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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真相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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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隨口丟下一句“自己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的話,嚇得她戰戰兢兢。

也不知道坐在冷板凳上多久,直到渾身冰涼,才覺得腦袋一熱,渾身燒得難受。

吉祥進門,一靠近便嚇到了:“二奶奶,你怎麽在這裏坐了大半夜?秋天夜涼,也不顧全著點身體。若是病了可怎麽說呢?現在本就有人虎視眈眈,您再不愛惜身體,到時候該怎麽應對?”

何家賢見連吉祥都數落自己,越發覺得不忿,闔府上下沒有一個好人,懟她道:“就你能,話這麽多!”

吉祥委屈的住了嘴低頭不語。

如是夜不安寢的昏睡了兩天,渾渾噩噩,夢裏面全是陳氏的張牙舞爪,方玉婷的冷笑,方玉煙的霸道,還有徐氏的怯懦,春嬌的潑辣……她想要找方其瑞,去發覺他在一旁冷冷的看著,一言不發,形同陌路。

☆、128、撞破人私情

心裏一驚,忙起身,發覺已是冷汗淋漓,問時,吉祥才道:“二奶奶病著,還是多歇下吧。奴婢請大夫給你把脈後開了藥,中間餵您喝了一次,燒已經退了。”

何家賢忙問:“二爺呢?”

吉祥一楞,眼神閃爍,半響才道:“奴婢不知,不然讓雪梨去問問和氣?”

何家賢擺擺手:“他既然沒過來,就算了。”眼神茫然頹廢。

吉祥瞧著有些心疼,餵了她再吃了藥,瞧著她一會兒又開始昏睡,輕手輕腳給她掖了掖被子,悄然退了出去。

待再醒來時,已經是日落時分,梅姨娘坐在床邊,笑意盈盈:“醒了?”她輕聲道:“你再不醒,我可就要走了。死心眼的孩子,怎麽就能活生生把自己凍病了。”

何家賢赧然,不好意思的紅了臉,往裏面坐了坐:“勞煩姨娘跟著操心。”

“應該的。”梅姨娘屏退左右,親昵的拉著何家賢的手:“你是死心眼,瑞兒也是個死心眼,兩個死心眼撞在一塊兒,還不撞出事兒來才怪。”

何家賢疑惑道:“二爺怎麽了?”

“怎麽了?這兩日你病了,死撐著不來看你,在書房一個人喝悶酒呢。若非我碰巧經過多嘴問了幾句,還不知道這傻孩子……哎,有什麽不可說的,你又不是外人。”

她嘆口氣:“瑞兒打小,就是個聰明孩子,上了私塾時,時常得到夫子的誇獎。恰好趕上二老爺做了官,老爺就動了心思,想讓瑞兒也走這條路。哪知道十歲那年冬天,瑞兒住的房子突然就起火了,說是下人點炭盆時不小心弄得,一點兒火星子就燒了起來,瑞兒先是嚇了個半死,後來漸漸康覆,又潛心苦讀了一陣子,老爺自然是寄予厚望,結果不到一年時間,又被一個不長眼的下人帶去池塘抓青蛙,差點兒就淹死在裏面,老爺勃然大怒,狠狠斥責了夫人,因為那時候是夫人教養的。”

梅姨娘急得不行,趕緊趁著方其瑞大難不死的由頭,說每日夢見方其瑞遭受危險,惴惴不安,求方老爺將方其瑞放在自己身邊教養。

“實不相瞞,這件事只有老爺和瑞兒知道。”梅姨娘瞇眼笑著,神情淡然的像是在說別的事情:“我是罪臣之女,當初因祖父犯事,家裏遭遇禍患,淪落到青樓。我雖不想瑞兒高中踏入官場,不過他那時年紀尚小,不急於一時,因此沒管,由著他鋒芒畢露。誰承想他太過於聰慧,竟然遭人嫉恨,總想讓他突遭橫禍小命不保,因此才去求了老爺,允了此事。”

