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真相 (69)

關燈
照例罵罵咧咧的說吉祥,陰魂不散,死了還占著位置,一面給綠尛餵粥。

養了二十多日後,雪梨這天回來,在隔壁屋摔了一個碗,收拾了心情,才過來給綠尛梳洗。

“居然叫我去給吉祥上墳?好大的主子!”雪梨怨毒的咒罵起來:“什麽東西!”

隨後又自我安慰:“幸好死得早,不死還不壓著我永世不得翻身!”

綠尛便虛弱的笑著:“連妹妹都覺得她死得好,那我也沒什麽好愧疚了!”

雪梨先是一楞,隨後詫異的回臉望著綠尛:“你愧疚什麽?”

“不過是一點兒雕蟲小技罷了。”綠尛自覺得不過是吊著一口氣,想要真的康覆,非常難,怕是就此癱了。

她無親無故,若不是雪梨幫扶,她只怕早就暴屍於荒野間。想到日後還要在這裏住下去,便想送她一個人情。

“她本不該死的。”綠尛既然決意在雪梨面前討好賣乖,便也不怎麽隱瞞,將設計讓吉祥頂罪,不小心餵食了方老爺砒霜的事情,一五一十全講了出來。

講完了這麽一大通話,她有些氣息不勻,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

沒看到,和氣快速出了房子,往方府角門那邊去了。

沒有了綠尛的梅姨娘,開始依靠方其瑞。

要人伺候,要增加月例,要穿上好的綢緞,要吃最好的燕窩。

許是讓步,許是可憐,方其瑞都妥協了。

她說:“她一個頤養天年的老人家了,身邊最得力的丫鬟都沒了,還能幹什麽?好吃好喝享受生活,然後去死。”

這幾句話很有殺傷力。

然後,在某一日,然然跟方寶乾因為一點小事打起來了之後,梅姨娘說她太沒有教養,要帶到身邊養。

方其瑞居然動心了。

梅姨娘再利益熏心,她出身於大家的禮儀規矩,做事情的章程,管理丫鬟婆子的手段,是沒得說的。

何家賢不同意。

哪有人能只學優點,不學人的缺點的。

若是學得像梅姨娘一樣心機深沈,貪婪妄為,她寧願然然永遠天真爛漫。

只是梅姨娘既然打定了主意要釜底抽薪,以報綠尛之仇,自然不會一擊不中就罷手。

不過是時間問題。

和氣傳來的消息,讓何家賢深深松了一口氣。

她費盡心思布局這樣久,終於有機會收網了。

她不需要綠尛親口承認是梅姨娘教唆的,方其瑞有腦子自己會想。

只要綠尛承認吉祥是冤枉的,方老爺是死在她手中即可。

她一個丫鬟,無緣無故的,害死方老爺做什麽?

