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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室亮起的紅燈格外刺眼，長廊寂靜到令人心慌。在這種與死神搏鬥的地方，早已感知不到時間的存在。
秦尼嘉臉色發白，一聲不吭，從目睹了意外事故起，她一句話也沒有說過，只是身體抖得特別厲害，動作機械，完全沒有緩過來。
“誰是病人家屬，簽一下病危通知書。”
聲音擲下，無人應答，醫生剛要說話，秦尼嘉雙目無神地舉手示意了一下，“我是，我是他們的女兒。”
手抖得拿不住輕飄飄的紙張，筆帽怎麽都取不下，莊渚玉幫她穩住紙，拔了黑筆，見她平日裏總是簽得很漂亮的名字，變成了零散的一堆橫豎線。
醫生剛走，秦尼嘉失去了所有力氣，直接跪在了地上，她緊咬著唇，終究是抵抗不住被壓抑的悲慟，歇斯底裏地嘶吼著，“我錯了，都是我的錯！你們真的不要我了嗎！我知道錯了！”
她以極度的祈禱狀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頭壓得極低，走廊響徹著她終於爆發出來的痛苦聲。
穿梭在走廊的醫生聽到後，也楞住了，他手中還拿著剛簽完的病危通知書，似乎是不忍心，折回來說道：“我們會盡力的，只要有一絲希望，絕不會放棄的。”
“謝謝......謝謝......”秦尼嘉嗓音嘶啞著，她哭得眼睛都睜不開，眼淚糊滿了面頰。
“沒事的，一切都會好的。”聲音同樣顫抖，莊渚玉蹲下身抱著她，不讓她用指甲劃傷皮膚，“他們不會拋棄你的，嘉嘉，再難過也不要傷害自己。”
“我不想一個人活著，我害怕孤單，很害怕很害怕......我求求你們了，不要離開我......你們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求求了......”
近乎崩潰的邊緣，莊渚玉看她這樣，也嚇得要死，情緒激動間，鮮紅的鼻血流了下來，眼前發昏，已經有了要昏迷的跡象。
從來沒有這麽嫌棄過自己這副不爭氣的身體。
莊渚玉從口袋裏掏出紙巾擦掉鼻血，另一只手按住秦尼嘉想要掐臉側的手指。
這對秦尼嘉來說，太過於殘忍了。
莊渚玉聽著她的哀嚎聲，越發不忍，身體有些撐不住，他頭腦發脹，眼前的世界黑了幾次，好在匆忙的腳步聲漸近。
只能看見他們的半條腿，莊渚玉閉了閉眼睛，手依舊緊緊地按著。
“嘉嘉啊，唉！嘉嘉，不哭了，外婆過來了。”頭發蒼白的女士扔下手裏所有的東西，抱著秦尼嘉，“怎麽......怎麽就出了意外。”
“別在孩子面前哭。”撿起地上東西的人也是步履蹣跚，卻也止不住嘆氣。
莊渚玉緩緩松開手，一點力氣都不剩下，恍惚間，他看見走廊不遠處，閃過一張人臉，臉頰上的疤痕蒙著他的雙眼。那人越來越近，像是想要把他撕碎。
搖了搖頭，試圖清醒，然而肖汛的臉卻更加清晰，他瘸了一條腿，走起路來有些費力。
“不是死了嗎......”瞇著眼睛，莊渚玉囁嚅著，他也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陷入矛盾的旋渦，想要嘔吐。
“請問您是？”外婆愁容滿面地看著他，盡量保持微笑。
莊渚玉眨了幾下眼睛，試圖分辨她的面容，說話斷斷續續，“我是她的老師。”
“她不是停課......”意識到了，外婆點點頭，說道：“嘉嘉很喜歡畫畫，您應該就是她畫室的老師吧。謝謝你能來陪她，我們很感激你。”
說著說著哭了起來，饒是經歷了歲月風霜，終究會在痛哭涕流的時候變得無比脆弱。
“沒事的。”眼前幾乎要看不清任何東西了，莊渚玉安慰著她。
視線瞟到走廊盡頭，身影早已不在了，莊渚玉已經分不清，那到底是他的幻覺，還是真實。
也許碰見肖汛並不是意外，而是他的蓄謀已久，他故意讓他和姑媽撞見他，而他這麽做的目的，絕不是為了搞什麽善意的久別重逢。
他那樣錙銖必較的人，莊渚玉再清楚不過了。
冰冷的走廊浸滿著壓抑又無奈的哭聲。
焦躁地等了好幾個小時，醫生出來了，告訴他們病人被搶救回來了，還要繼續觀察能否度過危險期。
秦尼嘉失神地坐在沙發上，苦笑著，低下頭喃喃著，“謝謝你們願意回來，謝謝你們......我以後一定會聽話的......”
