“報仇”而壓抑不住內心喜悅的樣子，不禁有些錯亂感。
……沒想到陳頌居然還有一顆埋藏很深的童心，他默默感慨道。
怪不得俗話說人不可貌相，誠不欺樹。
盞盞花燈流轉，流光溢彩的燈光染在地面上，隨著有人經過，變化的光彩又挽上每個人的衣角。
宋述任由陳頌拉著自己，共同踏過一路光影，來到了目標攤位的位置。
陳頌輕輕勾了勾他的手心，“到了。”
到了目的地，似乎也就沒了繼續牽手的理由，陳頌淡淡一笑，松開了自己的手。
指尖分離的一剎那，宋述手指不自覺地動了動。
失去了另一人的體溫，微風襲過，空氣裏的寒意忽然變得讓人不習慣起來。
“想要什麽？”陳頌悄悄問他，指了指攤前擺放的東西，“打氣球小能手都能給你贏回來。”
圓盤上一共掛了二十個氣球，紮破氣球的數量不同，對應拿到的獎品也不同。
獎品樣式不算多，從種類上可以看出這種攤位的主要目標人群是小孩子，基本上擺的都是玩具。
“十五塊錢二十發，帥哥要不要試一下？”老板見他們走過來，樂呵呵地招呼著。
陳頌看了一圈，開口問道：“全打中的話有什麽？”
老板一笑：“全打中的話全場隨便挑，喜歡啥拿啥。”
聽完老板的話，他拿出手機掃了錢，沖著宋述揚了揚下巴，“選吧小宋哥哥。”
“這倆孩子正打呢，等他倆下來就輪到你了。”老板示意道。
剛剛還在路上拌嘴的兩個小男孩此刻話也不說了，全都聚精會神地通過瞄準鏡看著前方的氣球。
其中一個胖點的小孩性子急，二話不說連續扣動扳機，砰砰砰一通亂射，最終打中了九個氣球。
一旁的小男孩見對方連一半的氣球都沒打中，忍不住偏頭嘲笑道：“切，你這也太遜了，還是看我的吧。”
被挑釁的小男孩氣鼓鼓地站在一旁看著，偷偷在心裏給對方喝倒彩——每當對方射出一發小球，他就在心裏默念打不中打不中。
在他虔誠的念叨下，對方最後也只打中了九個氣球。
“哈哈！讓你吹牛吧！我還以為有多厲害呢！瞄了半天還不是跟我一樣！”他興奮地喊。
自己的失敗固然傷心，但朋友的挫敗更使人激動。
另一個小男孩看見自己的結果，羞憤得臉都紅了，“這把不算！再來！”
身後的家長勸道：“得了得了拉倒吧，可別再來了，平局挺好，省得你倆沒完沒了又打起來。”
“來來來，還有人排隊，小朋友你倆先去挑獎品吧。”老板轉頭喊陳頌，“帥哥你過來吧！”
陳頌走過去，拿起塑料氣步槍掂了掂。
“哎？”剛才撞到他的小男孩很驚訝，認出了他，“哥哥你是不是——”
陳頌：“嗯，哥哥來以德報怨，給你示範一下標準答案。”
圍觀的宋述：“……”
怎麽感覺陳頌好像沒比這倆小孩成熟多少？
但是……他看過去，陳頌用左手托住玩具槍的前端，肩膀抵住尾部，微微側頭。
額前的發絲被微風吹起，從側面看過去，他優越的臉部輪廓更加清晰，鼻梁筆直高挺，下頜線幹凈利落，薄唇微抿，神情專註。
宋述悄悄打量著他……陳頌打氣球的樣子好像比那兩個小男孩好看一點，塑料外殼到他手上似乎都多了幾分質感，顯得不那麽廉價。
旁邊那倆小男孩也沒離開，留在原地圍觀他的“標準示範”。
被這麽多目光圍著，陳頌絲毫不見緊張，氣定神閑地上膛，瞄準，動作流暢，依次扣動扳機。
氣球一個接一個的爆開，還剩最後一發時，圓盤上也只剩下了一個氣球。
“哇……”旁觀的小男孩不自覺地張大嘴巴，眼裏都閃出光來。
陳頌卻不著急打最後一個氣球，而是問老板：“這最後一發能讓別人打嗎？”
老板點點頭：“可以，沒問題。”
反正收的是一次性的錢，他又連續射中這麽多次，最後一發給誰打都沒差。
旁邊的兩個小孩一臉期待，猜測這位實力強勁的大哥哥或許是要把機會讓給自己。
“我來我來！”
“你走開！你剛才還把人家撞了，人家才不會搭理你呢！”
陳頌故作為難地解釋道：“你們有兩個人，給誰都不公平。”