叮囑和氣在不經意的時候跟方其瑞提出此事,不要惹方其瑞反感。

那個罪魁禍首,始終是生他的人。

在這世間,除了她和然然,也就是梅姨娘和方其瑞最親了。

親娘毒死了親爹,不知道方其瑞會作出怎樣的抉擇。

至於吉祥的冤屈,她叮囑和氣提也不必提。

吉祥在她心裏重要,在方其瑞眼裏,不過是個親近一點的奴婢,一如綠尛。

他若是選了梅姨娘,吉祥冤枉不冤枉的,沒人在意。

他若是選了方老爺,吉祥的冤屈自然天下大白。

還有春嬌的事情,她更是不敢提。

在方其瑞看來,梅姨娘安排春嬌,也是為了他能娶她,自然是不算什麽大錯的。

後面事情的發展,始料未及的因素占的更多。

誰也沒想到徐氏那麽不堪一擊,她又會把珊瑚送過去。

能扭轉方其瑞觀念的,只有一個方老爺。

何家賢靜靜的等待著。

直到夏季來臨,天氣炎熱起來,梅姨娘開始叫著熱,要用冰。

冰照例很貴,不過隨著技術的發展,不像以前那樣松散易化就是。

綠尛的傷口因為炎熱,發了褥瘡,人也高燒不退好幾天,終於撒手人寰。

雪梨買了棺材將她安葬,到底覺得同為奴婢一場,多少辦了喪。又遣了和氣過來報信。

方其瑞那邊沒有任何表示,梅姨娘仍舊是大事不管,自顧自享受生活。

方家迎來一位新的客人,是位女眷,長得柔柔弱弱,我見猶憐,一副毫無心機的好模樣。

☆、246、梅小姐到來

算起來,應該是梅姨娘在京城娘家的表親侄女,也姓梅。

梅小姐年芳十五,是奉雙親之命過來侍奉梅姨娘的,叫她表姑姑。

早先家裏也是做官的,後來受梅閣老連累,貶為庶民,如今不過是京城一戶普通人家的姑娘,請了幾個老媽子。

何家賢直覺梅小姐的到來,是給方其瑞準備的。

但是梅小姐並沒有讓她感覺來者不善。

她只是每日下下棋,撫撫琴,在穿著打扮上費力氣。

凡是何家賢不會的,她都會。

但是除了見面行禮,從不單獨跟方其瑞接觸,也不拜訪何家賢。

納悶了一陣子,見對方並沒有什麽妨礙之處,何家賢也就隨她去了。

只是一應吃喝穿戴照料的不錯。

她的保險事業開展的有聲有色,丁悅在崴了腳,收到何家賢五十兩銀子的賠償之後,很是開心:“雖然這點銀子不算什麽,可到底也是支出啊。能不從嫁妝裏面拿,真真是極好。”

而當初她買保險時,不過是每個月五兩銀子,連交了三個月而已。

待湊齊五百兩,何家賢將銀子交給方其瑞:“……你用來做生意。”

方其瑞的皮毛鋪子掙不了太多錢,方寶乾的產業專門有一位賬房先生打理,分得很清楚。

十二歲的方寶乾,也跟著賬房先生開始學管賬了。

何家賢終於發現,梅小姐的目標大概不是方其瑞,而是方寶乾。

她經常在賬房偶爾梅小姐,一般方寶乾也在。

不過到底只算個半大的孩子,離大戶人家的少爺十三歲初試人倫也還有一年。

更何況何家賢管教他們,倒是沒在這方面下太大的功夫。

“梅小姐對管賬有興趣?”何家賢笑意盈盈的問。

梅小姐臉皮薄,立時就紅了:“我家裏是讀書人居多,還沒有人做過生意,好奇,想看看罷了。”

何家賢笑笑:“既然感興趣,也不是什麽壞事。咱們家就是做生意的。如今我雖然不管鋪子,可是一大家子人的開銷,還是要算的。莫不如跟我瞧瞧?”

說著對夢梨笑著道:“去給梅小姐拿賬冊。”

又對梅小姐說:“我們去花廳看。有什麽不懂的,二爺回來了,也可以請教他。”

梅小姐立時窘的臉紅的要燒起來:“二爺……不方便的。”

何家賢見她真的不是為方其瑞而來,愈發坐實了心中猜想,暗恨梅姨娘居然把主意打到方寶乾身上。

她不由得想起一個典故來。

明朝有位皇帝,身邊有個大宮女,姓萬。

年長他九歲。基本上算是一手帶大的。

等皇帝繼位了,便封了貴妃,一人獨大後宮,狠戾歹毒。

偏皇帝對這位“長姐如母”的感情深的很,一味縱容,最後子嗣不保。

她脧了梅小姐幾眼,想到那位萬貴妃,心裏冷哼一聲,面上不動聲色,只拉了她一齊看賬目。

後面,只要有丫鬟說,梅小姐又晃蕩到方寶乾面前去了,她就立時出現,帶走梅小姐。

如此重覆幾次,純真如梅小姐也意識到了什麽,跟梅姨娘暗道:“只怕二奶奶察覺了。”

“察覺又如何,你趁沒人的時候去。別在賬房那麽惹眼的地方不就成了?”方寶乾手握那麽大的產業,方家三代人也吃喝不完,想到有朝一日要拱手讓與他人,她怎能甘心?