她轉而望著空蕩蕩的天花板。
莊渚玉確認了她的狀態還算正常，持續的高強度緊張在一瞬間松弛掉，他眼前發黑，渾身發軟，毫無預兆地倒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做了個夢，他在小區樓下，坐在無人的秋千上看書，是個很溫暖的春天。忽然他的身後出現了一男一女，珍貴地稱呼他為“寶貝”，給他推秋千，詢問他在學校裏過得開不開心。
畫面一轉，毫無征兆的車禍奪走了這一切的平靜。他還是坐在秋千上，風把書頁吹過一頁又一頁，直到把整本書翻完。身後卻再也沒有任何人的存在。
夢境是跳脫的。姑媽出現在黑白世界中，很歉意地做了一桌菜後，離開家忙工作了。而他那時候的男朋友，也就是肖汛，在他發高燒仍然堅持學習的時候，奪走了他手裏的黑筆和習題，把他塞進被子裏給他降溫。
很快的，溫馨的畫面迅速變化著，肖汛提著一把菜刀，惱怒地捅向想要保護姑媽的莊渚玉，刀鋒銳利，近在眼前之時，所有畫面都翻轉了。
姑媽保護了他，卻挨了一刀，鮮血流下。染紅了莊渚玉的整個世界，夢境開始魔幻，他倒在了血泊中。
“不要......”皺著眉，莊渚玉呼吸急促，猛地睜開了眼睛，最先看到病房的天花板，而後是坐在旁邊一臉著急的梁聞淵。
“做噩夢了嗎？”梁聞淵抱住很是茫然的莊渚玉，寬大溫暖的手揉著他的後背，“不怕，這裏很安全，不怕。”
“我不是怕......”嘶啞著，嘴唇非常幹燥，莊渚玉連呼吸都要很用力，“梁聞淵，我只是有點累。”
很累很累。
“我不明白......”話語戛然而止，莊渚玉靠在他的懷裏，尋找了一個最為溫暖的地方，頭發蹭了蹭，“我看見他了，他沒死，他竟然沒死。”
“你是說你......那個人？他還活著？”避開了所有稱呼，梁聞淵驚愕地問道。
“嗯。”莊渚玉沒再說話了，也從梁聞淵的懷抱中抽離出來。
梁聞淵卻按住了他的後背，“再多抱一會吧，我不做什麽，我看到你這樣，也很難過，但我不知道該怎麽做，就讓我抱著你，算是安慰安慰你，好不好。”
聽到這話，莊渚玉停止了抽離的動作，姿勢變扭地坐在那裏，梁聞淵把他重新抱回了懷裏。
記憶回到了腦海中，莊渚玉立刻問道：“秦尼嘉呢？還有他的父母，怎麽樣了？”
“放心吧。”梁聞淵摸了摸他的頭發，“我給她買了早飯，看著她吃完的，上午就送她回家休息了。她的父母脫離了危險期，有其他的家屬看守照顧，不用擔心。”
莊渚玉點點頭，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我昏迷多久了。”
“快一天了，窗外面已經天黑了。”有些發抖，梁聞淵抱緊他。
“怎麽覺得你比我還怕。”這個時候了，莊渚玉還有心思開玩笑，他柔情地笑了一下，下一秒咳了兩聲。
梁聞淵將他身上的被子裹緊了，連人帶被子一同抱著，怎麽也不撒手，像是怕一撒手就再也抱不到了一樣。
他當然怕。
“我昨晚給你打電話，打了很多個你都不接，後來是一位護士接的，她說你在病房，昏迷了。”越發穩不住聲線，梁聞淵趴在他頸側，也一樣疲憊。
“我也不知道怎麽了，可能是情緒起伏太大了。”遲疑地伸出手臂，莊渚玉給他順了順背，“我沒事，好好的。”
沈默了半晌，莊渚玉說道：“我打算最近回H市一趟，我懷疑他是故意沖我和姑媽來的，姑媽會有危險，我不能不在她身邊。”