他眨眨眼睛，對著宋述揮了揮手，“小宋哥哥還是你來幫我吧。”
兩個小男孩羨慕的目光刷刷投過來，宋述頓時有些手足無措，一時不知道該往哪看。
“……我不太會，打偏了前面的就白費了，你自己來吧。”
陳頌卻搖搖頭，再次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到自己身邊。
“沒事，你想怎麽打就怎麽打。”他笑了笑，“不中的話也沒關系，我們可以再打一次。”
旁邊還有人在看，宋述也就不好意思再拒絕。
他學著陳頌的樣子，不太熟練地架住氣步槍，嘗試去瞄準對面的氣球。
只有一次機會，他全神貫註地盯著前方，耳畔卻突然拂過一陣溫熱的氣流。
“等一下。”
陳頌貼近他，比對著氣球的方位，輕輕托住他的手臂向上擡了擡，“好了。”
這下就算是宋述最後打不中，他也可以把責任攬在自己頭上。
宋述暗自定神，穩住手，扣下了扳機。
“嘭”一聲響，粉色氣球一瞬間爆開，橡膠碎片向四周飛濺，圓盤上最終空空如也。
“小宋哥哥真厲害。”陳頌笑著誇道。
宋述臉上發熱，低頭扯住他袖子，壓住聲音道：“能不能先換個稱呼？”
“可以啊。”陳頌答應得很爽快，“那我把打氣球小能手的稱號送給你怎麽樣？”
“……”宋述麻木地妥協了，“算了，你還是像剛才那樣叫我吧。”
如果陳頌在外面大聲喊他打氣球小能手……那他當場就能變回松樹來逃避現實。
“帥哥你倆看看想挑個什麽？”老板重新往圓盤上掛氣球，另一只手在攤位上比劃著，“隨便選。”
而那兩個小男孩就沒有隨便選的權利了，打中十個以下只能從零零碎碎的小玩具裏面挑。
他倆撇著嘴各自拿了一個魔方。
“想要什麽？”陳頌又問了他一遍。
宋述搖搖頭，“都行，你選吧。”
“奧特曼奧特曼！”
“要那個汽車拼圖！那個最酷！”
兩個小男孩爭先恐後地提建議。
旁邊的家長忍無可忍地喝道：“喊什麽喊！人家大哥哥自己想挑什麽挑什麽，你倆別嚷嚷！”
陳頌掃他倆一圈，認真道：“不行，你倆意見太不統一了，我就一個機會，只聽一個人的還是不公平。”
“你們下次練練再來吧，加油。”他彎下腰，一手一個拍了拍兩個小孩的肩膀，“聽說不吵不鬧認真看路的小孩打得會更準。”
宋述看著他的動作，又聽見他的話，忍不住嘴角上揚。
這就是他之前說的“報仇”？這人怎麽還喜歡逗小孩玩？
陳頌滿意地起身，指了指後面擺放的一排毛絨玩具，說道：“老板，那麻煩幫我拿一下那只兔子吧。”
老板很快就遞過來，“好嘞。”
陳頌接過兔子，順手捏了捏，感覺還挺軟和。
他把毛絨兔子送到宋述手邊，“給你。”
宋述怔了怔，“給我？”
這麽多種東西，為什麽偏偏會挑一只毛絨兔子給他？
陳頌比劃了一下，“嗯，這個和你那天拿的熱水袋長得有點像，感覺會很配。”
宋述：“……”
他抱著兔子，和兔子腦袋上黑溜溜的小眼睛對視，心情有些覆雜。
“你倆看看，這倆哥哥感情多好，過年一起出來玩，得了獎品也都互相送。”小男孩的家長語重心長道，“再看看你倆，成天吵，哪像個當好朋友的樣子。”
兩個小男孩耷拉著腦袋聽家長訓話。
“不能再吵架了啊，好好相處，長大以後爭取也能像這倆哥哥關系一樣好。”另一位家長說道。
兩個小男孩異口同聲地答應下來。
陳頌：“…………”
他嘴角抽了抽，倒也不用像他倆這樣關系好，不然這兩位家長怕是要變成親家。
打氣球覆仇記就這樣以陳頌的大獲全勝和兩個小男孩未知的何去何從落下帷幕。
今晚的晚飯吃得早，出門的時候才剛過六點，分明也沒覺得做了什麽，可再看時間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
隨著夜色漸濃，路上也愈發熱鬧，每盞花燈下都有拍照的人，形狀格外漂亮的更是吸引著人們排出了長長的隊伍。