兒子不爭氣,不爭取,她只能劍走偏鋒。

見梅姨娘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態勢,還有來的時候家裏人的殷勤期盼,梅小姐咬咬牙,決定將這一事業堅持下去。

賬房門口不行,那就後園子裏。

方寶乾在讀書,方其凱指點他不懂的地方。

梅小姐穿著桃紅色紗裙,腳步輕盈,鼓足勇氣上前對方寶乾輕聲道:“孫少爺?”

方寶乾擡頭見是她,笑了一笑:“梅姐姐有什麽事?”最近他總是偶遇這位梅姐姐,有時候說幾句話,她對他很是關切。

“見天氣熱,怕你讀書累,給你沏了涼茶。”梅小姐讓丫鬟把端著的茶水放上來:“歇會兒吧。”

“謝謝梅姐姐。”方寶乾低頭發覺自己沒帶汗巾,隨便用袖子擦一下額頭上汗,又讓出一個圓凳來:“梅姐姐也坐。”

見方寶乾對自己不反感,也沒什麽敵意,梅小姐笑了,帶著少女的三分爛漫:“你別用袖子擦呀。”她遞過去自己的手帕,帶著少女特有的馨香。

方寶乾沒多想,接過來順手一擦,放置在桌上:“等我叫丫頭洗幹凈了,再還給梅姐姐。”

“不妨事。”凡事欲速則不達。關愛關切已經送到,再留就有些突兀。

梅小姐笑著:“那你好好學,我先回去了。”

說著斂裙行禮,盈盈走掉。

方寶乾又學了一會兒,發覺到時間去賬房了,他比方家別的孩子都累。

何家賢怕他日後埋怨自己,一面讓他讀書,一面又讓他學管賬。

等他大了,能自己做主了,想幹什麽都可以。別像方其瑞那樣,被逼著讀了十幾年的書,最後人家只想做生意。

方寶乾並不知道何家賢的苦心,不過他是個聽話的孩子,兩邊也都辛苦的堅持著。

誰叫他是方家的嫡長孫呢。

這是責任!

從他出生開始,就已經擔在肩上了。

方寶乾匆匆告辭,留下桌上一方手帕。

他忘記了。

方其凱將它握在手中,有一瞬間的失神。

天氣越發炎熱,請來的教習嬤嬤終於到了。

何家賢沒有要梅姨娘推薦的,也拒絕了方其瑞生意上的朋友家裏用過的可靠的,這一位是她自己在街上找到的。

那日丁悅約她去家裏喝茶,出門時,見一位婆婆在路上破口大罵,罵的不是別人,卻是自己的兒媳婦。

兒媳婦一言不發,只靜靜地站著,等老人家罵完了,才上前扶住:“娘,您要是出夠了氣,咱們就回去。要是沒夠,您就接著罵。”

送何家賢出來的甄家的媽媽便悄悄道:“這一位是個深藏不露的主兒。”

何家賢納悶,那媽媽知道這位夫人是自己主子的好友,兩個人經常來往,便存了討好的心思,要將這樁八卦說與何家賢聽:“這個媳婦,據說是宮裏出來的,以前還伺候過貴人呢。”

媽媽捂著嘴小聲嘀咕:“後來年紀大了沒有留用,25歲放出宮。據說那貴人還專門派人來看過她幾次,可見是個有主見的。不然,沖著貴人的青眼,在宮裏面混成姑姑,也不是難事。”