不過一年多的時間,陳氏便又找借口將方其瑞要了回去。請回去時也是承諾萬千,說一定會派人好生照料。果然,一二十人圍繞著方其瑞每日好好伺候。那些人都是吃喝玩樂的高手,每日帶著方其瑞不是賭博搖骰子,就是哪家酒樓新開張去大吃一頓,再不就是鬥雞鬥雀,不務正業。

方其瑞得了梅姨娘囑托,便再不打算科舉入仕,只一門心思的吃喝玩樂,混著等方老爺分家。

“若非為了你高興,他只怕童生考試現在還過不了呢。”梅姨娘低聲道:“你的境況你想必比我還清楚,府裏的人誰不是迎高踩低,你又沒個好靠山,夫人一味也瞧不得瑞兒好,自然不會真心實意待你。當初是沖著你才女的名聲才求娶的,若非瑞兒此舉,你才女的名聲漸漸隕落,只怕會越發一文不值……”

只有這一個優勢,所以方其瑞違背對梅姨娘的承諾,忍不住露了一點鋒芒,將自己的優勢放大,以拯救那些劣勢的地方?

何家賢黯然。他的體貼,比她想象的尤甚。

“你仔細想想,是不是瑞兒過了童生考試,府裏的人對你和善多了?老爺也背地裏誇了你幾句,他們的態度立刻就好起來了。”梅姨娘回憶著:“上次挨打的那個丫鬟,叫什麽來著?我記得瑞兒是從來不對女人動粗的,連句重話也不曾聽他說過,府裏不知道多少丫鬟擠破腦門想跟在他身邊伺候,可為了震懾那些想害你的人,他親自動手,如今府裏的姑娘們看著他都避之不及……”

“他對你的心,我瞧著是透透的,不知道你瞧著如何呢?”梅姨娘拿出帕子捂著嘴癡癡的笑:“聽說,成親都大半年了,每日還是他早起給你上妝,可是?”

“那些不過是常出入……那種地方的伎倆,我不稀罕。又不是只給我一個人化過……”何家賢被梅姨娘幾句話說的動容,卻又經不起她的玩笑,頂著頭皮嘴硬道。

“是,當時怪我沒跟你說明白。那傳說中青樓裏的相好,不過也是當初我一位故人之女,只是我淪落風塵的時候,她才出繈褓,被送進教坊長大,待及笄後能接客了,就被送出去了,我也是偶爾得知,便叮囑瑞兒借由花天酒地的名聲,多去照顧照顧她。上次與文磊少爺起沖突,也是因為如此。”梅姨娘拉過何家賢的手:“瑞兒心裏只有你,你身在其中看不真切,我可是瞧的明明白白的。”

“你不曾想過,若非你對瑞兒如此重要,夫人怎麽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為難與你?”梅姨娘細細道來:“瑞兒若是不顧及你,你不過是她從小門小戶娶的一個微不足道的,毫無心機手段,只能任她擺布的小閨女,用來拖瑞兒的後腿而已。”

何家賢順著梅姨娘的話,細細想自從嫁入方家後,陳氏對她的態度轉變,真的琢磨出一絲味道——只要方其瑞對她好一點,陳氏那邊必會為難於她。

雖不是什麽致命傷害,添堵鬧心卻是從未間斷過。

她有些慚愧。

梅姨娘瞧出來了,安慰道:“世上最黑暗的是什麽?不是夜裏,是人心,你永遠也不知道,你對面笑著的人,心裏在如何算計你。你不懂,是因為你沒有經歷過。我卻懂。這後宅的黑暗,不過是小意思,越是位高權重的地方,越是勾心鬥角的厲害,不得安寧,我累了,也老了,不想瑞兒再卷進去,無休無止的防不勝防……我只想要你們都好好的,不要被人註視,不要被人嫉恨,安安穩穩等老爺百年之後,分得一點家產,好好過日子。若是還有一點兒微末的機會,能夠讓聖上忘卻我們梅家的前朝事,不再追究,讓瑞兒入仕做官,也是極好的。”

