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狂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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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這才回過神來,擡袍提腳進了店。

何家賢回到馬車那裏,黃嬸已然急得不行,黃伯正愁眉苦臉的哀嘆。何家賢一臉愧色,只說自己憋不住內急,想去一旁的客棧去借茅廁,但是下了馬車就迷了路,找了半天才找回來,這會還憋著在。黃嬸和黃伯不知道有什麽心事,見她安全歸來,也沒說什麽。

回到家中,見徐氏正在整理房間,忍不住笑嘻嘻的從後面摟住徐氏的腰,感謝她的貼心,讓黃嬸帶自己出去遛了遛,臉蹭著她的衣料,發誓般道:“女兒一定好好學女紅,再不讓您操心。”

“你認真做了再說。”徐氏聽了這話很是舒心,笑瞇瞇的說道:“真有心的話,你給我繡一雙鞋面,就當是給我賀生辰了。”

何家賢本來隨口一說,沒想到徐氏認了真,又拉出生辰這面大旗,簡直沒有拒絕的可能性,只能硬著頭皮:“自然是的,母親等著吧。”

“好,我就知道我女兒是個乖的。”徐氏就勢握住何家賢的手,這個女兒以前時常捧著書卷,從不跟自己親昵,跟何家慧的話也沒幾句,跟何儒年就是討論下文章怎麽作。

可自從摔了腦袋,就一直愛黏糊著自己了,她既擔憂,又喜歡。

擔憂的是怕孩子真的是哪裏摔壞了一時不明顯,留下後遺癥。喜歡的是二女兒從前很是孤傲冷清,斷不像老大那樣依賴,又不像老三那樣愛耍小性子,非常獨立清高。

只是女兒們遲早都要出嫁,能夠承歡膝下的日子並不多,徐氏雖然奇怪,卻也沒什麽好糾結,母女兩能親熱一時是一時,日後嫁了人,只怕親昵的時光都難以尋摸。

何家賢見徐氏殷殷望著自己,眼裏滿是慈愛,不由得滿心歡喜:“到生辰那天女兒還親自下廚,給您做幾樣小菜。”

徐氏滿心欣慰:“你父親也說那日早些下學呢。”

何家賢愈發開心,父母能琴瑟和諧,家庭和睦,是上一世夢裏都不曾夢見的希望,如今卻近在眼前,眼眶便感動地有些濕潤,只不願意在徐氏面前流露,口中嘟噥道:“家慧呢,我瞧她準備什麽禮物送給母親。”順便問清楚到底徐氏什麽時候生辰,又喜歡什麽花樣的鞋面,免得露了馬腳。

尋到家慧房中,卻見她快速將桌上的箋紙藏起,面有不豫走過來:“二姐,你怎麽來了?”

“過幾日母親生辰,我特來通知你早些準備禮物。”何家賢裝作沒看見她的小動作,在房間裏環顧一圈,眼神卻瞟到她枕頭下壓著的書上面,只見偌大的幾個字《西廂記》。

高中課本有節選,何家賢自然知道這本書是講男女情愛。只是何儒年向來看不上這類話本樣的書,家裏從沒有,也從來不許有。

何家慧不自然的一屁股搶坐在床頭:“額,還有半個月呢,這個我到時候自然有分曉,就不勞姐姐費心了。”

何家慧一雙靈動的大眼睛警惕地盯著何家賢:“二姐還有別的事麽?”

何家賢覺得她一臉防備的樣子著實可愛,心下不由得一動,慢條斯理道:“我不會告訴父親的,這本書蠻好看。”她不知道原先的自己,向來是何儒年的應聲蟲,一向視這類小說為淫/詞艷曲,汙穢不堪。

哪個少女不思春。何況正是二八佳人。何家賢想到自己前世,雖然瞧不上以黃子恒為首的那些幼稚卻佯裝世故的男同學,卻不由自主的老是盯著新來的語文老師方翰。

他很年輕,不過25歲,是師範大學研究生畢業,一畢業就到他們學校教語文。因此,她的語文成績在方老師來了以後提高的特別快,尤其是文言文,簡直如坐火箭一般上升。

原因無他,方老師大學時的專業是漢語言。因著這番努力,功夫倒是沒有白費,方老師對她也是青眼有加,呵護備至。

不知道門下得意弟子何然然死了,方老師是如何傷心?