怔住，梁聞淵低低說道：“那我也要跟去。”
“你跟過去幹嘛”擁抱的溫度越來越熱，莊渚玉轉過頭，“你最近工作上應該也挺忙的，我過去就好了，又不是幾歲小孩，能保護好自己。”
“讓我去吧，我到那邊也可以處理工作的。”梁聞淵格外堅持，右手不老實地攥著莊渚玉的指尖，“好涼，我給你暖暖。”
思考了可行性，莊渚玉其實並不願意讓梁聞淵過去。首先是他們又不是什麽具有實質性的關系，要是真同意了，搞得跟......什麽一樣。
最重要的是，這畢竟是一件有危險的事情，莊渚玉不想牽扯其他人進來，已經不再是麻不麻煩那麽簡單的程度了。包括姑媽，他也不想完全坦白，總得把話收著點。
“不行。”拒絕了，莊渚玉語氣也同樣強烈，“很危險，你也沒有幫我的理由，這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事情。”
“就是因為太危險了，我才要和你一起去。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去。”非常執著，執著到莊渚玉一時半會都想不出措辭拒絕他。
莊渚玉想了很久，“那你不要幹涉這件事情，就當不知道，什麽都不要做，答應了我再考慮考慮。”
“好，我答應，我什麽都不會做的。”幾乎是立刻，梁聞淵就同意了。
“到了H市，你住哪，酒店......”忽然想起了什麽，腦海裏閃過一個想法，“姑媽說初中時候住的家，還有對門沈阿姨家，都被同一個人買走了，這個人不會是你吧？”
莊渚玉抓著他的衣服，想要他擡起頭來和自己對視，梁聞淵卻怎麽也不配合，悶悶地“嗯”了一聲。
“還真的是你。” 笑了一聲，莊渚玉用數落的口吻說著，“你不是說財產都要上交給家裏嗎，哪來的錢？”
緘默半天，梁聞淵心虛地瞟他一眼，“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說謊的小狗擅長目移。簡直是一模一樣。
莊渚玉掐了他一下。
還真以為自己好騙，他又不是不知道梁聞淵是什麽心思。
“為什麽要買下來？”莊渚玉問他。
“因為......”這回沒有說謊，語氣誠懇，梁聞淵眼神中帶著些落寞，“那是我這麽多來，最開心的一段時光。”
截了他的話，莊渚玉捏著他的下巴讓他擡起頭來，“那天中午，你說那段回憶對我來說不重要，是想責備我忘記了嗎？”
“責備......我不是。”急忙解釋著，梁聞淵神情誠懇，“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錯話了。”
“你總是用你的視角替代我的，你怎麽就那麽篤定，那段記憶對我來說不重要。”很是認真，莊渚玉轉過他的臉，視線相對，“拋開別的不說，我發現你這人會以他人的評價為中心，害怕被討厭，其實我之前就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我沒有說。”
“你知道自己很優秀嗎？在我眼裏，你很冷靜理智，總是能處理好一切，至於外表我就不誇了，也很可靠，很有耐心。”要是都數下去可能要說太多，莊渚玉說“算了”，“不要總是有不配得感，這也許和你的家庭環境有關，因為你說了，那是你最開心的一段時光......”