“既然如此,為何不讓二爺讀書至仕,咱們不當什麽大官,不到姨娘你以前的高位,只做一個小官,這樣不用等到老爺百年之後就可以分家出去……二叔家不就是……”何家賢疑惑道。

“官場裏的彎彎繞繞,你就更不懂了,牽一發而動全身,入了就是入了,你不找事,也有事會找你。再說,夫人也不會願意的。”她瞧著何家賢一臉懵懂,嘆了一口氣,這個媳婦什麽都懂,就是不適合在後宅生活,一點兒心思全部都寫在臉上,生怕別人看不明白:“老爺是大,二老爺是小,家產歸老爺繼承,本就該如此,二老爺自己有出息,不仰人鼻息,不是很好?”

“瑞兒就不同了,大爺的病需要名貴的藥材吊著續命,時不時還要請名醫來診治,夫人需要銀子,需要大把的銀子掌控在她的手裏。瑞兒是老二,可是大哥病著,弟弟們又不濟事……”梅姨娘望著她的雙眼:“你可明白了?”

話已經說的這樣通透,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何家賢輕聲道:“所以二爺只需要藏拙即可,讓三爺努力,他是嫡出,到時候繼承家產,將咱們分家出去即可……本事要有,卻不必露出來。夫人也是這麽期盼,因此處處打壓我們,不想我們出頭?”

“是。若是二爺露出聰慧,夫人必定沒有安全感,定要想法子除去我們這一支才後快。”梅姨娘悵然:“所以這些年,我眼睜睜瞧著她把玉煙教壞,卻不敢伸手阻攔,就怕引起她的猜忌與妒恨,起了要滅了我的心思。只要她真心想出手,牽扯出我那些過往不難,白白連累我一雙兒女……”

所以梅姨娘這些年韜光養晦,隱忍度日,從來不與陳氏頂嘴吵架。

那她的那些過往,到底有什麽厲害之處?即便自己誤會,方其瑞也不敢辯解,哪怕是心裏苦悶無處可訴,獨自喝酒酩酊大醉?

梅姨娘說到這裏,何家賢自然是不敢再問,只重重點頭:“我一定記在心裏,爛在肚子裏,絕不與外人說。”

“你並非蠢笨之人,我自然信你。”梅姨娘笑了笑:“我這些年,無非是想逃離這些人多的是是非非,獨門獨院的過安靜的小日子,且一直在努力。”她有些感慨:“女人這一生,有許多的不得已和不如願。就像我當初身陷汙穢,並不願意再到這樣的豪門大族裏來。可是,那時我這樣的身份,若非手上有些錢財或者權勢的人,又怎麽能救我跳出火坑。身不由己的滋味不好受,你多體諒瑞兒。”

“是。我太任性了。”何家賢越發慚愧:她出身有限,經歷有限,眼界見識自然跟不上,此刻聽梅姨娘說起來,別有一番淒苦的感覺,不由得又豪情萬丈:“從此刻起,我的目標與姨娘,二爺的目標一樣,大家一起努力奮鬥吧。”

“你這孩子!”梅姨娘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倒不用你做什麽,過好自己的好日子,別搭理那些煩心的庶務就是。”

梅姨娘走後,何家賢渾身精氣神似乎都重新回到身體裏,充滿了力量,對著進來的吉祥道:“傳飯吧,我餓了。”

吉祥忙命人去準備。

待吃了飯,又休息了一陣,何家賢越發覺得在房間裏坐不住,披了衣服就要出去走走,彼時已經天色擦黑。

吉祥勸不過,又多加了一件絲絨披風,扶著她往園子裏去,只是走著走著,就忍不住往書房方向。吉祥忍不住捂著嘴無聲的笑了笑,就聽雪梨忍不住說:“二奶奶到底是惦記二爺。”