前方的分叉路口被圍得裏三層外三層，宋述光看著就感到有點呼吸不暢。
之前買的糖畫已經吃完了，他一只手攬著毛絨兔子，另一只手拍拍陳頌的肩膀，詢問道：“前面有點堵，那個分叉路口最後還是會合到一條路上，咱倆要不要先分開走？等會我去找你。”
陳頌看他一眼，想都沒想就拒絕道：“不要。”
雖然這麽想有點迷信，但他覺得臨別前的分開走不像是一個好兆頭。
宋述想了想，又看向前方人群熙攘的路口。
擁擠程度並沒有減少，他深吸一口氣，說：“好，那我們一起擠過去。”
陳頌被他這幅即將就義般的表情逗笑，在燈光的映照下，不只是表情，就連對方臉頰上細小的絨毛都能看清。
“不用擠。”
“我們從那邊的小路走吧。”
宋述：“但那樣的話，前面的那些燈你就看不到了。”
陳頌問：“你想看那些燈嗎？”
宋述頓了頓，說了實話：“其實不是很想。”
一看到有那麽多人在擠，即便是再好看的花燈，他的興致也消失了不少。
“巧了，我也不是很想。”陳頌接著說：“所以我們不如就從旁邊的小路走。”
答應宋述來這裏逛逛，並不是為了看什麽花燈。
只是想在分別前和他多待一段時間而已。
燈籠大同小異哪裏都有，每年都能看，就像來這裏閑逛的每一個人，他們為的也不僅僅是這些，而是找一個由頭，刻畫一段值得回味的記憶。
無論是年節，還是燈會，賦予這些以情感意義的，其實是此刻身邊想留住的人。
到目前為止，對陳頌而言，今年在燈會上能深刻記住的點點滴滴，不是造型奇特的燈籠有多少，也不是在哪個攤位上看到了什麽新奇的東西。
他記得的，是咬碎的松樹糖畫，是短暫相觸的指尖，還有氣球爆炸時對方眼裏閃過的一瞬欣喜。
所有的一切，只源於身旁是自己喜歡的人。
較為狹窄的小路上，僅有幾盞路燈照亮地面。
這條路其實是條近路，從這穿過去，可以更快地到達古塔腳下。
而比起那些耀眼奪目的花燈，在燈火輝煌的襯托下，古樸素凈的塔身還是不免少了些光彩。因此盡管這裏是公園的中心，來這邊游玩的人卻寥寥無幾。
的確不那麽熱鬧，但安靜的環境下，很適合兩個人聽清彼此的話。
站在塔下，宋述看著手裏的毛絨兔子笑了笑，“好像是和那個熱水袋長得有點像啊。”
陳頌眼睫垂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說道：“是啊。”
“不過剛才人多，我的話沒說全。選這個給你，不只是因為它和那個熱水袋能配到一起。”
宋述問：“……那還因為什麽？”
陳頌緩緩說：“因為……感覺它有點像你。”
“……這樣嗎？”
宋述再次看了看兔子的樣子，不敢相信地問：“原來我的眼睛居然這麽小嗎？”
不對啊，之前宋爺爺還誇過他眼睛大。
難道是善意的謊言？
那這外貌還能調整嗎？要是回去在樹皮上雕刻一下會有用嗎？
“什麽跟什麽啊？”陳頌一楞，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小宋哥哥，你也太可愛了。”
宋述看著他笑得燦爛，不解地問道：“不是你說感覺它跟我長得像嗎？”
陳頌強忍住笑意，說：“拋開人類審美，你覺得作為一只兔子來講，它長得怎麽樣？”
……拋開人類審美，我覺得它長得沒有松樹挺拔。
“我覺得，挺……可愛的？”宋述又代入進兔子的審美，端詳一番，拋出了自己的答案。
“嗯，所以跟你一樣。”陳頌說完，又重覆一遍，“很可愛。”
宋述一下子就不說話了，懵懵地站在那裏。
周圍沒有人路過這裏，頭頂上也沒有那些絢麗的花燈，唯有清冷的月光越過古塔，灑在地面上，搖曳著腳下的影子。
望著他清澈明亮的雙眼，陳頌不自覺放輕了聲音：
“宋述，我有點想親你。”
在寂靜下來的夜色裏，難以壓抑的情感呼之欲出。
於是怎麽想的，他也就怎麽說出來了。