“也許你的父母......”想做假設，但莊渚玉此時也不忍心了，他沒再繼續說下去，心頭一直被“最開心”三個字縈繞著。
他應該真的非常不了解梁聞淵。
“總之，我想告訴你，好的不是我，而是特別堅強，特別厲害的你。”
眼眶發紅，梁聞淵不可置信地聽著這一番話，他偏過頭，抓住床單的手越來越用勁，面露脆弱的樣子，仿佛又回到了當初那個一無所有的少年。
“也許我的確給予了你一些東西，但你肯定也給予我了呀。”莊渚玉揉了揉他的臉，忽然笑了一聲，“你不會要哭了吧？”
“沒有。”差點哽咽，梁聞淵轉過身，內心世界崩塌了大半，有些東西正在悄悄重塑，連他都意識不到。
他只知道，他更喜歡莊渚玉了。想牢牢抓住他的手。
莊渚玉，還好我遇到了你。
這句話都不適合在現在說，梁聞淵全部咽了回去，他輕聲說，“謝謝你。”
“不用謝。”捏了捏他的鼻子，莊渚玉像在逗小孩一樣，“說回原來那件事，去了H市，你要住回原來的地方嗎？”
梁聞淵將問題拋給了他，“你呢？”
“我當然是住在姑媽家裏。”
梁聞淵有些急，尋找了個正經的理由，“你的病......”
“騙你的。”莊渚玉笑笑，“住姑媽家不合適，那就住酒店吧。”
“酒店也不......”梁聞淵更著急了，“畢竟是酒店，不幹凈，容易過敏。而且這件事情很危險，萬一他去找你們麻煩，我離得那麽遠，會沒那麽及時幫你們。”
“那你說住哪？”
“和我住一塊吧。”
“房屋我都定時叫別人過去打掃了，很幹凈，設施除了一些重要的，其他的全都重新改過了，不用收拾就可以住進去。”梁聞淵說的很快。
聽完了，莊渚玉輕輕掐著他的臉，帶著一絲笑容隱晦地說道：“你還真是藏不住事情。”
一點就露。
他怎麽可能看不出來梁聞淵喜歡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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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抖得拿不住輕飄飄的紙張，筆帽怎麽都取不下，莊渚玉幫她穩住紙，拔了黑筆，見她平日裏總是簽得很漂亮的名字，變成了零散的一堆橫豎線。
醫生剛走，秦尼嘉失去了所有力氣，直接跪在了地上，她緊咬著唇，終究是抵抗不住被壓抑的悲慟，歇斯底裏地嘶吼著，“我錯了，都是我的錯！你們真的不要我了嗎！我知道錯了！”
她以極度的祈禱狀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頭壓得極低，走廊響徹著她終於爆發出來的痛苦聲。
穿梭在走廊的醫生聽到後，也楞住了，他手中還拿著剛簽完的病危通知書，似乎是不忍心，折回來說道：“我們會盡力的，只要有一絲希望，絕不會放棄的。”
“謝謝......謝謝......”秦尼嘉嗓音嘶啞著，她哭得眼睛都睜不開，眼淚糊滿了面頰。
“沒事的，一切都會好的。”聲音同樣顫抖，莊渚玉蹲下身抱著她，不讓她用指甲劃傷皮膚，“他們不會拋棄你的，嘉嘉，再難過也不要傷害自己。”
“我不想一個人活著，我害怕孤單，很害怕很害怕......我求求你們了，不要離開我......你們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求求了......”