何家賢本來都快走到了,聽了這話也拉不下臉來,將腳拐了個彎走向前院:“誰說的,我要去前面瞧瞧。”

雪梨吐一吐舌頭,吉祥沖她道:“你說的二奶奶都不好意思了,還不快去傳你那小情郎,叫他伺候他主子過來迎一迎,再不迎二奶奶腳步快,可就邁過去了呀。”

何家賢感激吉祥的善解人意,卻不好被她說中心思,扯了扯披風:“我是真的想去前院瞧瞧,聽說花廳回廊兩邊的桂花樹開得香呢。”卻並沒有阻止雪梨先去。

吉祥越發忍不住笑了:“桂花樹晚上可看不見。”腳步就跟著何家賢往前走。

只是眼看著桂花樹快要到了,卻仍舊不見雪梨的身影,吉祥不免納悶,卻不吱聲,何家賢硬著頭皮也不問。

待走到回廊門口,雪梨還是不見人,吉祥扶著何家賢,小聲問道:“二奶奶累了吧,不如去回廊上坐下歇歇?”

前院的回廊曲曲折折的,約有20米長,設在花廳背後。回廊一頭連著花廳的側門,跟花廳的後門齊平,另一頭連著前院左側的廂房,主要是客居之處。回廊的背後,是一片荒蕪的草地挨著院墻,邊上設有可供人歇息的長板。

何家賢走得也有些累了,便徑直走近了倚著圓柱坐在長板上,風過時滿鼻子的桂花飄香,便忍不住閉上眼睛輕輕嗅起來。

吉祥見狀,也不敢再說話,站在柱子邊上,靜靜的也去聞那桂花香。

一時之間寂靜無聲。

卻只安靜片刻,就聽遠處幾角荒草裏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何家賢和吉祥均被嚇了一跳。平常有事大家只從回廊上過,兩邊均種滿桂花樹,桂花樹之後便甚少有人去,也不知道誰這麽晚了還在這裏。回廊頂上掛著的幾盞稀稀拉拉的等,昏黃黯淡,看不真切。

正待出聲詢問,就聽見一個男聲說:“你慌什麽?事情都還沒辦完,爺怎麽會騙你?你去哄你們姨娘,把那醉仙居的真賬本子給我拿到手……那事情就都水到渠成了。”聲音難聽至極。

☆、129、前女友做妾

“奴婢……奴婢是怕……”另外一個女的聲音說道:“萬一讓老爺發現,只怕不會讓我活命了。”

“發現不了,三少爺又不要,只是看看,好心裏有個數而已。”那男的循循善誘:“事情成了,夫人那邊也會對你……”話音未落,男的像是覺察到什麽,厲喝一聲:“誰?”

何家賢她們不小心聽見這樁機密,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剛想趁他們不留神時悄悄溜走,沒想到夜裏太靜,稍微一點聲響就格外刺耳,聽見人詢問,忙貓著腰用披風遮住和吉祥的二人的臉,一溜煙跑了。

那男人想從草叢裏追出來,不料雜草叢生,腳下不暢,到底是慢些,什麽也沒瞧見。

男子憤恨的跺了一下腳,心有不甘。

女子小心翼翼的問道:“那還去跟姨娘說嗎?”

“說呀,怕什麽,咱們又沒說什麽不可告人的話。真有人問起來,就推說三少爺想學帳,不過是叫我拿賬本子給他瞧罷了。賴他個一幹二凈,就憑剛才那幾句哈,他們能聽懂什麽?”他輕浮的捏一把女子的臉蛋:“真是小女人,沈不住氣,慌慌張張的,壞了爺的好興致。明兒個晚上別在府裏了,你想辦法出府,到弄巷我房裏來。”

“那會被人撞見的,再說,要是姨娘找我……”

“找你怕什麽,你們那姨娘膽小如鼠,能成什麽事?”男子猖狂的大笑:“爺不會虧待你的。”