不過也就僅僅是說出來而已，陳頌沒打算真的做什麽，他知道宋述現在還沒有準備接受這些轉變。
所以他馬上就換了話題，同時擡腳往後方走了兩步，想給註定無法得到回應的話搭建一個臺階。
“這裏好像沒什麽好看的了，我們要不要——”
他想說，要不要再去其他地方看一看。
但對面的人打斷了他那句只說到了一半的話。
接著他聽見宋述說：
“可以。”
陳頌頓在原地，下意識反問道：“……你說什麽？”
宋述重覆了一遍：“我說，你剛才的那句話……可以。”
陳頌沈默著，最後在與他半步之隔的距離站定。
他凝視宋述，輕聲問道：“為什麽？”
宋述眉心動了動，張開嘴，一時心裏滾過無數種答案。
最終他答道：“因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他不知道現在自己心中翻湧的情緒究竟是什麽，也不敢貿然給出什麽明確的答案。
更何況，網上的建議說過，要成為戀人需要完全的坦誠相待。
他還沒想好要怎樣和陳頌說明自己其實不是人，是他奶奶家後院的那棵松樹。
如果現在坦白的話……
——請問，你是相信古塔下鎮壓了東西，還是相信我是棵松樹？
宋述光是想想這個畫面就能尷尬得抖落一地松針。
而暫時可以確定的，就是陳頌對他來說很重要，可唯一能夠清晰的定位，似乎也就只有朋友。
所以他只能先說出這個答案。
至於親不親，親了又意味著什麽，他想不明白，也來不及多想。
他只是意識到對方明天就要走了，而如果臨別之前陳頌真的想要一個吻——他覺得可以。
陳頌輕笑了一下，沒說話，只是用手指撫上他的臉，俯身靠了過來。
宋述緊張地屏住呼吸，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他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輕柔的氣息灑在臉上，預想之中的那種觸感卻沒有到來。
他驚訝地睜開眼，正對上陳頌染著笑意的目光。
“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陳頌用拇指抵住他的唇瓣，低下頭，將吻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以指相隔，慌亂加速的心跳卻並未消減半分。
陳頌以指尖感受那片柔軟的唇，貼得極近地開口道：“當然，還是我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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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頌站穩後他本打算松手，結果沒想到對方又將他試圖逃離的指尖攏在手心。
很少有人會牽住他的手，這樣的體驗對宋述而言其實有點陌生。
記憶裏上一次這麽做的人還是宋保平，牽著剛化出人形的他一路往家走。那時他沒想到會被人類發現，一路上心情都是忐忑緊張的。
而現在……他凝望著兩人相牽的手，居然再度體會到了一點那時的緊張感。
雖然宋述沒弄清楚他此刻的緊張感究竟是由何而來。
……或許是因為在類似的情景下感事生情吧，他分神想著。
握住他的那只手力道不重，遠遠沒有達到掙脫不了的地步，只要他願意，稍用些力完全可以甩開對方的手。
但他楞神後，猶豫片刻，並沒有反抗，只是靜靜地邁步跟在陳頌身後。
宋述偏開視線看向前方，不遠處的攤位旁，幾個白色的大圓盤尤為顯眼，五顏六色的氣球懸掛在上面，隨微風輕輕晃動，吸引著路人的目光。