近乎崩潰的邊緣，莊渚玉看她這樣，也嚇得要死，情緒激動間，鮮紅的鼻血流了下來，眼前發昏，已經有了要昏迷的跡象。
從來沒有這麽嫌棄過自己這副不爭氣的身體。
莊渚玉從口袋裏掏出紙巾擦掉鼻血，另一只手按住秦尼嘉想要掐臉側的手指。
這對秦尼嘉來說，太過於殘忍了。
莊渚玉聽著她的哀嚎聲，越發不忍，身體有些撐不住，他頭腦發脹，眼前的世界黑了幾次，好在匆忙的腳步聲漸近。
只能看見他們的半條腿，莊渚玉閉了閉眼睛，手依舊緊緊地按著。
“嘉嘉啊，唉！嘉嘉，不哭了，外婆過來了。”頭發蒼白的女士扔下手裏所有的東西，抱著秦尼嘉，“怎麽......怎麽就出了意外。”
“別在孩子面前哭。”撿起地上東西的人也是步履蹣跚，卻也止不住嘆氣。
莊渚玉緩緩松開手，一點力氣都不剩下，恍惚間，他看見走廊不遠處，閃過一張人臉，臉頰上的疤痕蒙著他的雙眼。那人越來越近，像是想要把他撕碎。
搖了搖頭，試圖清醒，然而肖汛的臉卻更加清晰，他瘸了一條腿，走起路來有些費力。
“不是死了嗎......”瞇著眼睛，莊渚玉囁嚅著，他也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陷入矛盾的旋渦，想要嘔吐。
“請問您是？”外婆愁容滿面地看著他，盡量保持微笑。
莊渚玉眨了幾下眼睛，試圖分辨她的面容，說話斷斷續續，“我是她的老師。”
“她不是停課......”意識到了，外婆點點頭，說道：“嘉嘉很喜歡畫畫，您應該就是她畫室的老師吧。謝謝你能來陪她，我們很感激你。”
說著說著哭了起來，饒是經歷了歲月風霜，終究會在痛哭涕流的時候變得無比脆弱。
“沒事的。”眼前幾乎要看不清任何東西了，莊渚玉安慰著她。
視線瞟到走廊盡頭，身影早已不在了，莊渚玉已經分不清，那到底是他的幻覺，還是真實。
也許碰見肖汛並不是意外，而是他的蓄謀已久，他故意讓他和姑媽撞見他，而他這麽做的目的，絕不是為了搞什麽善意的久別重逢。
他那樣錙銖必較的人，莊渚玉再清楚不過了。
冰冷的走廊浸滿著壓抑又無奈的哭聲。
焦躁地等了好幾個小時，醫生出來了，告訴他們病人被搶救回來了，還要繼續觀察能否度過危險期。
秦尼嘉失神地坐在沙發上，苦笑著，低下頭喃喃著，“謝謝你們願意回來，謝謝你們......我以後一定會聽話的......”
她轉而望著空蕩蕩的天花板。
莊渚玉確認了她的狀態還算正常，持續的高強度緊張在一瞬間松弛掉，他眼前發黑，渾身發軟，毫無預兆地倒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做了個夢，他在小區樓下，坐在無人的秋千上看書，是個很溫暖的春天。忽然他的身後出現了一男一女，珍貴地稱呼他為“寶貝”，給他推秋千，詢問他在學校裏過得開不開心。
畫面一轉，毫無征兆的車禍奪走了這一切的平靜。他還是坐在秋千上，風把書頁吹過一頁又一頁，直到把整本書翻完。身後卻再也沒有任何人的存在。
夢境是跳脫的。姑媽出現在黑白世界中，很歉意地做了一桌菜後，離開家忙工作了。而他那時候的男朋友，也就是肖汛，在他發高燒仍然堅持學習的時候，奪走了他手裏的黑筆和習題，把他塞進被子裏給他降溫。
很快的，溫馨的畫面迅速變化著，肖汛提著一把菜刀，惱怒地捅向想要保護姑媽的莊渚玉，刀鋒銳利，近在眼前之時，所有畫面都翻轉了。
姑媽保護了他，卻挨了一刀，鮮血流下。染紅了莊渚玉的整個世界，夢境開始魔幻，他倒在了血泊中。
“不要......”皺著眉，莊渚玉呼吸急促，猛地睜開了眼睛，最先看到病房的天花板，而後是坐在旁邊一臉著急的梁聞淵。