女子嬌羞一笑:“討厭……可奴婢還是不敢,若是讓人知道,奴婢就小命不保了……還是等爺娶我那日罷。”就依偎在了男子懷裏,只是到底也很狡黠,由著他動手動腳,過於越軌的動作卻也推脫不讓,男子興致勃勃的摸了幾下,發覺女子並不配合:“真沒勁,你先回去吧。”

女子答應一聲,瞇起眼悄悄冷笑,頭也不回的跨過回廊往後院裏去了。

何家賢和吉祥貓著腰跑了好一陣,才回到前後院連接的月亮門那裏,歇了一會兒,只想著趕緊回汀蘭院,卻碰見雪梨提著燈籠過來找,臉上猶自憤憤不平,嘴角還鼓起一小塊腫的:“二奶奶,您到哪裏去了,可算找著了。”

“那個什麽張小姐,正在勾搭二爺呢。奴婢去書房瞧見了,正要提醒二爺,誰知道她帶的丫鬟力氣大,死命攔著奴婢,該死的和氣也不知道去哪兒了,奴婢捱了幾下,她也沒占到便宜,您快去看看吧!那死狐媚子還在那兒呢。”

何家賢一楞:“二爺呢?”

“二爺喝多了,不省人事,那賤人還在灌二爺的酒……”雪梨越說越氣:“奴婢在那盯了一會兒,瞧著實在不像話,偏奴婢一人又打不過,想著出來找您,偏您又不在……奴婢尋了好幾圈。”

何家賢想了想,才皺著眉頭道:“那二爺沒被得手吧?”

“二奶奶,您?”雪梨急得不行:“在書房呢,哪裏就敢?再說奴婢已經瞧著了,只怕她們就算原本有意,也不會了的,這會兒關鍵是要把二爺撇出來……”

“我回汀蘭院了。”何家賢擺擺手:“你們自去,別吵吵,只管在門口瞧著,別讓二爺被她得手。”瞧著吉祥和雪梨滿臉的不解,何家賢悶聲道:“男人,不是靠管的。”

拉緊了身上的披風,何家賢第一次覺得夜有點涼,想了想,才狡黠一笑:“當然,有人打了雪梨,若是氣不過,也可以打還回來。”

雪梨見她並不一味隱忍,倒是開懷,脆生生的應了一聲:“好咧。”

待回去由紅果伺候著躺下了,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得很是疲憊。本來病還沒有完全好,這一樁樁事情鬧得更加頭疼。

輾轉反側到後半夜,吉祥才進來稟告:“二奶奶,二爺在書房睡下了,那位張小姐也回客房了。”

何家賢將頭悶在被子裏,低低沈沈答應了一聲,等吉祥出去關了門,才忍不住終於把心裏的煩悶哭了出來。

夜,那麽長。

翌日正是初一,按理方其瑞也要去給陳氏請安,方老爺也在。

何家賢什麽也沒有說,包括梅姨娘已經來過的事情,一個人遠遠的走在前面,方其瑞並不跟上,遠遠地縋在後面。隔得不遠不近,但是中間又那麽空。

日常問安後,方老爺照例問方其瑞功課怎麽樣?方其瑞照例是吊兒郎當答非所問,方老爺有些怒火,呵斥他幾句——這樣的戲碼每個月初一都要上演一遍。初時何家賢還維護方其瑞,替他辯解,後面發覺父子就是父子,方老爺說不過是隨便說,方其瑞答也是隨便答,次數多了習慣了,反而也一聲不吭,只等方老爺這一陣子脾氣過去。

待喝了口茶,方老爺不再說話時,陳氏笑意盈盈的開了口:“瑞兒年紀雖然不小了,可依我看,到底是不夠成熟,這人哪,非要當人父母了才知道咱們為人父母的苦心。”她瞧了一眼何家賢:“老二媳婦進門也有大半年了,怎麽毫無動靜?”