剛才撞到陳頌的那兩個小男孩正拽著他們家長往那邊走。
“你是打算……”宋述捏了捏他的手背，“怎麽個報仇法？”
陳頌腳步不停，穩穩道：“那倆小孩不是要比賽嗎？我去給他們看看什麽叫百步穿楊的打氣球小能手。”
他沒回頭，看向前方的目光中蘊藏著明顯的笑意。
他當然不是像那倆小孩一樣，因為能去打氣球而興奮，更不至於真的和兩個小屁孩置氣。
之所以開心，是因為身後的人沒有掙開他的手。
緩緩交纏的手指，傳遞溫度的掌心，纏綿的電流順著相觸的掌紋向上，讓此時的心跳似乎都能與另一人同頻共振。
宋述聽著他輕快的語調和言語中藏不住的雀躍，看著圍著攤位的人大多都是十歲以下的小朋友，眼中流露出些迷惑。
陳頌平時不笑的時候，氣質就如同被初雪覆蓋住的松枝，外表惹眼，但看起來冷冰冰的，一副穩重又不愛理人的樣子。
盡管現在的陳頌在他面前總是笑著的，但初見時那根深蒂固的冷傲印象還在。
所以現在看見他因為可以去打氣球“報仇”而壓抑不住內心喜悅的樣子，不禁有些錯亂感。
……沒想到陳頌居然還有一顆埋藏很深的童心，他默默感慨道。
怪不得俗話說人不可貌相，誠不欺樹。
盞盞花燈流轉，流光溢彩的燈光染在地面上，隨著有人經過，變化的光彩又挽上每個人的衣角。
宋述任由陳頌拉著自己，共同踏過一路光影，來到了目標攤位的位置。
陳頌輕輕勾了勾他的手心，“到了。”
到了目的地，似乎也就沒了繼續牽手的理由，陳頌淡淡一笑，松開了自己的手。
指尖分離的一剎那，宋述手指不自覺地動了動。
失去了另一人的體溫，微風襲過，空氣裏的寒意忽然變得讓人不習慣起來。
“想要什麽？”陳頌悄悄問他，指了指攤前擺放的東西，“打氣球小能手都能給你贏回來。”
圓盤上一共掛了二十個氣球，紮破氣球的數量不同，對應拿到的獎品也不同。
獎品樣式不算多，從種類上可以看出這種攤位的主要目標人群是小孩子，基本上擺的都是玩具。
“十五塊錢二十發，帥哥要不要試一下？”老板見他們走過來，樂呵呵地招呼著。
陳頌看了一圈，開口問道：“全打中的話有什麽？”
老板一笑：“全打中的話全場隨便挑，喜歡啥拿啥。”
聽完老板的話，他拿出手機掃了錢，沖著宋述揚了揚下巴，“選吧小宋哥哥。”
“這倆孩子正打呢，等他倆下來就輪到你了。”老板示意道。
剛剛還在路上拌嘴的兩個小男孩此刻話也不說了，全都聚精會神地通過瞄準鏡看著前方的氣球。
其中一個胖點的小孩性子急，二話不說連續扣動扳機，砰砰砰一通亂射，最終打中了九個氣球。
一旁的小男孩見對方連一半的氣球都沒打中，忍不住偏頭嘲笑道：“切，你這也太遜了，還是看我的吧。”
被挑釁的小男孩氣鼓鼓地站在一旁看著，偷偷在心裏給對方喝倒彩——每當對方射出一發小球，他就在心裏默念打不中打不中。
在他虔誠的念叨下，對方最後也只打中了九個氣球。
“哈哈！讓你吹牛吧！我還以為有多厲害呢！瞄了半天還不是跟我一樣！”他興奮地喊。
自己的失敗固然傷心，但朋友的挫敗更使人激動。
另一個小男孩看見自己的結果，羞憤得臉都紅了，“這把不算！再來！”
身後的家長勸道：“得了得了拉倒吧，可別再來了，平局挺好，省得你倆沒完沒了又打起來。”
“來來來，還有人排隊，小朋友你倆先去挑獎品吧。”老板轉頭喊陳頌，“帥哥你過來吧！”
陳頌走過去，拿起塑料氣步槍掂了掂。
“哎？”剛才撞到他的小男孩很驚訝，認出了他，“哥哥你是不是——”
陳頌：“嗯，哥哥來以德報怨，給你示範一下標準答案。”
圍觀的宋述：“……”
怎麽感覺陳頌好像沒比這倆小孩成熟多少？
但是……他看過去，陳頌用左手托住玩具槍的前端，肩膀抵住尾部，微微側頭。
額前的發絲被微風吹起，從側面看過去，他優越的臉部輪廓更加清晰，鼻梁筆直高挺，下頜線幹凈利落，薄唇微抿，神情專註。