“可能她偏想要嫁人吧。就回了燕州城,這裏是她老家。”媽媽撇撇嘴,有些可惜:“其實她家裏還是有些底蘊的,後來嫁給了我們後巷的齊家。齊家自她進門後,少爺死了,就是她相公。如今剩下一個婆母在,成日裏不開心就罵她。”

“說來也奇怪,她婆母罵她,卻又離不開她。罵一日消停兩日。”那媽媽笑著:“有時候別人說她媳婦,她這婆母又還護著。”

“那是她沒有改嫁的緣故罷。”雪梨猜測。

“不是。是她手段好,總能哄住她婆婆。”那媽媽笑著,言語中雖然對那媳婦有些不屑,但是聽語氣卻又帶著幾分欣賞:“她要改嫁的,她婆母承諾把家產都轉到她名下,她才沒改嫁。不過倒是信守諾言,一直照顧著她婆母。”

“那她厲害在什麽地方呢?”想到這位媽媽居然用深藏不露這句話來形容該媳婦,何家賢倒是有些興趣。

“做人圓滑,滴水不漏。”那媽媽仍舊是笑著:“你瞧她,克死了丈夫,婆婆居然還離不開她,將婆家的財產都掌握在手裏,咱們還對她讚不絕口,這不是厲害是什麽?”

她諂媚的對何家賢笑笑:“深藏不漏這句話是咱們夫人說的。她先前請這媳婦去家裏教咱們小姐規矩,誰知道被拒絕了。”

那媳婦跟夫人說:“她的規矩都是伺候人的規矩,甄家小姐要學的規矩是管教人的規矩,路子不一樣。”

“夫人沒有為難她,就說了一句,要是想通了,甄家還是歡迎你來的。隨後等她走了以後,夫人就跟老奴說,這人真是深藏不漏。”那媽媽一口氣說完了這一通,那媳婦已經扶著婆婆進門去了。

何家賢思忖著那媽媽的話,又想到丁悅對她的評價,倒是起了心思,命雪梨去打聽打聽。

雪梨打聽回來,這才道:“乖乖不得了,那媽媽說話沒說完呢。”她一頓,感覺自己像挑撥離間一般,笑著道:“瞧我這話說的,該是那媽媽不懂這其中的道道……”

“那齊家並不窮,家裏也有幾間鋪子,好幾個下人。”雪梨將打聽來的事情一股腦兒倒出:“她與她相公是青梅竹馬,說好出宮就成婚。她婆母覺得不可信,中間逼她相公另娶,他相公堅持不娶。”

“她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在那貴人百般挽留的情況下,既沒有得罪貴人,卻還順利出了宮。”雪梨咂嘴:“兩個人這才成婚。後來她相公染病死了。”

“大家說她厲害,是說她遠的能討宮裏貴人照拂,近的,連從家大夫人在街上與她偶遇,都下了心思請她去教從家的姐兒呢。她沒有同意,可從家卻也從來不惱,從大夫人也說了甄夫人一樣的話,從家的大門,隨時都為她敞開。”雪梨道:“我瞧著,以前那個崔嬤嬤,雖然厲害,可也是仗著年紀大的緣故。若說是能幹,只怕齊家媳婦遠在崔嬤嬤之上。”

何家賢聽到連一向什麽都看不入眼的從大夫人都這樣發話,說明在古代人的眼中,此人大概是有些真本事的。

她向來不喜歡那些禮儀規矩,看不出什麽門道。之前跟崔嬤嬤學習,也不過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後來懷孕了就更是擱淺了。

直到崔嬤嬤離開,也沒學出個什麽樣子來。

然然那時候又小,因著她的縱容,能馬虎糊弄過去,也就罷了。

說實話,崔嬤嬤那樣教條似的教學,她並不喜歡。後面因著兩位主學的姑娘們都先後說了婆家訂了親,崔嬤嬤功成身退。

如今然然一日大過一日,中間因著懶散天真,跟著崔嬤嬤學的那些,基本上都已經還回去了,方其瑞這才又重視起來。

相比於上次的學習,何家賢對這次的糾正學習也不大敢怠慢。

總不好叫然然嫁人後,像她這樣,忍氣吞聲,處處為人掣肘吧。

這個齊家娘子,倒真是個好人選。

思及此,何家賢決定親自去拜會。

只是帖子剛遞過去,那面齊家娘子就已經傳了消息過來:“方二奶奶不必上門了,我願意教授小小姐。”

