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四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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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頌剛下飛機,北城就開始下雨。

他向來是不喜歡雨天的。和陽光遍地比起來,無論大雨小雨都影響心情。再加上來參加研討會本就不是心甘情願的事,他拉著行李箱坐上去酒店的車,不可避免地煩躁起來。

和他同行的還有幾個畫家,年紀相差挺大,聽對方的名字也都有點印象。

唐頌對這樣的寒暄提不起興趣,坐在後座並不插嘴,到了酒店看見師兄何輝,才出聲打了招呼。

何輝大他五歲,目前是業界知名的藝術評論家。唐頌和他相熟,是因為他是恩師何恕清的侄子。何輝寫的評論大多言辭犀利,早些年被批為嘩眾取寵,實則空而無物,但自從在文藝風象上開了專欄之後,他聲名大噪,輿論又改弦易轍,多家媒體又盛讚他文風獨特,敢想敢言,將其奉為文藝界的風向標。之前被他批評過的一些畫家想要讓他撤回某些過激的言論,他的態度很明確,說那是潑出去的洗腳水,不想收也收不回。

何恕清對他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唐頌卻笑他竟然承認自己的文字和洗腳水一樣又臟又臭,何輝一聽,也沒生氣,只說自己邏輯太差,禍從口出。

但事實上,何輝在生活中的性格和他筆下文字的風格截然相反。在唐頌眼裏,他很是謙遜溫和,待人接物都透著儒雅的氣度。

唐頌第一次和他見面還是在四年前,那時他費了大功夫才勸動何恕清給他一個求學的機會,一有空就去美院蹭課。何恕清嘴硬心軟,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暗地裏還是幫了唐頌不少忙,唐頌有了第一幅滿意的作品時,何恕清讓他和何輝見了一次面。

當時兩個人都不認識對方,但好在何輝對他的畫很喜歡,一來二去,兩個人成為了朋友,交情不深,但淺淡如水並非不是件好事。之後何輝寫過幾篇文章,業內對他筆下這個不知名的畫家也漸漸有了興趣,之後在國際展上的成名之作,他也幫著推波助瀾了一把。

用何恕清的話說,千裏馬遇伯樂是件大喜事。而唐頌對何輝,自然也是帶著感激的。

何輝目前就住在北城,所以這回多少有點東道主的意思。要不是唐頌堅持要住酒店,他就要讓他住到家裏去了。

兩個人進了酒店的電梯,何輝笑著說:“你和我二叔的脾氣還真像,他也死活不肯住我那。”

“老師這次也來了?”這倒讓唐頌有些意外。

“本來是嫌麻煩不過來,但北城是我二嬸娘家,我二嬸的脾氣你也知道。”何輝苦笑,“年紀大了也不消停。這不,他們也剛到,而且就住你隔壁。”

“我說你怎麽當上酒店迎賓人員,還在門口接我。”唐頌笑說。

電梯到時,何恕清老兩口正從房門口出來,看見他們兩個,先是一驚,又都流露出明顯的笑意。

何恕清自然是收斂些的,但陳蕾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了:“呦,小唐啊,好久沒見了。”

“是好久了。”唐頌說,“師母身體還好?”

“好,好得不得了。”

唐頌又和何恕清打招呼,想起之前他推諉說自己不參加才讓他過來,如今又被妻子拉著,也是有趣。何恕清見妻子和自己的學生熱絡,也不知是吃醋,還是為了掩飾在家裏沒什麽地位的事實,,哼了兩聲自己下樓了。

“老頭子,你幹什麽?”

“吃飯。”他頭也不回。

陳蕾忙叫何輝跟上,和唐頌交代了幾句,讓他收拾好之後也一起吃飯。唐頌應了,回房間簡單收拾了一下,打開手機看到甘棠發的短信,回了一句已到。

窗外大雨滂沱,他竟覺得心情就這樣慢慢地好了起來。

他沒有和人報備行蹤的習慣,擱以前頂多也是和詩詠說一聲去哪兒,什麽時候回去,可是如今,遠方有一個人在牽掛自己,而這樣的牽掛只是為了他一個人,這種感覺很奇妙,不是親情,卻也溫柔和煦。

他突然有些後悔之前的猶豫,畢竟,這樣的牽掛有名有份,讓他心安理得。

而那邊,甘棠和她發短信時正和小劉她們在餐廳吃飯,被提醒了幾次才懨懨地放下手機回事務所,臨了,還催唐頌趕緊去填飽肚子,殊不知那頭的人看著她的短信,想了很多。

她只字未提跨年夜,唐頌想,她一直是通情達理的,不會鬧別扭,不會發脾氣,最多像之前那樣不經意地提上一句,如果沒回應,就把所有的委屈都留給自己。

他突然很想趕回去見她一面,盡管這樣的沖動多多少少有些不合時宜。

——

加上何輝,四個人的午餐是在酒店裏解決的。

吃了一半,何輝接了家裏的電話,先一步離開。何輝和他的妻子是青梅竹馬,後來兩個人分分合合好一段時間。何輝窮困潦倒時,女方嫁了別的男人,之後因為性格不合離了婚。這些年何輝事業有了起色,兩人再次相遇,都覺得是上天刻意的安排,於是重新墜入愛河,在前年結了婚,而今年下半年剛有了愛情的結晶。

唐頌不由地想,要是他的讀者看到這個犀利的評論家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原因是家裏的孩子要喝奶,會不會和他一樣認為兩者的反差太大而拒絕接受。

“男人成了家就是不一樣。”陳蕾看著何輝離開的背影,欣慰地說。

剛轉過頭,又問唐頌,“對了小唐,你今年也三十多了吧?”

