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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讖言 他終於再次站在她身側,再次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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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讖言 他終於再次站在她身側,再次喚出……

“柳愛卿, 朕封你為安撫使,派你去竹安縣,行撫恤、調度、安民、鎮撫之職, 你可願意?”

上個月, 竹安縣爆發了一種未知的疫病, 受感染者皆體發高熱, 食不下咽,就算吃下去了東西, 也會立刻吐出來, 直到全身脫水而亡。當地的醫官已經試過多種療法, 效果皆不佳。皇帝一直為此事頭痛, 直到殿試前,國師求見,說能解決此事的人就藏在這批貢士之中。

皇帝沒有將國師的話告訴任何人, 結果這柳探花竟真的略通醫理,想來這就是國師所言之人。

看柳憶安還有些猶豫,皇帝不滿地皺了皺眉。

“怎麽了?是不願意嗎?有什麽難處你說與朕聽。”

感受到了帝王的不滿,柳憶安不敢再推脫, 跪下領命。

“臣願盡綿薄之力, 為陛下分憂, 為百姓解困。”

“好!這事就這麽定了,明日便出發吧。”皇帝露出滿意的神色, 擡手示意柳憶安起身, “蕭愛卿, 關愛卿,柳愛卿,你們三位即刻前往問天閣焚香誥天, 求得讖言。”

榜眼關尋真和柳憶安面面相覷,此前從未有過殿試後要焚香誥天的先例,不明白皇帝此言所為如何。

“臣遵旨。”蕭韻率先躬身應道,眼中波瀾不驚,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柳憶安和關尋真雖滿腹疑惑,也只能低頭領命:“臣等遵旨。”

隨後,禮官帶著她們三人往問天閣走去。

“蕭姐姐,恭喜你奪得狀元。”從大殿出來後,柳憶安連忙向蕭韻賀喜,自書院關門,她已經許久未見到蕭韻,如今在京中重逢,蕭姐姐還奪得了狀元,柳憶安雖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驚喜。

“許久不見,也恭喜憶安妹妹奪得探花。我聽說妹妹如今投到了陸將軍麾下?”

“只是借住在陸府罷了,大家都是為了皇帝和裕朝效力。”

柳憶安從蕭韻的話中覺察出一絲不對,兩人久別重逢,蕭韻是如何得知自己和陸將軍有來往的。

如果她早就知道自己住在陸府,又為何遲遲未曾聯系過自己。兩人在萬明書院的時候是最好的朋友,吃住都在一起,若是自己先得知蕭韻在京中的住處,一定會上門拜訪。

蕭韻沒有從柳憶安的口中問出什麽,故作無奈地笑道:“妹妹剛入官場,說話都變得圓滑了,顯得我們姐妹二人生疏了一般。”

“怎麽會同姐姐生疏,我說的都是實話,陸將軍平日裏忙碌得很,哪裏有空搭理我這個考生。”

“妹妹如今高中,想來陸將軍很快就會向妹妹伸出橄欖枝了。”

“蕭姐姐慎言,我等不敢結黨營私。”

跟在一旁的關尋真看著眼前的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偷偷思索著二人的關系。乍一聽,感覺這二人是同窗好友,可是越聽越覺得這二人關系並不簡單。

沒來得及說上幾句,禮官已經將她們帶到了問天閣。

“幾位大人,我們到了,接下來請依次去往頂樓,面見神侍,聽候神諭。”

聞言,蕭韻起身,“那我先上去了。”

說完,她便往頂樓走去,其餘三人站在樓下等她。

大約一刻後,蕭韻便下來了,她沒有透露在頂樓究竟發生了什麽,同眾人作了揖後便告辭了。

“幾位,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憶安妹妹,你多多保重。”

第二個上去的人是關尋真,她也待了大約一刻的時間。

終於輪到柳憶安去面見所謂的“神侍”,她還記得上次在街上偶遇神侍時的一瞥。

她一直好奇,究竟何人才會長出那般銀白發亮的頭發。

隨著樓層逐漸升高,光線也漸漸變得幽暗,只有窗欞投下的一道道微光。閣內寂靜無聲,只有踏在臺階上發出的咯吱聲。

待走至頂樓,眼前的景象讓柳憶安楞在原地。

頂樓並不寬敞,但從天井處灑下的光束正好鋪滿供著香爐的長案。殿堂正中央,端坐著一名身著白色長袍的男子,他的銀白長發柔順地垂落在身後,膚色因室內昏暗的光線顯得格外蒼白,一層白紗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模樣。

“姑娘請坐,”神侍緩緩開口道,“讓我為姑娘求得讖言。”

神侍的聲音讓柳憶安回過神來,她跪坐在神侍面前的蒲團上,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容貌妖冶的男子,不由得陷入了回憶之中。

他的聲音,讓她想起了一位故人。

是秋川白。

可是秋川白絕不會有這般顏色的頭發,皮膚也不會這般……沒有任何血色,不像個活人。

見柳憶安直楞楞地看著自己,神侍露出淺笑,輕聲道:“姑娘在看什麽?”