何家賢詫異莫名,特意讓齊家娘子定了日子,只等家裏的事情處置好就來。

最後是早上十點左右過來,下午四點左右回去,中間教授兩個時辰,吃一頓午飯。

到了上門那日,何家賢特意將然然認真打扮一番,梅小姐表示要見識一下宮裏的規矩,也跟著來瞧。

方其凱在汀蘭院逗著方寶坤玩鬧,順帶一起出門見禮。

齊娘子穿著素色布裙,簡單又幹凈,過來盈盈行禮。

何家賢見她的禮和崔嬤嬤的差不多,忙還了一個。

齊娘子環顧眾人,幾個孩子忙齊聲道:“先生。”

“恩,就這麽叫吧。”出乎何家賢意料的第一幕開始了,她當這句“先生”理直氣壯,不像別人那樣總是客氣推辭。

譬如崔嬤嬤,當時說的是:“老身閑人一個,當不起少爺小姐們如此稱呼,叫一聲嬤嬤便是。”

齊娘子的神情是倨傲而自信的,臉上閃著光彩,她看了一眼然然,拱手彎腰。

然然楞了一下,有些不解的看向何家賢。卻又不等何家賢回答,有些欣喜的朝齊娘子點點頭。

齊娘子沖何家賢道:“孺子可教。”

何家賢都還未明白過來呢,然然已經上前一步,也同樣學她方才拱手彎腰行了一禮。

齊娘子也面帶微笑點頭。

“我明白了。”方其凱笑著:“這是打啞謎呢吧。先生說,這位就是要教的學生了。然然說,正是。然後行禮認先生。先生說,正是。”

☆、247、小姐們打架

他說完眼神在現場圈了一轉,最後停在齊娘子臉上。

齊娘子笑著:“四少爺聰慧過人。”

方其凱有些自得的笑。

梅小姐解了惑,朝方其凱感激的笑笑。

齊娘子盡收眼底,但笑不語。

等第一日的教學結束後,她去跟何家賢說然然的學習情況,順嘴提了一句:“府裏適婚的孩子,不止是四少爺啊。”

何家賢一楞,不明白她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齊娘子笑:“梅小姐也到年紀了。”

何家賢也笑,沒有明說梅小姐,是給方寶乾準備的。

齊娘子開始每天報道。

說的是規矩,其實還包含琴棋書畫等內容。

齊娘子將女則和女誡放在然然桌上。

然然很是喜歡這位說話帶著三分笑的先生,道:“我已經讀過了。”

齊娘子就收起來,背著手問:“女誡中,曲從一章,你有什麽感悟?”

然然結結巴巴,慌張起來。

何家賢為了給齊娘子充分的尊重,仍將課堂設在以前崔嬤嬤教授的小廳。

只有她和然然兩個人。

何家賢既不旁聽,也不提任何教學意見。

齊娘子不以為意,見然然答不出來,開始教她下棋。

撫琴齊娘子坦言不會,讀書說不定讀的還沒有然然多,琴棋書畫,她只占了個棋字,一手圍棋下的極好。

不到三日,丁悅上門拜訪,拍著手郁悶道:“我就奇了怪了,怎麽我和從大夫人都請不動的人,偏你請得動。”

何家賢也不知道,更不好問齊娘子。

丁悅又道:“莫不如我把閨女送到這裏來,跟然然一起學吧。”

丁悅的閨女叫甄香,已有十四歲,生得亭亭玉立。

“那我可不能答應你。我得先問問齊娘子的意見。”何家賢說道。

丁悅就有些不滿:“你既然花錢聘了她,她也答應了。教幾個人是你說了算。你家是沒有表小姐堂小姐之內,有的話,這麽今天來一個問一下,明天來一個問一下,煩也煩死了的。就這麽定了!”