“過年三十二。”

“還沒女朋友?”陳蕾搖頭,“這可不行,老這麽單著算怎麽回事。你可別怪我多事,雖然現在提倡晚婚晚育,但戀愛還是要抓緊時間談一談。”

唐頌剛想開口解釋,又聽她說:“我們館裏最近來了一個新的研究員,小姑娘學歷高,人也長得漂亮,就是不愛說話,我這人就愛管閑事,想著幫她介紹介紹,正好,你們……”

“你這毛病能不能改改?”何恕清聽得不耐煩,“年輕人的事瞎摻和什麽?”

“不是瞎摻和。”陳蕾說,“我吧,其實早就想喝小唐的喜酒了。”

何恕清擡頭看了一眼唐頌,不置可否。人老了也就這點追求,喜歡看身邊的人和和美美。何恕清膝下一兒一女,都在國外,加上春節,一年也才回來兩趟。平時聯系多的不是同事就是學生。唐頌算是他的得意門生,但總是獨來獨往,有時想想也覺得可惜。但他又不好多嘴,畢竟知道唐頌的性格一根筋,稱得上感性的也就手裏那支筆。

雖說這兩年看著他羽翼漸豐,心裏欣慰,但作為長輩,卻也替他的終身大事著急起來。

和怪脾氣的何恕清相比,陳蕾更加直來直去。她是美術館的研究員,退休之後公事少了,操心後輩的心思卻一點沒減。她心直口快,牽紅線的活幹起來也算是得心應手,從老伴嘴裏知道唐頌一直單身,嘆幾句好事多磨,這次得了機會自然少不了提上一提。

眼見著師母興趣來了,唐頌只好不解風情地打斷說不勞她費心。何恕清插了句嘴,說什麽年紀做什麽年紀的事,之前不是和一個鋼琴家談戀愛嗎,這麽多年也沒結果,現在倒怕了不成。

唐頌汗顏,直說老師誤會了,陳蕾在旁邊聽他們一來二去,忽然明白過來,一拍何恕清的肩膀:“你怎麽還聽不出來,小唐的意思是他已經有女朋友了!”

何恕清一楞,只聽唐頌說:“本來也不是大事,只是您一提,我也不好瞞著。”

“瞞什麽瞞!”何恕清笑了,“你小子做事總講究穩妥,到頭來把我都蒙住了。”

唐頌給他夾菜,又聽師母問起具體的情況。老太太八卦起來也挺厲害,問得唐頌只好簡單地交代,誰知陳蕾一聽名字,更加好奇:“甘棠?”

“你認識?”何恕清疑惑地看向妻子,

“怎麽不認識。”陳蕾說,“就是我跟你提起過的那個天天來美術館的小姑娘。”

“可能是同名同姓。”

“不會這麽巧。”陳蕾說,“小甘也是天吉事務所的,單字一個海棠的棠,再說,她也住在城西。”

“唷,這要是同一個人,不是更巧?”

唐頌在旁邊一頭霧水,直到陳蕾繼續說下去,他才明白了事情的經過,雖然這經過,連他也覺得不可思議。

“小唐,這叫什麽,這叫千裏姻緣一線牽。”說完,陳蕾不無驚喜地說,“我和你老師還替你著急呢,月老啊,早就幫你們安排好了。”

何恕清也說:“你小子有福氣。”

下午的見面會是在三點。

何恕清和陳蕾這次不是正式的與會人員,所以並未出席。何輝幫唐頌引薦了幾家雜志社的主編,美術協會的副會長見了唐頌,想起那次青年大獎賽,語氣不失讚賞,唐頌搪塞幾句,顯然有些心不在焉。見面會進行到一半,他說了句抱歉就先溜了,回酒店確認了明天的日程安排,然後立馬訂了張機票。研討會的主要環節在明天下午,他一來一回趕得及。

他不是不在乎老師有意的提攜,也不是不在乎相關負責人對他的照顧。

他只是覺得這樣的研討會不少他一個,而今天日子特殊,他沒有理由不作為。

用陳蕾的話說,遇到甘棠完全是個意外。她在美術館工作了這麽多年,也沒見過那樣實在的女孩子。幾本西方美術史,一啃就是好幾個月,油畫集來來回回翻了又翻,找到一幅想要的能高興半天。陳蕾以為她是美院的研究生,問了她幾句,她又心虛又臉紅,說自己只是打發時間,學到的連半瓶醋也算不上。陳蕾見她學得用心,但只懂得摘抄,記了厚厚的一大本也不過是囫圇吞棗,想來也沒什麽天賦。心想這姑娘這麽堅持也不容易,於是就好心提點她幾句。

甘棠本來一頭悶在死胡同裏,聽陳蕾講得頭頭是道又邏輯清晰,不免驚嘆又佩服,於是常常向她請教。反覆幾次,兩個人就熟了,私下裏的交流也多了起來。得知甘棠是個註冊會計師,陳蕾很是意外,之後才知道她不過是個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的女孩,為了和喜歡的人有共同語言,把學習的勁頭用在了不擅長的領域上。

陳蕾笑她學得這麽用功,連跟對方探討的機會也沒有。

甘棠憨笑,說只要離他近一點,也沒什麽不好。

事實上,甘棠從來沒有主動跟唐頌提及任何專業性的話題,她不敢,也不想丟人。從某種程度上說,她所有的努力都只是藏在黑夜裏的墨塊,只懂得隱沒和低調。當然,她也從來沒想過,在某一天,會有人將她這樣愚鈍的追逐告訴她喜歡的人,而她喜歡的人,正向她趕來。

北城的雨一直沒有停過。但唐頌知道,她所在的城市,依舊陰冷幹燥。

他想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天見到她,有一個秘密要同她分享。

那是他不曾察覺的愛意,以後都想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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