何家慧哪裏知道她這樣的心思,只為秘密被發覺嚇了一跳,片刻後回過神來,狐疑說道:“你有什麽條件?”

何家賢聽她疏離的語氣,有些納悶。她自覺醒過來後,貌似與家慧關系還不錯,怎滴片刻間又如此生疏,只是無暇細想,笑著揉揉她的頭發:“家慧長大了,有些心事自是應當。”

何家慧聽這話倒是頗有些受用,緩解了防備的神情,笑瞇瞇的一把拉住她的手,吐了吐舌頭,調皮靈動:“看來二姐摔了一下腦袋,人都摔活絡多了。”

看來以前的自己的確是太古板啊。這幾乎是所有人給予她的評價了。就連一向話不多的黃伯偶爾也感慨,如今的二小姐才像個年輕姑娘應該有的模樣,不像以前總是抱著書看,死氣沈沈,呆刻古板。

話一說開,氣氛就活絡了,兩姐妹挨著親熱地說了一些話,又商量好一同給娘做一雙鞋作為生辰賀禮。

當然,手工部分她只負責參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罷。

只是第二天,方香鋪的掌櫃卻突然造訪,帶了一些當下時興的胭脂水粉過來,指明送給夫人和小姐們,還帶過來一封信。

信中說,何先生,最近鋪子裏新進一批胭脂,我想夫人和小姐們大概是喜歡的,取了一些給貴府送過來,還請各位定不嫌棄才好。上次何先生你說有空教我文章的,小生在此先行謝過了。

何儒年瞧著並沒有說什麽,只照單全收,面上卻並無半分喜色。

何家賢被迫躲在屋裏,等客人走了才敢出來。

何家慧急忙把信拿給她看,笑著說道:“這方家二少爺字寫的真難看。”

何家賢匆匆略過一遍,人說字如其人,見不著人,看看字揣摩一下也好,卻再又看一一遍時,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古人的信都是由左到右豎著寫,頭前空兩格。那何先生幾個字上面是空白,但是第一豎行寫完,第二行轉頭的一個字是我,第三行則是取,第四行是定,第五行是你,第六行是最後一個字,了。

何家賢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遍。古人讀書都是自上而下讀,偏她沒有這個習慣,眼睛一掃就是自右往左,幾個字就整整齊齊連起來“我取定你了。”

她心裏一驚。

☆、十一章 嚴父

何家慧望著一桌子滿滿當當的瓶瓶盒盒,眉開眼笑:“看來方家二少爺很是中意姐姐。”

何家賢忍不住心裏腹誹“盲婚啞嫁的,他中意個屁”。只是手中的信到底覺得燙手,趕緊撕了。

徐氏瞧著她撕信的動作有些黯然,終究對方二少爺庶出的身份和他親生母親出自煙花之地有所忐忑,替何家賢委屈。

何家賢對那些胭脂沒有太多興趣——她前世才上高中,還沒到化妝打扮的年紀。最常見的裝扮就是素面朝天,綁一個馬尾,穿一身校服。

如今一穿越,就立刻要嫁一個連影子都沒見過的男人,那男人還流連煙花之地,為了青樓女子與人打架,居然還在自己家的鋪子裏?還有那麽多人趕去看熱鬧?何家賢心裏惴惴不安。那些個錦盒,還有那句莫名的帶著囂張語氣的話,像一團陰影,在此後的半個月裏,一直籠罩在何家賢的心頭。

何家賢想著也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只求何儒年看在父女一場的情分上,能夠稍微松動,便忍不住試探道:“能不能退婚……”

此話於禮不合,根本得不到任何人的讚同,何儒年不予回應。

何家賢打著膽子又說一句:“女兒寧死不從……。”七分試探三分威脅。

何儒年卻冷冷地狐疑地瞧著她:“怎地性子如此大變?不覆往日溫良賢淑!為父做的決定,你哪有資格質疑?若真要做出退婚此等丟人現眼之事,為父寧願你死了還落個好忠貞的好名聲!”