何家賢急忙道:“她是老師,有權決定教誰不教誰!”

“切,你還真把她當先生啊?一個女流之輩。”丁悅擺出夫人的譜:“我去跟她說。”

“還是我去說吧。她若是不同意,我也不會硬塞進來的。”何家賢攔住丁悅,據理力爭。

丁悅不好真的因為這種小事跟何家賢翻臉,卻也微微有些惱怒:“……大不了加她些銀子罷了。”

何家賢只好好聲好氣的勸了會兒,丁悅才扁著嘴:“就你把她當回事。”

何家賢疑惑道:“不是你說她厲害,深藏不漏的嗎?”

“那又如何?還不是平頭老百姓一個!”丁悅點著她的額頭:“死心眼。這天下有本事的多了,深藏不漏的也多了。咱們有心擡舉,可架不住有人不識擡舉,那就沒什麽臉面好給的了。畢竟,尋常人沒有她,還是好端端的在吃吃喝喝。可要是沒有了咱麽家的鋪子……”

丁悅“哈哈哈哈”大笑起來:“那許多人就連米都吃不上嘍。”

何家賢聽她言語裏面的自得,這才明白,即便是再有能耐的人,若是沒什麽身份地位,在丁悅眼中,不過也就是爾爾。

這就是古代社會的森嚴等級。

略微有些猶豫的開了口,齊娘子聽了道:“二奶奶這是知會於我還是商量於我?”

何家賢道:“自然是商量。我還沒答應甄夫人呢。自然是要等您點頭。”

齊娘子臉色稍霽,笑著說道:“既然如此,也不好駁甄夫人面子,您答應她即可。但是千萬別說是經過了我的同意,只消說是您答應了才好。”

何家賢一楞,以為她是為自己出爾反爾,說不教甄家的人,卻又教了的緣故,不好意思,忙道:“甄夫人不是那種小氣的人……”

齊娘子見她會錯意,笑著解釋:“我行得正做得直,就算先前不同意如今同意又如何?世間上的事情,哪能件件一錘定音的?”

何家賢便問為什麽?

齊娘子便問道:“你可知為何她們都請我,我偏答應了您嗎?”

“因為她們請我,不過是把我叫過去,居高臨下頤指氣使的命令我去教授,仿佛是我莫大的福氣。二奶奶您不同。”她瞇著眼睛:“您給我下了帖子,寫明原委,並說要登門請我。”

她頓一頓,滿臉誠懇:“我並不是那不識擡舉之人,只是誰是真擡舉,誰是假擡舉,我分得清楚,計較的厲害!”

何家賢這才明白其中原委,又問為何跟丁悅不能承認?

齊娘子道:“她們這幫闊太太們,最愛體面,最好奢華,巴不得將人人踩在腳底下。看她們請我與您請我的不同行事風格便知道了。若是您這樣真的眼巴巴的問我才做決定,難免墮了威風。”

她看著何家賢:“我知道二奶奶不在乎,可我在乎。士為知己者死。”

她笑著:“二奶奶以真心待我,我就不能看著二奶奶深陷泥潭而不自知。您若再不將自己當回事,假以時日,整個燕州城,就沒人把您當回事了。沒遇到事還好,若是遇到事,孤立無援,甚至落井下石者,大有人在。”

何家賢明白了,詫異道:“你是勸我,對待不同的人,就用不同的態度?”

“正是。”齊娘子點頭:“若非如此,不能立足!”