“做噩夢了嗎？”梁聞淵抱住很是茫然的莊渚玉，寬大溫暖的手揉著他的後背，“不怕，這裏很安全，不怕。”
“我不是怕......”嘶啞著，嘴唇非常幹燥，莊渚玉連呼吸都要很用力，“梁聞淵，我只是有點累。”
很累很累。
“我不明白......”話語戛然而止，莊渚玉靠在他的懷裏，尋找了一個最為溫暖的地方，頭發蹭了蹭，“我看見他了，他沒死，他竟然沒死。”
“你是說你......那個人？他還活著？”避開了所有稱呼，梁聞淵驚愕地問道。
“嗯。”莊渚玉沒再說話了，也從梁聞淵的懷抱中抽離出來。
梁聞淵卻按住了他的後背，“再多抱一會吧，我不做什麽，我看到你這樣，也很難過，但我不知道該怎麽做，就讓我抱著你，算是安慰安慰你，好不好。”
聽到這話，莊渚玉停止了抽離的動作，姿勢變扭地坐在那裏，梁聞淵把他重新抱回了懷裏。
記憶回到了腦海中，莊渚玉立刻問道：“秦尼嘉呢？還有他的父母，怎麽樣了？”
“放心吧。”梁聞淵摸了摸他的頭發，“我給她買了早飯，看著她吃完的，上午就送她回家休息了。她的父母脫離了危險期，有其他的家屬看守照顧，不用擔心。”
莊渚玉點點頭，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我昏迷多久了。”
“快一天了，窗外面已經天黑了。”有些發抖，梁聞淵抱緊他。
“怎麽覺得你比我還怕。”這個時候了，莊渚玉還有心思開玩笑，他柔情地笑了一下，下一秒咳了兩聲。
梁聞淵將他身上的被子裹緊了，連人帶被子一同抱著，怎麽也不撒手，像是怕一撒手就再也抱不到了一樣。
他當然怕。
“我昨晚給你打電話，打了很多個你都不接，後來是一位護士接的，她說你在病房，昏迷了。”越發穩不住聲線，梁聞淵趴在他頸側，也一樣疲憊。
“我也不知道怎麽了，可能是情緒起伏太大了。”遲疑地伸出手臂，莊渚玉給他順了順背，“我沒事，好好的。”
沈默了半晌，莊渚玉說道：“我打算最近回H市一趟，我懷疑他是故意沖我和姑媽來的，姑媽會有危險，我不能不在她身邊。”
怔住，梁聞淵低低說道：“那我也要跟去。”
“你跟過去幹嘛”擁抱的溫度越來越熱，莊渚玉轉過頭，“你最近工作上應該也挺忙的，我過去就好了，又不是幾歲小孩，能保護好自己。”
“讓我去吧，我到那邊也可以處理工作的。”梁聞淵格外堅持，右手不老實地攥著莊渚玉的指尖，“好涼，我給你暖暖。”
思考了可行性，莊渚玉其實並不願意讓梁聞淵過去。首先是他們又不是什麽具有實質性的關系，要是真同意了，搞得跟......什麽一樣。
最重要的是，這畢竟是一件有危險的事情，莊渚玉不想牽扯其他人進來，已經不再是麻不麻煩那麽簡單的程度了。包括姑媽，他也不想完全坦白，總得把話收著點。
“不行。”拒絕了，莊渚玉語氣也同樣強烈，“很危險，你也沒有幫我的理由，這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事情。”
“就是因為太危險了，我才要和你一起去。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去。”非常執著，執著到莊渚玉一時半會都想不出措辭拒絕他。
莊渚玉想了很久，“那你不要幹涉這件事情，就當不知道，什麽都不要做，答應了我再考慮考慮。”
“好，我答應，我什麽都不會做的。”幾乎是立刻，梁聞淵就同意了。
“到了H市，你住哪，酒店......”忽然想起了什麽，腦海裏閃過一個想法，“姑媽說初中時候住的家，還有對門沈阿姨家，都被同一個人買走了，這個人不會是你吧？”