何家賢瞧他說的無比認真不容置疑,想來他真的覺得在貞操和聲譽面前,女人的生命無所謂,立刻怕死的變成縮頭烏龜,不敢再貿然出頭。

只是心裏到底意難平,她既無良策應對,也不甘心屈服,只黑著一張臉,連徐氏的噓寒問暖,都甚少理會,只滿腹委屈的捱日子,時不時賭氣不吃飯。

黃嬸看了,也是長籲短嘆,心疼不已。時不時勸慰她幾句。

待再過了幾日,何家賢像是突然又想通了,歡歡喜喜過日子起來,只不再像以前那樣對何儒年畢恭畢敬了,但也並不忤逆。

何儒年喝酒時沖她發脾氣,不喝酒時對她的關心卻又多了起來。

何家賢暗地裏只是苦笑,卻又帶著一抹狡黠。

又隔了兩天,何儒年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何家賢出門的事,發了大怒,勒令她跪在院中兩個時辰,又禁了足。

何家賢苦笑,她本就跟禁足沒有兩樣。她聽說閨閣密友是可以常來往的,何家慧跟徐氏娘家表妹徐若晴關系就挺好,前幾天徐若晴請她去玩,她可是去了的。

難道自己在古代連一個知交好友都沒有?愈發郁悶。

到徐氏生辰那天,黃嬸色香味美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都坐在偏廳,等何儒年回來。

他本說好提前下學,卻直到正常放學時間,都不見人影。何家賢瞧著徐氏溫和的面容微微有些失望,想到何儒年去方香鋪的事情,心裏微微一動,將勸說的話忍進肚子裏。對於女人來說,前期越失望,等驚喜出現的時候,才越開心。

“爹怎麽還不回來,我肚子都餓扁了。”何家慧不滿意的嘟嘟嘴。

正吵鬧間,何儒年大踏步走進來,滿臉的疲憊,待見一家大小都坐在偏廳等他,郁結的眉頭稍稍打開:“今日有學生追著求學,耽擱了。”說著將拿出一個精致的錦盒,巴掌大小,“夫人莫怪。”

徐氏並沒有去接,而是站起身體貼的攙扶著何儒年:“老爺說的哪裏話,平常人家的女子哪裏過生辰,若不是老爺有心……”

反倒是何家慧一把撲過去抓住錦盒打開,“哇,是現在時興的桃花粉,我那些小姐妹都用的,偏我買不起……據說一盒都要五兩銀子,還不一定有……爹爹,你對娘也太偏心了吧。”

徐氏本沒有在意那個禮物,經何家慧這樣一說,眼神看過去,面上浮現出更加動容的神色來,囁喏中帶著一絲哽咽:“老爺何必破費,妾身都三十有五了,哪裏還用這些香氣撲鼻的東西……”

“娘不用就給我用!”何家慧快人快語的搶話說道:“反正娘是從來都不施脂粉的,給你也是浪費啊。”

何家賢本是目光含笑看著這夫妻恩愛的一幕,卻聽何家慧的話皺起了眉頭:“那是爹送給娘的,即便是不用,也是心意,得還給娘……”只是腦子裏總有一抹不對勁,卻捕捉不住。

“既然已經送了你,你如何處置便是你的事。”何儒年面色突然變得嚴肅,繼而耳根處紅了起來:“夫人從來不施脂粉,倒是我忽略了。”