何家賢想說“阿膠固元膏”的事,到底梅姨娘的話讓她起了警惕之心,片刻後才道:“是兒媳的不是。”梅姨娘話裏話外都說陳氏想害方其瑞,可是卻從沒有把這些事情說與方老爺聽過,只怕一是陳氏沒有留下任何證據,二是以她這段時間的了解,方老爺並不是那種耳根子軟,喜歡聽人捕風捉影,搬弄是非的人。反而,男人都擅長活稀泥,只要後宅婆媳看起來和諧,不惹到他頭疼,一概不管。

何書禮就是典型的例子。

否則以梅姨娘在方老爺心目中的地位,不至於這麽多年悶在心裏,連口都不敢開。

果然,何家賢這樣回答,方老爺讚許的瞧了她一眼才道:“不急,這才多久……不過你也該上點兒心。宗兒身子不好,也不知道何時才能有機會。若是你能早日生下長孫,也算是咱們方家的功臣。”

“是。”何家賢答應著,偷偷瞧了方其瑞一眼,見他神色麻木面無表情,有些失落。

“老爺,其實也不能怪老二媳婦。哎,說起來還都怪我。”陳氏絮絮叨叨,慚愧至極:“當初她剛進門時,我愛惜她,便想著賜她一些好東西,畢竟何家不常有的,也想著早日養好身子好為方家開枝散葉,哪知道弄巧成拙……”陳氏將“阿膠固元膏”補過頭,把何家賢身子虧虛的事情說了一遍,臨了才道:“哎,這些只能以後慢慢補償老二媳婦了。”

方老爺眉頭一皺:“可有請好大夫調理?”

陳氏還未答話,何家賢急忙趕緊答在前頭:“一直在吃藥調理呢,不怪母親,她是好心。”生怕陳氏又借這個機會派大夫暗算於她。

果然,陳氏見她搶答,面色微微不悅,不過只片刻就轉圜正常:“老二媳婦是我對不住在先,本就心聲愧疚。如今耽誤方家子嗣大事,心裏就更過意不去……只能盡力彌補了。”

她將茶盞送到方老爺嘴邊:“如今終於有個法子,可以稍稍彌補一下我的罪過。”

“恩?”方老爺瞧著她,面上帶笑:“夫人說來聽聽。”

“先前薛舅母曾經想過送個姨娘給瑞兒,可惜瑞兒拒絕了。那時候我便想著,若是瑞兒不喜歡的人,只怕強給他也不會要。這幾天,倒是讓我物色到一個好人兒。”說著一拍手:“玉環,進來。”

張玉環便施施然如弱風拂柳般走進來,對著方老爺和方夫人行禮:“姨父,姨母。”

陳氏招手道:“好孩子,快坐下。”

“這幾日,玉環這孩子和瑞兒相談甚歡,我瞧著樂在心裏。老爺只怕不知道,以前我就曾想著撮合他們的,只是大姐不同意,後面只好作罷。說起來也真是環兒這孩子命苦,一直說不著合適的親事,眼下好了,她不計較名分,把心意跟我說了。因此今日當著瑞兒的面,我再問你一遍,你可願意與瑞兒為妾?”陳氏也不知道何時將張玉環宣來候在外面。

“……但憑姨母做主。”張玉環溫柔婉轉,柔腸百結。

“那瑞兒,你可願意納你這表妹為妾?”陳氏又問方其瑞,顯得很是民主。

方其瑞看了一眼何家賢,對方低著頭,腮邊一縷長發垂下來,擋住了臉蛋,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便默不作聲。

……

“我瞧著他二人彼此有意,可見是天作之合。”陳氏笑著一拍手:“老二媳婦,恭喜你了!”

何家賢幾乎要氣得吐血,這該死的古代,給相公娶二房還得得到別人的恭喜?不知道這輩子托生成女人的人,上輩子是不是偷偷挖別人家祖墳了,遭這樣的報應。

只是方其瑞不反對,她根本沒有立場反對,卻又覺得不回話,現場氣氛凝固的不像話,都因為她的沈默而尷尬。按照道理,她此時應該是賢惠大度的笑著,然後拉著張玉環的手,笑逐顏開:“日後相公就拜托你照顧了!”