宋述悄悄打量著他……陳頌打氣球的樣子好像比那兩個小男孩好看一點，塑料外殼到他手上似乎都多了幾分質感，顯得不那麽廉價。
旁邊那倆小男孩也沒離開，留在原地圍觀他的“標準示範”。
被這麽多目光圍著，陳頌絲毫不見緊張，氣定神閑地上膛，瞄準，動作流暢，依次扣動扳機。
氣球一個接一個的爆開，還剩最後一發時，圓盤上也只剩下了一個氣球。
“哇……”旁觀的小男孩不自覺地張大嘴巴，眼裏都閃出光來。
陳頌卻不著急打最後一個氣球，而是問老板：“這最後一發能讓別人打嗎？”
老板點點頭：“可以，沒問題。”
反正收的是一次性的錢，他又連續射中這麽多次，最後一發給誰打都沒差。
旁邊的兩個小孩一臉期待，猜測這位實力強勁的大哥哥或許是要把機會讓給自己。
“我來我來！”
“你走開！你剛才還把人家撞了，人家才不會搭理你呢！”
陳頌故作為難地解釋道：“你們有兩個人，給誰都不公平。”
他眨眨眼睛，對著宋述揮了揮手，“小宋哥哥還是你來幫我吧。”
兩個小男孩羨慕的目光刷刷投過來，宋述頓時有些手足無措，一時不知道該往哪看。
“……我不太會，打偏了前面的就白費了，你自己來吧。”
陳頌卻搖搖頭，再次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到自己身邊。
“沒事，你想怎麽打就怎麽打。”他笑了笑，“不中的話也沒關系，我們可以再打一次。”
旁邊還有人在看，宋述也就不好意思再拒絕。
他學著陳頌的樣子，不太熟練地架住氣步槍，嘗試去瞄準對面的氣球。
只有一次機會，他全神貫註地盯著前方，耳畔卻突然拂過一陣溫熱的氣流。
“等一下。”
陳頌貼近他，比對著氣球的方位，輕輕托住他的手臂向上擡了擡，“好了。”
這下就算是宋述最後打不中，他也可以把責任攬在自己頭上。
宋述暗自定神，穩住手，扣下了扳機。
“嘭”一聲響，粉色氣球一瞬間爆開，橡膠碎片向四周飛濺，圓盤上最終空空如也。
“小宋哥哥真厲害。”陳頌笑著誇道。
宋述臉上發熱，低頭扯住他袖子，壓住聲音道：“能不能先換個稱呼？”
“可以啊。”陳頌答應得很爽快，“那我把打氣球小能手的稱號送給你怎麽樣？”
“……”宋述麻木地妥協了，“算了，你還是像剛才那樣叫我吧。”
如果陳頌在外面大聲喊他打氣球小能手……那他當場就能變回松樹來逃避現實。
“帥哥你倆看看想挑個什麽？”老板重新往圓盤上掛氣球，另一只手在攤位上比劃著，“隨便選。”
而那兩個小男孩就沒有隨便選的權利了，打中十個以下只能從零零碎碎的小玩具裏面挑。
他倆撇著嘴各自拿了一個魔方。
“想要什麽？”陳頌又問了他一遍。
宋述搖搖頭，“都行，你選吧。”
“奧特曼奧特曼！”
“要那個汽車拼圖！那個最酷！”
兩個小男孩爭先恐後地提建議。
旁邊的家長忍無可忍地喝道：“喊什麽喊！人家大哥哥自己想挑什麽挑什麽，你倆別嚷嚷！”
陳頌掃他倆一圈，認真道：“不行，你倆意見太不統一了，我就一個機會，只聽一個人的還是不公平。”
“你們下次練練再來吧，加油。”他彎下腰，一手一個拍了拍兩個小孩的肩膀，“聽說不吵不鬧認真看路的小孩打得會更準。”
宋述看著他的動作，又聽見他的話，忍不住嘴角上揚。
這就是他之前說的“報仇”？這人怎麽還喜歡逗小孩玩？
陳頌滿意地起身，指了指後面擺放的一排毛絨玩具，說道：“老板，那麻煩幫我拿一下那只兔子吧。”
老板很快就遞過來，“好嘞。”
陳頌接過兔子，順手捏了捏，感覺還挺軟和。
他把毛絨兔子送到宋述手邊，“給你。”
宋述怔了怔，“給我？”
這麽多種東西，為什麽偏偏會挑一只毛絨兔子給他？
陳頌比劃了一下，“嗯，這個和你那天拿的熱水袋長得有點像，感覺會很配。”
宋述：“……”