“無妨無妨,是妾身怠慢了老爺。”徐氏面色羞赧,她以為何儒年是喜歡她清水出芙蓉的,卻沒想到還有這層心思。

好好的一個驚喜,快變成夫妻雙方的檢討會了。何家賢心裏越發不安,待看著何儒年推說太疲乏,先去內室休息,這股子不安的勁兒愈發凝重。

徐氏卻不疑有他,笑著將何家慧手上的錦盒收起來,小心翼翼蓋好了放在桌子上,手上的動作像是渾不在意,臉上的笑容卻是收也收不住,時不時拿眼睛去看。

何家慧有些不開心,嘟噥道:“等二姐嫁去方家了,我得找二姐夫要。”又帶著笑臉諂媚地說道:“既然是爹爹送的,我也不要,娘你用的時候勻我一點兒可好?”

徐氏瞧著她可愛的模樣,忍俊不禁:“瞧你沒出息的樣,過幾天到我房裏來拿。”

“我就知道娘最好啦。”何家慧跳進徐氏懷裏撒嬌,母女兩個滾作一堆。

何家賢笑著看著家裏歡快和睦的氛圍,再看看桌上微微有些涼透了的菜,示意黃嬸端下去熱熱,等了這麽久,她的肚子早就餓的咕咕叫了。

片刻後,黃嬸進來,手中卻沒有菜,只尷尬地望著徐氏:“夫……夫人……有人找你。”說完自顧自加上一句:“不過不認識,眼生的很,夫人您還是別見了!”

“啊?”徐氏莫名地看著黃嬸自問自答,還沒弄清楚情況,何家慧嘴快,開心地大聲說道:“誰呀,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黃嬸又出現那種尷尬無望的神情:“女的。”

“女的怕什麽?左右不是男的,見一見怎樣,興許真的有事也說不定呢。”何家慧一摟徐氏的脖子:“說不定是娘你的手帕交打發人來送禮呢。”她剛聽徐氏的許諾得到了胭脂,眼下又打起了新禮物的主意。

☆、十二章 家變

“真是個貪心不足的小丫頭。”徐氏愛憐的點點她的腦門。今日老爺能如此闊綽,也是出乎她所料的,以往的禮物,不過銀簪子,刺繡手絹這些。徐氏忍不住心情大好:“黃嬸,你去請人進來坐坐。”

“夫人!”黃嬸突然大聲叫了徐氏一聲,片刻後眼眶都紅了,嘴唇動了動,卻又什麽都沒說出來,只心裏暗暗打定主意,無論怎麽樣,也要老頭子出去將那人趕走。

“黃嬸?”徐氏聽出她語氣裏的異常,探頭試問:“到底怎麽了,來人是誰?你是在害怕他?”

黃嬸垂頭喪氣,囁喏著說不出話來,眼淚撲簌撲簌從眼眶裏大顆滴落:“夫人莫要生氣,老爺他心裏是有您的。”

徐氏還詫異她的語言怪異,門外已經一陣風似的沖進來一個女子,衣著艷麗,眾人還來不及打量她的長相,她已經推開試圖阻攔她的黃伯,兩步跨到偏廳,對著徐氏溫溫婉婉屈膝,彬彬有禮:“妾身春嬌拜見姐姐,祝姐姐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眾人被這猝不及防的詭異狀況嚇了一跳,黃伯神色羞愧:“夫人恕罪,老奴攔不住她,畢竟她是個女的。”而黃伯是個男的,只能在有限的範圍盡力不觸碰到她,攔不住是自然。

趁著黃伯說話解釋的檔口,春嬌已經自顧自打量起屋子來,然後不動聲色將手中的一個繡盒放在桌上:“聽說今日是姐姐生辰,妹妹不請自來,還望姐姐不要見怪。”

徐氏納悶半響說不出話來,現場一片寂靜,唯有春嬌眼淚盈盈地巴巴望著徐氏,等待她的答覆。

何家賢先是莫名其妙,待看清春嬌小腹明顯隆起之時,心裏一驚,立刻擡眼去看徐氏,卻發覺她已經微微發抖,聲調顫抖得厲害:“姑娘是認錯人了吧,我並沒有妹妹。”