“我……”柳憶安趕緊尋找借口來掩飾自己的失態,“我想謝謝神侍請吃的豆花。”

“哦?原來姑娘也嘗到了豆花。”神侍一邊擺弄著面前占蔔用的龜甲,一邊回道,“看來我和姑娘真是有緣。”

“請問神侍大人尊姓大名?”

聽到柳憶安的詢問,神侍手抽動了一下,手裏的龜甲掉落到了地上。

“這可不是個好意象,看來姑娘今後得多加小心了。”他撿起掉落到地上的龜甲,拍掉了上面的灰塵,用手摩挲著甲面,感受著上面的裂痕,“神侍之名,不在塵世之中。在進宮前,我名為‘慕青’。”

“穆青…”柳憶安嘴裏重覆著他的名字,“請問是‘肅穆’的‘穆’,‘青色’的‘青’嗎?”

神侍搖搖頭,“是‘思慕’的‘慕’‘楊柳自青君貌改’的‘青’。”

說完,神侍在紙上寫了些什麽,隨後將紙遞給了柳憶安。

“這是姑娘的讖言,請姑娘看完後用香點燃此紙。”

柳憶安接過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蕭然夜雨敲心夢,暗影浮燈映舊痕。”

這算是什麽讖言?

“臣愚鈍,還請神侍明示。”柳憶安不解。

神侍卻不再說話,只示意她該去上香了。

柳憶安默默將那句話背了下來,隨後按照對方的指示上香、插香,最後將紙燒成了灰。

等柳憶安做完這一切,神侍在她身後突然開口。

“姑娘,依你所見,裕朝今日諸多事端,是為天災還是人禍?”

“大概兩者皆有吧。”柳憶安遲疑地回答,她不清楚對方的意圖,只能含糊其詞。

“依我所見,蒼天有好生之德,如今種種,多為人禍。聽聞姑娘被封了安撫使,不日將要前往竹安,還望姑娘多加小心。”

神侍緩步走到了柳憶安身邊,陽光盡數灑在他身上,白長發泛著柔和的光暈,白紗下的面容若隱若現,輪廓精致得近乎妖異,宛如仙人下凡一般。

隨著和神侍距離的不斷拉近,柳憶安卻覺得這位自稱“慕青”的神侍,雖然外貌和秋川白大相徑庭,但無論是說話的聲音,還是周身的氣質,都讓她想起那個自己曾經喜歡過的人。

鬼使神差之下,她伸出手,拽掉了對方眼睛上蒙著的白紗。

一雙淺金的眼眸赫然出現在柳憶安面前。

似乎被陽光刺激到了雙眼,在眼睛暴露在陽光下的那一刻,慕青迅速地合上了雙眼。

“抱歉,柳姑娘。蒙上面紗並非故作神秘,而是因為我的眼睛見不得強光,還請姑娘為我系上紗布。”

“是我該說抱歉,實在對不起。我總覺得神侍大人很像我認識的一個故人,一時失了態,還請大人原諒。”

慕青退到了沒有陽光的地方,低下頭,等待柳憶安為他系上白紗。

“是嗎?請問是一位什麽樣的故人呢,竟令姑娘如此魂牽夢縈。”

提起秋川白,柳憶安心情覆雜,囁嚅道:“是我的夫郎…前任夫郎,如今我們已經和離了。”

“難怪姑娘會失神,一定是那個男子做錯了事,姑娘才會和他和離吧。讓姑娘想起不愉快的事了,抱歉。”

“沒有,”和離的事情已經過去很久,柳憶安不想在外人面前詆毀秋川白,“他沒有做錯什麽,他只是……”

柳憶安一時語塞,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秋川白。

柳憶安遲遲不語,慕青沒有打擾她,而是靜靜等著下文。

“只是我並非他的良緣罷了,想來世間有更適合他的女子。”

話音落下,室內一時間靜得可怕,唯有香爐中的青煙裊裊上升,散入空氣之中。

良久,慕青才緩緩道:“那姑娘呢,姑娘如今可有尋到什麽良緣?”

良緣?