何家賢有些猶豫,那不成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了。

齊娘子似乎看出她所想,解釋說道:“四少爺如今年少成名,一舉成了生員,我瞧著,兩位孫少爺讀書也是極好的,他日高中不在話下。若是二奶奶不盡早糾正行事作風,光憑一番赤誠之心,日後,偌大的家業,娶回來的那些媳婦,再到孫子輩,就夠您愁的了。”

齊娘子見何家賢認真起來,才點播到最後一句:“做人憑本心,做事憑手段。”

何家賢釋然。

對齊娘子道謝,將夢梨叫來,寫了帖子,送去了甄府。

甄悅這才又高興的過來,脧一眼何家賢:“你不會真的還請示那個齊娘子?”

“自然不是。你說的有道理,我既然花銀子聘了她,這點子小事我還能做主的。”何家賢按照齊娘子說的話回答。

甄悅果然很高興,認為何家賢跟她是一夥的:“甄香,過來見見你方姨。”

何家賢拿出一個荷包,裏面是兩粒金海棠:“給孩子玩兒。”

又吩咐丫鬟過來帶著甄香去小廳,跟齊娘子學習禮儀。

甄悅陪著說了一會兒話,留下兩個丫鬟兩個婆子跟著伺候,便先回去了。

過了兩天,連梅姨娘也看出齊娘子是真的有些手段的,便將梅小姐也送過去一同學習,另外給齊娘子交了學費。

這一日何家賢正在幫方寶坤溫習功課,就有丫鬟過來報信:“……幾位小姐吵起架來。”

何家賢吃了一驚,叫了方寶乾過來照看弟弟,自己去小廳。

然然臉上幾道紅印子,咬著牙一言不發。

梅小姐眼淚汪汪的,小聲抽泣,額發淩亂。

甄香雙臂環胸靜站在一旁。

她們三個人,梅小姐年紀最大,然然年紀最小。

何家賢進來,環顧一圈,發覺齊娘子不在,原來是趁先生不在時鬧起來的。

便低聲對夢梨說道:“齊先生哪裏去了?”

夢梨說道:“本來教女誡的,齊先生家裏突然說她婆母不舒服,她來不及告假就回去了,說是看看就回來。叫幾位小姐自己溫習功課。”

那就是沒有旁的人證了?

何家賢略想一下,才道:“去看看齊先生家裏出了什麽事,若是真不好,送些銀子過去。若是好了,請她過來處置。”

她也不說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歇息,看也不看三位小姐一眼。

幾位小姐就有些尷尬,但是也不敢坐,更不敢說話。

僵持了一盞茶的功夫,齊娘子匆匆趕來,見何家賢在,斂裙行禮:“是我的錯。”

“既然先生回來,那我就先去忙了。”何家賢命夢梨留下來給齊娘子幫手,自己仍舊回汀蘭院。

從頭到尾就沒有要問明緣由的意思。

甄香眼中閃過一抹失望。

齊娘子待人嚴苛。此事是她挑起來的,她本想自己是客,何家賢做主的話,多少要顧著幾分母親的薄面,照顧著她些。

沒想了居然擡腳就走了。

齊娘子已經命人拿了幾個蒲團放在她們腳下:“跪著吧,一炷香,跪完了起來說話。”

甄香恨恨瞪了梅小姐一眼,不忿的跪下。

待時辰到了,齊娘子命她們起身,又坐下了,才問道:“誰先說。”

甄香略微一楞,梅小姐已經搶在前頭:“我先說。”

“咱們學習女誡,甄小姐就說我不知廉恥,住到別人家裏,一竿子打不著的遠方親戚,還好意思跟著學規矩。您是二奶奶費了多少心思請來的老師,我居然有臉蹭課……”梅小姐說著又哭起來:“……我氣壞了,就回了幾句嘴。”

“是啊。你說你只是回了幾句嘴,可你回的什麽嘴?就差沒詛咒我終生嫁不出去了。”甄香冷笑一聲,斜眼看著梅小姐哭得梨花帶雨,忍不住輕嗤一聲。

她二人口角,為何然然傷得最重?