徐氏嘴上這樣說,心裏與何家賢一樣猜出了七八分,卻委實不願意接受事實,定定心神,努力讓聲音更自然一些:“姑娘既然來了,那便是客,有話坐著說罷,黃嬸,看座。”

春嬌年紀約莫十**歲,頭上插著好幾只珠釵,雖不是名貴貨色,卻也叮叮當當,隨著她的動作搖個不停,襯得年輕的面龐愈發漂亮,倒是對得起她的名字。

她打量了一圈,嘴上含著一抹笑,語氣輕快:“老爺已經在外納了我了!叫您一聲姐姐不為過。”

春嬌話並不多,卻直切要害:“我如今已經懷了身孕6月有餘,再過段時間就要生了。”

徐氏聽完這話身子連續晃了幾晃,何家慧本挨著她,急忙一把扶住:“你休要胡說八道!”

“我沒有。”春嬌柔弱的可憐:“老爺說,今日是夫人的生辰,不願意在我那裏多待,我瞧著老爺與姐姐琴瑟和諧,恩愛幸福,想著終究要是一家人的,不如趁此良日,過來拜見。”說著又是盈盈一福身:“姐姐有禮!”

何家慧怒道:“黃伯黃嬸,這種不三不四的人莫名其妙闖進咱們家欺負人,你還楞著幹什麽?拖出去啊。”

黃伯自然是不敢動手的,黃嬸看著那女子將手附在隆起的小腹上,一時吶吶得也不敢動。

徐氏素來溫恭謙良,又與何儒年相知多年,聽何家慧這樣說,擔心黃伯黃嬸粗魯,惹怒了春嬌,到時候鬧得不可開交,急忙開口說道:“我與老爺相敬多年,他的為人有口皆碑,斷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姑娘哪裏來的就請哪裏回去吧。”

“你不信?”春嬌輕蔑的笑笑:“相敬多年,卻不相知,你也是個可憐人。”

“姑娘是弄錯了吧。”一旁觀戰的何家賢終於忍不住出聲,聲音頗大,語調上揚:“我活了這麽大,竟從來不知道,天下間還有做人家小三,額姨娘,甚至連姨娘都算不上,不過是個養在外頭見不得光的,覺得正室可憐的!”

她這句“姨娘”一出口,春嬌的神色變了變,身形搖了搖,像是極力忍耐,片刻後才擡眼望著何家賢:“想不到何二小姐不僅飽讀詩書,嘴皮子也這樣利索!”

何家賢冷笑:“女人嘴皮子利索有什麽用,哪裏架不住人不要臉,竟往別人相公床上爬呢。”她這話說得極為**難聽,春嬌臉色紅變白,又變綠,最後帶上一抹恨意,咬牙切齒說道:“何二小姐就要嫁人了,還是多操心方二少的床吧。”

徐氏本來聽何家賢說話直白,有些受不住,不過多少女兒是為自己撐腰,也就默認了。現聽春嬌說話也這般口無遮攔,詛咒自己女兒,當下忍不住,將手邊上的瓷碗憤恨擲了出去:“不知羞恥!”

只聽一地破碎之聲。

春嬌並不害怕,眼神直勾勾的盯著徐氏,挑釁說道:“妹妹請歐陽大夫看過了,我這一胎是兒子,到時候,只怕姐姐求著我進門呢。”

兒子?又是拿兒子說事。何家賢咬牙憤怒,自古天下間的男人都是這樣,眼裏只有兒子,沒有女兒。

現在的父親何儒年,千年後的爸爸何書禮,都因為母親只生了女兒,便管不住下半身,找人生兒子。

兒子就一定好麽?無非是多了那二兩東西。想到何書禮帶小三兒子玩游樂場,門票就要大幾百,而對自己,兩百塊的補習費都不願意出,那可事關她的前程,牽扯到她的後半生。

愈發心疼徐氏,站起身再也不想忍耐:“家慧,咱們把她扔出去,省的她在這裏胡說八道,敗壞何家名聲!”