可是這種場面,她光是想一想就難受的要死。該死的方其瑞還不出聲,可見真的是想坐享齊人之福,忍不住出聲譏諷道:“玉環妹妹冰肌玉骨,楚楚可憐,倒是恭喜二爺,喜得佳人!”

方其瑞聽見她這般說話,也是氣得眼裏冒火,卻又不甘示弱,咬牙切齒道:“娘子與我同喜同喜……”

喜你妹!何家賢聽見他道貌岸然、恭敬有禮的回話真是受夠了,隱忍了許久的火爆脾氣再也hold不住,眉心緊皺,強忍住怒氣,盡量用平時的語氣道:“我喜什麽喜,是相公大喜才對,而且是雙喜臨門。”

陳氏笑著接話道:“哦,還有一喜是為何喜?”她神情緊張,望向方老爺:“怎麽我不知道?”

方老爺捋著胡子也笑瞇瞇:“我也不知道。”

“自然不知道,連兒媳也是剛剛才知道。”何家賢怒極返笑:“喜新厭舊是人之常情,兒媳自然理解。俗話說得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相公今日有新人,那是一喜,若是舊人一去,耳根清凈眼前清明,那豈不是雙喜?”

說完屈膝跟陳氏與方老爺行禮:“兒媳進門大半年了無所出,實在愧對方家,如今自請下堂,還望老爺夫人允許。”

說完就垂著手,靜靜的立在一邊。

陳氏沒想到她性子居然如此剛烈,一時楞住了,方老爺也是滿臉愕然,正待安慰她:“老二媳婦,你別多心……”

“老爺說什麽呢?”陳氏反映過來,先是打斷方老爺的話,隨後怒斥何家賢:“老二媳婦,人都傳你賢惠,這事本該你主動張羅才對。如今你有錯在先,我們做主為瑞兒納妾,斷沒有什麽不合適之處,你卻拿和離來作威脅,可謂是不賢不慧!”

“夫人說的錯也沒錯。錯的是,我自請下堂並非威脅,而是真心實意。不錯的是,我的確不像外人傳的那樣賢惠。我何家賢此生,寧願孤獨終老,也絕不與人共侍一夫。”她緩緩的看一眼得意洋洋的張玉環:“尤其是她。”

“你……”張玉環對上她決絕與輕視的眼神,有些憤怒,指著何家賢:“你算個什麽東西!”

“你又算個什麽東西!”何家賢還未反擊,側面一句鏗鏘有力的男子聲音插進來,帶著八分惱怒,是方其瑞。

張玉環陡然被方其瑞這般一罵,人都傻掉了,半響後帶著哭腔:“表哥……”

“我的女人,輪不到你來罵。”方其瑞冷冰冰的,像是剛才什麽都沒發生,拉一把何家賢:“回屋去,在這裏啰嗦什麽。”

何家賢也傻掉了,方其瑞這是唱的哪出?方才不是還沈默不語默認要納妾嗎?怎麽翻臉不認人翻的這麽快!

方老爺氣得直哆嗦:“放肆,方才你答應你,如今又來反悔!”他再喜歡何家賢,到底子嗣為大,如今方其瑞當著他的面罵親戚女眷,一點兒教養都沒有,於是更加生氣。

“我何時答應了?”方其瑞冷笑:“是你們要把我娘子逼得跟我和離……”

噶?這是什麽戲碼?這還是她認識的枕邊人嗎?怎麽如此不要臉的倒打一耙?