莊渚玉抓著他的衣服，想要他擡起頭來和自己對視，梁聞淵卻怎麽也不配合，悶悶地“嗯”了一聲。
“還真的是你。” 笑了一聲，莊渚玉用數落的口吻說著，“你不是說財產都要上交給家裏嗎，哪來的錢？”
緘默半天，梁聞淵心虛地瞟他一眼，“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說謊的小狗擅長目移。簡直是一模一樣。
莊渚玉掐了他一下。
還真以為自己好騙，他又不是不知道梁聞淵是什麽心思。
“為什麽要買下來？”莊渚玉問他。
“因為......”這回沒有說謊，語氣誠懇，梁聞淵眼神中帶著些落寞，“那是我這麽多來，最開心的一段時光。”
截了他的話，莊渚玉捏著他的下巴讓他擡起頭來，“那天中午，你說那段回憶對我來說不重要，是想責備我忘記了嗎？”
“責備......我不是。”急忙解釋著，梁聞淵神情誠懇，“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錯話了。”
“你總是用你的視角替代我的，你怎麽就那麽篤定，那段記憶對我來說不重要。”很是認真，莊渚玉轉過他的臉，視線相對，“拋開別的不說，我發現你這人會以他人的評價為中心，害怕被討厭，其實我之前就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我沒有說。”
“你知道自己很優秀嗎？在我眼裏，你很冷靜理智，總是能處理好一切，至於外表我就不誇了，也很可靠，很有耐心。”要是都數下去可能要說太多，莊渚玉說“算了”，“不要總是有不配得感，這也許和你的家庭環境有關，因為你說了，那是你最開心的一段時光......”
“也許你的父母......”想做假設，但莊渚玉此時也不忍心了，他沒再繼續說下去，心頭一直被“最開心”三個字縈繞著。
他應該真的非常不了解梁聞淵。
“總之，我想告訴你，好的不是我，而是特別堅強，特別厲害的你。”
眼眶發紅，梁聞淵不可置信地聽著這一番話，他偏過頭，抓住床單的手越來越用勁，面露脆弱的樣子，仿佛又回到了當初那個一無所有的少年。
“也許我的確給予了你一些東西，但你肯定也給予我了呀。”莊渚玉揉了揉他的臉，忽然笑了一聲，“你不會要哭了吧？”
“沒有。”差點哽咽，梁聞淵轉過身，內心世界崩塌了大半，有些東西正在悄悄重塑，連他都意識不到。
他只知道，他更喜歡莊渚玉了。想牢牢抓住他的手。
莊渚玉，還好我遇到了你。
這句話都不適合在現在說，梁聞淵全部咽了回去，他輕聲說，“謝謝你。”
“不用謝。”捏了捏他的鼻子，莊渚玉像在逗小孩一樣，“說回原來那件事，去了H市，你要住回原來的地方嗎？”
梁聞淵將問題拋給了他，“你呢？”
“我當然是住在姑媽家裏。”
梁聞淵有些急，尋找了個正經的理由，“你的病......”
“騙你的。”莊渚玉笑笑，“住姑媽家不合適，那就住酒店吧。”
“酒店也不......”梁聞淵更著急了，“畢竟是酒店，不幹凈，容易過敏。而且這件事情很危險，萬一他去找你們麻煩，我離得那麽遠，會沒那麽及時幫你們。”
“那你說住哪？”
“和我住一塊吧。”
“房屋我都定時叫別人過去打掃了，很幹凈，設施除了一些重要的，其他的全都重新改過了，不用收拾就可以住進去。”梁聞淵說的很快。
聽完了，莊渚玉輕輕掐著他的臉，帶著一絲笑容隱晦地說道：“你還真是藏不住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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