本來彪悍的何家慧此刻卻慫了,她怪異的看了何家賢一眼:“她懷了爹的兒子呢……”

“孬種!”何家賢輕輕罵了一聲,伸手就上去拖春嬌,卻被春嬌敏捷閃開,一把拍向她的手,很用力:“我要有個什麽閃失,何二小姐你擔待得起?”

何家賢的手背立刻紅了起來,可見春嬌是下了狠手的,徐氏看在眼裏一陣心疼。

“家賢!別鬧!罷了,去請老爺過來。”徐氏眼中含淚,聲音沙啞,頭疼欲裂,不停的揉眉心。

春嬌聞言眼睛一亮,顧不得與何家賢較勁,反而柔柔弱弱地坐下:“這樣最好。妹妹真的沒有什麽惡意。”

沒有惡意?何家賢冷笑,斜著眼睥睨春嬌,沒有惡意趕在正室生辰上門來添堵?真是“好小”的惡意。

其實她是不讚同請何儒年出來的,男人在兩個女人打架的事情上,最擅長的是和稀泥,何儒年不管怎麽樣處理,徐氏的心是傷定了,只看是輕傷還是傷殘。

☆、十三章 籌碼

不過此時她說話並沒有分量,連何家慧聽說春嬌懷了兒子,都不敢再輕舉妄動。徐氏也是一樣,剛才她去打春嬌,徐氏面上的緊張可不是假的。何儒年對兒子的盼望有目共睹,誰都不敢在他心尖上戳洞。

何家賢既無奈又心痛。

說起來,這是她心裏的痛楚。前世爸爸何書禮外遇,跟黃珊珊搞在一起時,她才七八歲,既沒有心眼,也沒有武力,只能害怕地瑟瑟發抖,無助地躲在房門後,看著爸爸媽媽吵架,一而再,再而三,最終何書禮厭倦陳麗,投向小三的懷抱,連帶著拋棄女兒。

那時候她連哭都不敢哭,她一哭陳麗就會打她,劈頭蓋臉的打得她鼻青臉腫,再抱著她哭的心疼的直後悔,說就是她哭的爸爸厭煩,才不願意回家,跟小三廝混在一起。

待她大一些時候,不止一次的回想小三爭奪男人的那些套路,不住地回憶陳麗在婚姻保衛戰中幹得將老公往外推的蠢事,無數次在網上查,到圖書館翻書,看看導致小三勝利媽媽失敗的原因到底是什麽?

徐氏在生兒子方面估計是沒有指望的,何儒年對兒子是志在必得。若是徐氏認命,她根本沒有任何機會了。

何儒年今日回來晚了,並非什麽學生求學耽誤,而是在春嬌那裏糾纏。這一點春嬌便得意起來,能為了她耽誤為夫人慶賀生辰,說明何儒年心裏有她的位置,因此才不管不顧上門來。

何儒年夾在兩個女人中間難纏,疲憊不堪,剛回房躺下沒多久,黃伯就進來跟他稟報。何儒年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心又皺起來。

外邊廂,春嬌斜眼瞧著桌子上擺著的“桃花粉”的錦盒,笑嘻嘻的嬌嗔:“沒想到老爺真是有心,這脂粉可是有銀子也難求呢。”

說著嘆一口氣:“老爺就是會心疼女人,如此金貴的東西,卻也不忘了給奴家也帶一份。”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個同樣的錦盒,放在桌上:“妹妹今日是沾了姐姐過生辰的光了。”

又指了指桌上她帶過來的錦盒,與原來何儒年的錦盒放在一處:“原來姐姐也喜歡用桃花粉,巧的很,妹妹也喜歡用,我那裏還有好幾盒,都是老爺平素順手買的,姐姐什麽時候用完了別去買了,妹妹到時候送過來便是,都是一家人,別浪費了。”說著挑釁的用手摸了摸肚子:“我現在懷著身孕,大夫說,還是要少塗脂抹粉,所以許多香氣重的,顏色亮的,我都不大用了。”

徐氏氣的渾身直哆嗦,伸手顫抖著指了指,卻不知道說什麽,只渾身像是沒了骨頭,癱坐在椅子上,勉強吊著一口氣,挺直了背脊,身上卻已經是沒有半分力氣。

何家賢聽到她無禮挑釁的話,再看徐氏的臉已經氣得煞白,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已經堵心了,何家賢起身,朝春嬌走過去:“滾!”