他抱著兔子，和兔子腦袋上黑溜溜的小眼睛對視，心情有些覆雜。
“你倆看看，這倆哥哥感情多好，過年一起出來玩，得了獎品也都互相送。”小男孩的家長語重心長道，“再看看你倆，成天吵，哪像個當好朋友的樣子。”
兩個小男孩耷拉著腦袋聽家長訓話。
“不能再吵架了啊，好好相處，長大以後爭取也能像這倆哥哥關系一樣好。”另一位家長說道。
兩個小男孩異口同聲地答應下來。
陳頌：“…………”
他嘴角抽了抽，倒也不用像他倆這樣關系好，不然這兩位家長怕是要變成親家。
打氣球覆仇記就這樣以陳頌的大獲全勝和兩個小男孩未知的何去何從落下帷幕。
今晚的晚飯吃得早，出門的時候才剛過六點，分明也沒覺得做了什麽，可再看時間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
隨著夜色漸濃，路上也愈發熱鬧，每盞花燈下都有拍照的人，形狀格外漂亮的更是吸引著人們排出了長長的隊伍。
前方的分叉路口被圍得裏三層外三層，宋述光看著就感到有點呼吸不暢。
之前買的糖畫已經吃完了，他一只手攬著毛絨兔子，另一只手拍拍陳頌的肩膀，詢問道：“前面有點堵，那個分叉路口最後還是會合到一條路上，咱倆要不要先分開走？等會我去找你。”
陳頌看他一眼，想都沒想就拒絕道：“不要。”
雖然這麽想有點迷信，但他覺得臨別前的分開走不像是一個好兆頭。
宋述想了想，又看向前方人群熙攘的路口。
擁擠程度並沒有減少，他深吸一口氣，說：“好，那我們一起擠過去。”
陳頌被他這幅即將就義般的表情逗笑，在燈光的映照下，不只是表情，就連對方臉頰上細小的絨毛都能看清。
“不用擠。”
“我們從那邊的小路走吧。”
宋述：“但那樣的話，前面的那些燈你就看不到了。”
陳頌問：“你想看那些燈嗎？”
宋述頓了頓，說了實話：“其實不是很想。”
一看到有那麽多人在擠，即便是再好看的花燈，他的興致也消失了不少。
“巧了，我也不是很想。”陳頌接著說：“所以我們不如就從旁邊的小路走。”
答應宋述來這裏逛逛，並不是為了看什麽花燈。
只是想在分別前和他多待一段時間而已。
燈籠大同小異哪裏都有，每年都能看，就像來這裏閑逛的每一個人，他們為的也不僅僅是這些，而是找一個由頭，刻畫一段值得回味的記憶。
無論是年節，還是燈會，賦予這些以情感意義的，其實是此刻身邊想留住的人。
到目前為止，對陳頌而言，今年在燈會上能深刻記住的點點滴滴，不是造型奇特的燈籠有多少，也不是在哪個攤位上看到了什麽新奇的東西。
他記得的，是咬碎的松樹糖畫，是短暫相觸的指尖，還有氣球爆炸時對方眼裏閃過的一瞬欣喜。
所有的一切，只源於身旁是自己喜歡的人。
較為狹窄的小路上，僅有幾盞路燈照亮地面。
這條路其實是條近路，從這穿過去，可以更快地到達古塔腳下。
而比起那些耀眼奪目的花燈，在燈火輝煌的襯托下，古樸素凈的塔身還是不免少了些光彩。因此盡管這裏是公園的中心，來這邊游玩的人卻寥寥無幾。
的確不那麽熱鬧，但安靜的環境下，很適合兩個人聽清彼此的話。
站在塔下，宋述看著手裏的毛絨兔子笑了笑，“好像是和那個熱水袋長得有點像啊。”
陳頌眼睫垂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說道：“是啊。”
“不過剛才人多，我的話沒說全。選這個給你，不只是因為它和那個熱水袋能配到一起。”
宋述問：“……那還因為什麽？”
陳頌緩緩說：“因為……感覺它有點像你。”
“……這樣嗎？”
宋述再次看了看兔子的樣子，不敢相信地問：“原來我的眼睛居然這麽小嗎？”
不對啊，之前宋爺爺還誇過他眼睛大。
難道是善意的謊言？
那這外貌還能調整嗎？要是回去在樹皮上雕刻一下會有用嗎？