柳憶安的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方輕塵的身影。

她從未刻意去思考過這個問題,可在慕青的詢問下,她才驚覺,方輕塵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早已發生了變化。若說一開始,她留下方輕塵的理由僅僅是感激和同情,如今她已有些離不開對方。

所有人都稱她聰慧早熟,年紀輕輕便老成持重,唯有方輕塵,從她一本正經的話中聽出暗藏其中的渴望,然後不聲不響地,陪她走完一程又一程。

她逐漸迷上了在他面前成為小孩的感覺。

不過這些話她藏在了心裏,沒有同慕青說出來。

“良緣難覓,我也不例外。”

聞言,慕青暗暗用力的手指釋然地放松了下來,他寬慰道:“姑娘莫急,時機到了自會相逢。”

“多謝大人,請問還有什麽事需要臣效勞嗎?”柳憶安覺得自己上香的時間比前面兩人久了許多。

“已經可以了,柳大人切記,今日發生的一切,尤其是讖言,切勿告訴她人。還有,你把這個拿著。”

慕青將一個白玉哨子放到柳憶安手中,“你將它戴在身上,只要吹響此哨,就會有信鶻替你傳信給我。”

“神侍大人這是何意?”面對慕青突然的示好,柳憶安不敢收下。

“你即將趕赴疫區,若有消息傳不出來,便用此物。”

原是為了國事,既如此,柳憶安也不再推脫。

“多謝神侍大人。”

“不客氣,記得千萬保護好自己。”

***

柳憶安走後,殿內的香煙緩緩升騰,繚繞在慕青周身。他靜靜地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終於……再次見到她了。

從秋川白變成慕青,歷經了千辛萬苦,他終於再次站在她身側,再次喚出了那句“柳姑娘。”

為了成為神侍,不再嫁人,他改名換姓,在他說出自己要改名為“慕青”後,一旁的母親不屑地笑了出來,眼裏盡是諷刺。

“‘慕青’?你以為你那點小心思能藏得住嗎?人家都不要你了,還在那思慕別人呢。早知如此,將你嫁入柳府的時候又何必鬧這麽一出,如今這般都是你的報應。”

他一意孤行地以“慕青”的身份報名,成功入選後,顧允找了上來。

“你們秋家,若是願意投奔我背後的人,我可以幫你當上神侍。”

秋思雨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商人逐利,利益至上,只要能得到好處,家族的未來如何,與秋川白本人如何,都無足輕重。

於是,在顧允的“運作”下,秋川白順利進入了最後一輪選拔。他原以為,自己握住了一條捷徑,直到走到這一步,他才發現——顧允的承諾,不過是一場虛妄的謊言。

最終的試煉,從來不是由任何人決定,而是由死亡篩選。

國師從全國選出八十位男子,最終能留下來的,只有一人。而這場試煉,便是讓所有參選者泡入一種特制的藥水中,整整七日,不能離池半步,不能進食,不能昏迷,否則便意味著被淘汰,或者死亡。

既為“神侍”,便不能長成凡人模樣。而那藥水,便是從凡人變為神侍的代價。

那池藥水,如同將人推入煉獄。剛入水時,只覺渾身發癢,仿佛千萬只螞蟻在皮膚上啃噬撕咬。一天後,瘙癢轉化為熾烈的灼燒,從肌膚到五臟六腑,火焰在體內翻騰,煎熬著每一寸血肉。第三天,灼燒感又變成了割裂般的劇痛,仿佛身上裂開了無數道口子,只要稍微動彈一下,皮肉便會撕裂,鮮血與藥水交融,疼痛直入骨髓。而這七天,他們甚至連水都只能被人強行灌下,否則連喝水的力氣都會消耗殆盡。

第一天,近半數人因痛苦難耐,用指甲將自己的皮膚活生生撓破。藥水滲入傷口,疼痛瞬間席卷全身,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直至化為血水。

第二天,剩下的那一半人中,有人開始嘔血,七竅滲出黑紅的液體,藥水的毒性侵蝕了他們的臟腑。目睹此景,不少人果斷放棄,相比權勢,還是性命更為重要。

第三天,池水中只剩下十人。那一夜,四人因承受不住痛苦,掙紮著爬出了池水,他們的身體被藥水浸蝕得不成樣子,皮膚已經剝落大半,露出鮮紅的血肉。

第四天,餘下六人已是極限,他們靠在池壁上,神思恍惚,皮膚被剝離,骨骼如遭碾碎。

第五天,第六天,痛覺被麻木取代,四人因極度虛弱昏死過去,終究沒能撐到最後。

到了第七天,池水已被染得深紅,秋川白與另一人勉力支撐著殘存的生命,被人從水中拖拽出來。待走出池水,他才發現,陪著他撐過最後一日的那人,早已在不知何時咽下最後一口氣,而自己……是這八十人中唯一的活者。

從此,秋川白死了,裕朝神侍——慕青,誕生了。

如今的他,皮膚雪白,長發銀白,雙目因藥水浸泡變成了淺金色,光是被陽光照射,便會如刀割般疼痛。他的一切都變了,甚至連名字,都不再屬於秋家。

他用盡一切,只為了留在這座宮城裏,同她再見一面。

如今,她終於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可惜,她不再是他的妻,而他,也只能以“神侍”的身份,與她站在對立的立場,眼睜睜地看著她朝著別人的方向走去。

慕青低頭,緩緩擡起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原來,剝去皮肉的痛,遠不及思念蝕心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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