“家賢!”徐氏厲喝一聲,從未用過這麽嚴重的口氣:“等你爹來!你給我坐下!再多說一個字,你給我滾!”

何家賢回頭望著徐氏陡然之間老了十歲的蒼白面容,心下疼的抽搐,嘴唇哆哆嗦嗦的很想說,若是容了她,此後的後半生都將不好過。

可是,若是不容她,真的讓爹爹失去了得到兒子的可能性,娘的後半生就好過了?何家賢幾乎能想到那些惡毒的話:自己生不出兒子也不讓別人生兒子,讓何家斷了香火,徐氏真是惡毒……

而且何儒年的威嚴和冷漠,她已經領教過好幾次。

一次是剛醒來斥責她不許提親事,幾乎是就是罔顧女兒的意願強行出嫁;二次是前段時間她悄悄的看一些話本,被何儒年發現,罰跪了兩個時辰,不許進水米一口,直直把膝蓋跪腫;還有一次就是前兩天,何儒年不知道從哪裏得知在她出門後去了方家的鋪子一趟,狠狠斥責了徐氏,說她教女不嚴敗壞家風,摔了茶杯傷了徐氏的手,卻連看都沒看一眼,好幾天沒回家。

就這,她還是三個女兒中最受爹器重和喜愛的。

再瞧瞧平素一向機靈潑辣的何家慧聽說春嬌懷了兒子,便不敢輕舉妄動,畏畏縮縮的模樣,不難想象在何儒年心裏,真的斷了他兒子的念想,該是何等自找苦吃!

徐氏想必也是知道這一層,盡管臉色難看至異常,卻還是強自鎮定,請老爺出來定論。只是她絲毫沒有緩和過來的神情卻明白著告訴何家賢,此事,徐氏也不樂觀。

更遑論,古代納妾乃是最平常的事,即便傳出去,也沒什麽,誰叫徐氏沒能耐生個兒子?若是賢惠些的,都不用老爺自己動手,主動就提出納妾的主意了。

思及此,再想到不久之後就要嫁給方其瑞那個紈絝子弟,既然紈絝,女人必定少不了。何家賢愈發恨的牙癢癢,去他娘的古代一妻多妾制,去他娘的必須生兒子!難道生不出兒子,不是主要怪男人嗎?

何儒年出來時,穿戴很整齊。他一向如此,一絲不茍。

春嬌聽見腳步聲,原本是坐著的,霎時站了起來,撲通一聲朝著徐氏跪了下去:“是奴婢不好,不請自來給夫人賀壽,夫人生氣也是自然,還請夫人原諒則個。”

好快的變臉速度。

何家賢心中冷笑,方才還故意姐姐妹妹的叫,恨不得氣死徐氏,這會子倒是守起規矩來,知道即便進了門,妾也是奴婢,哪裏就敢跟正室夫人稱姐道妹?這春嬌貫會做小伏低,玩的一手好計謀啊。

這兩面三刀的招式,她在爸媽離婚後,爸爸偶爾回家來看她時,黃珊珊可沒少使。那時候她就勸媽媽假裝大度接受,畢竟男人嘛,最喜歡妻妾相安無事,他便高枕無憂。

奈何陳麗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女人,沒有哪一次聽她的勸,總是毫不留情揭穿黃珊珊,然後破口辱罵,撒潑彪悍,弄得爸爸既不相信她,又還討厭她。

若是陳麗罵完能夠及時止損,好好帶著自己過日子也就罷了,可偏偏又心有不甘糾纏不休,自己看著都累!