“什麽跟什麽啊？”陳頌一楞，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小宋哥哥，你也太可愛了。”
宋述看著他笑得燦爛，不解地問道：“不是你說感覺它跟我長得像嗎？”
陳頌強忍住笑意，說：“拋開人類審美，你覺得作為一只兔子來講，它長得怎麽樣？”
……拋開人類審美，我覺得它長得沒有松樹挺拔。
“我覺得，挺……可愛的？”宋述又代入進兔子的審美，端詳一番，拋出了自己的答案。
“嗯，所以跟你一樣。”陳頌說完，又重覆一遍，“很可愛。”
宋述一下子就不說話了，懵懵地站在那裏。
周圍沒有人路過這裏，頭頂上也沒有那些絢麗的花燈，唯有清冷的月光越過古塔，灑在地面上，搖曳著腳下的影子。
望著他清澈明亮的雙眼，陳頌不自覺放輕了聲音：
“宋述，我有點想親你。”
在寂靜下來的夜色裏，難以壓抑的情感呼之欲出。
於是怎麽想的，他也就怎麽說出來了。
不過也就僅僅是說出來而已，陳頌沒打算真的做什麽，他知道宋述現在還沒有準備接受這些轉變。
所以他馬上就換了話題，同時擡腳往後方走了兩步，想給註定無法得到回應的話搭建一個臺階。
“這裏好像沒什麽好看的了，我們要不要——”
他想說，要不要再去其他地方看一看。
但對面的人打斷了他那句只說到了一半的話。
接著他聽見宋述說：
“可以。”
陳頌頓在原地，下意識反問道：“……你說什麽？”
宋述重覆了一遍：“我說，你剛才的那句話……可以。”
陳頌沈默著，最後在與他半步之隔的距離站定。
他凝視宋述，輕聲問道：“為什麽？”
宋述眉心動了動，張開嘴，一時心裏滾過無數種答案。
最終他答道：“因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他不知道現在自己心中翻湧的情緒究竟是什麽，也不敢貿然給出什麽明確的答案。
更何況，網上的建議說過，要成為戀人需要完全的坦誠相待。
他還沒想好要怎樣和陳頌說明自己其實不是人，是他奶奶家後院的那棵松樹。
如果現在坦白的話……
——請問，你是相信古塔下鎮壓了東西，還是相信我是棵松樹？
宋述光是想想這個畫面就能尷尬得抖落一地松針。
而暫時可以確定的，就是陳頌對他來說很重要，可唯一能夠清晰的定位，似乎也就只有朋友。
所以他只能先說出這個答案。
至於親不親，親了又意味著什麽，他想不明白，也來不及多想。
他只是意識到對方明天就要走了，而如果臨別之前陳頌真的想要一個吻——他覺得可以。
陳頌輕笑了一下，沒說話，只是用手指撫上他的臉，俯身靠了過來。
宋述緊張地屏住呼吸，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他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輕柔的氣息灑在臉上，預想之中的那種觸感卻沒有到來。
他驚訝地睜開眼，正對上陳頌染著笑意的目光。
“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陳頌用拇指抵住他的唇瓣，低下頭，將吻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以指相隔，慌亂加速的心跳卻並未消減半分。
陳頌以指尖感受那片柔軟的唇，貼得極近地開口道：“當然，還是我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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