齊娘子的目光轉過去。

然然站著,眼神也不閃躲,對上齊娘子探尋的目光,認真道:“兩位姐姐吵鬧,礙著我溫習功課。我勸了幾句不聽,就動手了。她們就一起來打我,自然我受傷最重,可好在打起來後,她們就老實了,不再爭吵。”

然然說這些話理所當然的笑著,就像是描述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先生要罰就罰,我絕無二話。”

齊娘子生平第一次有些無語。

她本待覺得然然聰慧,又肯學,沒想到是這樣一股硬骨頭。

只是這理由,也太牽強了些。

齊娘子命然然去佛堂跪一個時辰,又讓甄香回府休息,梅小姐去梳洗換裝,明日再來。

然然只跪得兩腳發麻,才由丫鬟們扶著。

“小姐是去汀蘭院嗎?”她雖然辟了自己的院子住,可卻總愛賴在汀蘭院。

“不回。”然然慢慢的回自己的院子,門口遇到齊娘子。

她看看天色,已經近黃昏。齊娘子都是下午就回家的,此刻顯然是專門在等她。

行了禮,然然問:“先生還有何見教?”

“我說一件事情,你只需要回答,是,還是不是?”齊娘子輕聲和她說。

然然點頭。

“梅小姐傷春悲秋,甄悅看不過眼,出言侮辱在先,是也不是?”

“嗯。”

“兩個人吵起來了,你不讓我,我不讓你,是也不是?”

“嗯。”

“你勸誡無效,就動手了,是也不是。”

“這些我跟先生說過呀,然然並沒有撒謊。”

“你撒謊了!”齊娘子看著她的眼睛:“你絕計不是因為她們吵才動手的,而是不想你母親為難。”

“一位是遠方親戚,一位是朋友之女。二人吵鬧,是非曲直無論定了誰的錯,都是偏幫。”齊娘子笑著說道:“各大五十大板吧,又顯得你母親又和稀泥之嫌,雙方會愈發委屈。”

“是。”然然接話:“只有我動手了,我的過錯最大,她二人之間的齲齒,就不值得一提了。”然然也笑:“先生英明。”

“好孩子。”齊娘子笑笑:“只是日後無非真的讓自己吃這麽大虧,即便平息了事端也劃不來。你瞧你的臉,若是留了疤,日後就難消除了。”

齊娘子拿出一瓶藥膏:“你用著吧。以後再有這種事情,你不要動手。只需要罵她二人長得醜就可以了。”

齊娘子說完補充一句:“罵完就跑,打不著你。”

然然先是一楞,隨後恍然大悟。

對於女子來說,沒有比說她醜,更有殺傷力了。

一句玩笑話,然然卻當了真:“多謝先生教誨。”

齊娘子這才走了。

然然點頭,摸著那小瓶子:“我原先還有些不服,現下看來,真是個人物!”

她的臉上,有一股和平素天真爛漫截然相反的,成熟世故。

這場小風波如然然的願,沒有造成任何不好的影響。

在梅小姐和甄香的眼裏,她們二人爭吵的是小事,然然敢動手打她們才是大事。

☆、248、方其凱與梅小姐

可她二人聯手將然然打了,且打贏了,她們就沒有吃虧。

更有一種隱約占了上風的滿足感。

翌日上完課,梅小姐走在院子裏,見月亮門那裏,方其凱倚在墻上等人。

忙站定了。

方其凱走過來:“聽說你昨日與人打架?”

不問還好,一問梅小姐就覺得委屈,甄香罵她的那些,像針一樣戳在她的心上,她抽抽搭搭覆述了一遍,然後可憐萬分:“本來我是沒臉留在這裏的,只是你知道的,我忍辱負重,就是想表姑姑能開心一些,我多陪陪她。你知道,她前半生過得很苦……”

她擡眼看了方其凱一眼,使勁絞著手帕:“……你會不會覺得我死皮賴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