“老二!你是失心瘋了?我們何時逼過你?不是你自己……”陳氏怒斥,只是話還沒說完就被方其瑞打斷:“我沒有。”言短意賅,不容辯駁。

☆、130、魚死就網破

“你……”陳氏指著他:“我瞧著你與玉環情投意合,有心成全你……”

“姨媽,姨媽。”張玉環已經一反剛才罵何家賢的彪悍,撲在陳氏腳下:“這樣的羞辱,我不活了……”

“就是。”跟著她的丫鬟憤憤不平,終於忍不住跪下開口:“奴婢實在心疼小姐。姨老爺,容奴婢說幾句話。”

方老爺瞧著張玉環哭哭啼啼,有些煩悶,揮手示意她說。

那丫鬟便道:“表少爺忒過分了,既然不喜歡我們小姐,又何必處處招惹,一塊兒聊天,一塊兒喝酒,一塊兒寫字?奴婢瞧著他們親熱的,還以為表少爺真心喜歡我們家小姐呢,如今卻不過是戲耍於她,可叫表小姐以後怎麽見人呢……”

雪梨在後面候著,忍不住也跪下道:“老爺恕罪,奴婢也要忍不住說幾句公道話了。這位姐姐口口聲聲說我們二爺跟表小姐親熱……,可奴婢看得真真兒的,二爺是喝醉了酒,一個人在書房呢。表小姐不由分說,自己進去摟著二爺,這位姐姐擋在門口,還不讓奴婢進去伺候……”

“這樣說來,二爺還是讓表小姐占了便宜了?”何家賢忍不住冷笑,力挺雪梨:“那就請表小姐說說,既然還想嫁人,為何做出這樣不知檢點的舉動來?”她雖然自請下堂,那是在方其瑞願意納妾的基礎上。如今方其瑞突然倒戈相向,她雖不解,可關起來們,自家人的事情自家處理,如今還是要先攘外,後安內才是。

張玉環聽見這話愈發哭得梨花帶雨:“姨媽,我沒有,她們聯合起來誣陷我……是表哥喝醉了,我想去照顧他,結果他拉著我的手不放,說些,說些讓人害羞的話……”她含情脈脈瞧著方其瑞,冷不丁起身決然而視:“若是表哥不願意娶我,我也不勉強,大不了一頭撞死,也省得如此被人誣陷名節!”

何家賢見此番只怕是不能善了了,骨子裏桀驁不馴的氣場漸漸散發出來,再不願意息事寧人:“表小姐是說,二爺壞你名節了?”

“是!”張玉環毫不畏懼迎上她的目光,裏面的恨咬牙切齒:“此事,我今日一定要討個說法。”

“好,你要說法,我給你便是!”何家賢看著陳氏一臉瞧好戲的模樣,只怕再忍耐下去,這樣的事情會層出不窮,與其日後不斷鬧心,莫不如今日快刀斬亂麻,長痛不如短痛。

她冷笑著:“雪梨,去拿把刀來!”

“二爺哪只手拉了你的手,我便替他還你一只手,可好?”何家賢走近張玉環:“表小姐,如此也算還你一個清白了。”

雪梨戰戰兢兢的將刀遞過來,何家賢接過來,在手腕上比劃:“不知道二爺是哪只手啊?”

“左手……”張玉環沒出聲,那丫鬟小聲嘀咕,片刻後又改口:“約莫是右手,右手罷……”

“哦”。何家賢將刀又用左手拿了,放在右手腕上比劃,雪梨和吉祥在後面驚呼出聲:“二奶奶,小心……”

方其瑞卻突然伸出胳膊,橫裏一把把刀搶了過來,在胳膊上比劃:“不用勞煩娘子,爺自己給她便是……”

“胡鬧!”方老爺終於出聲,瞧著這場鬧劇:“事情還沒弄明白呢,就一個個喊打喊殺的,鬧騰什麽呢?”他沖陳氏撒火:“你安排的好戲!”說完起身袖子一揮就走了,什麽話也沒再說。

只是臨走時對陳氏的斥責,倒叫在場的人都明白,何家賢和方其瑞是占理的一方了。

張玉環見方老爺一發威,大家都不再說話,連一向偏袒她的姨媽都小心翼翼的,不站在她那邊,忍不住又哭起來。

方其瑞:“聒噪!我有事先走了。”

“我也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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