徐氏與陳麗是兩種人,她大概隱忍得了,只是其中的關節,她素來溫良,缺乏心機,想不明白也是自然。此刻,何家賢倒是不擔心徐氏的表現。

果然,徐氏只是淡淡驚訝,大概是無力與她糾纏:“姑娘快起來,剛才還坐著呢,怎麽好端端的跪下說這些。我既說了一切由老爺做主,斷不會苛待於你。”

何儒年出來時,恰好聽見這句話,幾不可見的微微點了點頭,讚許地看了徐氏一眼,卻並不打算向夫人解釋什麽,只嫌惡地看了春嬌一眼:“不是說沒有我的允許,不許擅自過來麽?”

徐氏此刻的態度,何家賢忍不住要給她點個讚。若不是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拳頭緊緊握著,表示她正在極力隱忍,何家賢幾乎要以為她本就是知情的,或許是默許何儒年養外室的了。

春嬌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氣勢,柔弱不盈一擊:“平時老爺不讓我過來就算了,妾身想著,等生下兒子,遲早還是要進門的。只是今日是夫人的生辰,實在不敢怠慢,這才擅自過來,還請老爺恕罪。”

何儒年淡淡說道:“既然如此,賀也賀過了,你回去吧。”黃伯黃嬸這才敢上前送客。

何家慧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爹爹,她是何時……”她不敢動春嬌,怕不小心傷害了她腹中的胎兒,但是到底還是小女孩,藏不住心事。

她瞧著對她們來說,是晴天霹靂的大事,在爹爹身上,卻是再平常不過時,一時好奇便問了出來。

“此事不容你們姐妹二人多嘴。”何儒年威嚴怒喝。

果不其然,何儒年是何家的權威,他說的話便是聖旨,何家慧討了個沒趣,縮了縮身子,閉口不言,只是眼裏的桀驁與冷笑,顯示她並不服氣。

黃伯黃嬸客客氣氣地送走了春嬌,瞧著她扭著不甚靈活的腰身,春風拂柳般走出大門。徐氏已經面無血色,癱倒在椅子上,何儒年到底有幾分良心,扶她回內堂說話。

黃嬸回到偏廳,去收拾那一桌子根本沒人動過的菜,卻瞧見何家賢一個人自顧自就倒了一小杯給何儒年準備的酒,一口下去立刻被辛辣味道嗆得眼淚直流,咳咳咳的趕緊吃菜,不由得淚眼婆娑:“二小姐?”

☆、十四章 敗陣

就聽何家賢幽幽地說了一句:“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黃嬸也一起來吃吧。”只是話語中帶著濃濃的鼻音,她是心疼徐氏。

若是春嬌沒有懷孕,一切都好多,她有很多方式,可以讓何儒年厭棄她,可如今春嬌懷著孕,還信誓旦旦說是兒子,那就是何儒年的命根子……稍微動手,只怕吃虧的就是自己和徐氏……徐氏因為她醒來後性子大變,被何儒年罵她教女不嚴的還少嗎?

黃嬸聽了這話急忙擺手,二小姐以前吃得很少,老說家裏的菜味同嚼蠟,大部分時間都用在看書上。自從摔了一跤醒了之後胃口極佳,吃相也比以前大方,不再挑三揀四,反而吃嘛嘛香,每次都不住的讚嘆這裏的菜果然是無添加純綠色,香脆可口,讓她都對自己手藝自信了三分。只是此刻,黃嬸知道她也不好受,家裏愁雲密布,哪裏真的能沒心沒肺地吃得下。

看著桌上那兩個精致的錦盒,黃嬸心裏也一陣淒惶,忍不住噗通一聲跪下:“二小姐……您先去看看夫人吧,奴婢怕她,怕她想不開。”

徐氏是典型的賢妻,丈夫只是沒知會她娶了個妾,郁悶是正常,尋死應該不會。更何況,此刻何儒年正在跟妻子解釋,暫時還輪不到她。

何家賢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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