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五 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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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是坐王磊的車回來的。

雪下得大,她玩得有點瘋,於是沒有退卻王磊的好意。至於自己的車,用王磊的話說,停一晚上也不會少個車燈癟個輪胎。

車裏的廣播放著歡快的歌,她嘴角噙著笑意,跟著哼了幾句,對上王磊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繼續啊,唱得不錯。”

“算了,辣耳朵。”

王磊側頭看了她一眼,剛才拍照時,她被旁邊的年輕女孩勸了幾句才把發箍戴上,之後忘記摘了就一直戴著。卡通圖案配上她這張臉,倒是一點也不違和。

到了小區門口,甘棠沖保安師傅打了聲招呼,王磊送她進去,把車子停在外圍。

甘棠婉拒了他下車的送別,跟他說了聲謝謝就打開車門。有那麽一秒,他想要提醒她什麽,但最終還是沒開口,然後沈默地掉頭離開。

風雪夜歸人。甘棠目送他遠去,然後縮著身子往公寓門口走,沒走幾步,就看到不遠處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撐著把大傘,站得筆直,她卻知道他在等人。

她頗有些意外,以至於楞在原地許久。路燈下雪花紛飛,他的臉隱匿在傘下,她揉了揉眼睛,就看到他朝自己走來。

“還站著?”他把傘舉到她頭頂。

“你怎麽回來了?”她伸手摸他的臉,冷得厲害,“等很久了吧。”

“還好。”

他明明想說另外三個字,但此刻卻說不出來。

甘棠按捺住內心的激動,巴巴地看著他,卻沒能捕捉到他一閃而過的失落。

“上去吧。”

“好。”

他牽住她的手,察覺到她微微閃躲的動作,力道放緩了幾分。

“你,怎麽回來了?”

“這問題你不是問過了嗎?”

“可你沒回答啊。”

“我想陪你跨年。”他說,“但回來得太晚了。”

“不晚,一點也不晚。”甘棠拽住他胳膊。

“你今天晚上開心嗎?”

“開心。”她略顯興奮地跟他說了畫展的事,去江邊看煙花,還有唱歌,拍照,和一群人狂歡。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避開了陶斯渺,卻連著說了好幾個王磊。她甚至沒有註意到唐頌略顯不耐的臉色。

以至於兩人到了十樓,唐頌只發出兩個語氣詞,而後像平常一樣的互道晚安。

“唐頌,你心情不好嗎?”進屋前,她還是問了一句。

“沒有,我只是有點累了。”他頭也沒回地進了1052,又說,“你早點休息。”

甘棠忽然就很委屈。

她當然找不到原因。因為她既不知道他為了什麽而匆忙趕回來,也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是這樣的態度。

而當她和唐頌在之後的日子裏討論起這天晚上的事,她後悔得要把後槽牙給咬斷。特別是聽到他說他準備了一大堆肉麻的話作為她的新年禮物時,她帶著僥幸心理地問他:“如果我當時不那麽冷冰冰的,而是抱你親你,你還會生氣嗎?”

“會。”

“為什麽?”她不解。

“因為這是為數不多的可以吃醋的機會。”唐頌漫不經心地答。

但事實上,他當時可做不到這麽雲淡風輕。

畢竟他一門心思跑回來,不是為了看她和別的男人親熱的,當然,說親熱可能有點過分,只是當他匆匆趕回來,卻發現她並不在家,而之前做的很多假設,比如她在家裏看電視,聽音樂或者早就已經睡下等等都落了空,說實話,他有點疑惑,更多的是擔心。而當他確定詩詠和嘉侑在看雙人午夜場電影時,他又告訴自己有很多種可能,比如她和同事出去聚會,甚至是還在加班。

但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她電話,提示卻是一直關機。

他重新下樓,想拼拼運氣看能不能等她回來,結果沒過幾分鐘,就等來一輛陌生的車,他想見的人從副駕駛座上下來,笑容滿面。而在車子調頭的那一刻,他看見了開車的男人,是那個只見過幾次面的,對她有特別意義的王磊。

所以,這些積累起來的情緒一下子堵在胸口,他沒有在短時間裏處理完畢的經驗。

回到屋子裏,他對自己的吝嗇無可奈何。

而對面的1051裏,甘棠情緒正在陷入低谷。這真是一個神奇的晚上,好像煮了一鍋粥,所有的配料都放了進去,卻忘了最重要的步驟。沒有米,到頭來還是一鍋稀湯。

洗完澡出來,她才發現手機一直關著。她擦著頭發,把那個發箍放進抽屜,卻在看見裏面那個精巧的木雕時楞了一楞。

這是幾個月前詩詠送給她的,她本來放在床頭,卻因為有次起床太急把它打到了地上,有點心疼,所以放進了抽屜。

詩詠當時說的什麽?姻緣?她伸手在這只小貓的鼻尖上碰了碰,就著燈光,歪頭看它的胡須和眼睛。她很奇怪,自己怕狗怕成那個樣子,卻對貓有種天然的親近感。

人的喜惡大多是說不準的,也很難控制。她小時候曾用蹩腳的方式催眠自己,念叨著嘰裏咕嚕的咒語,蒙上眼睛,嘗試著去摸鄰居家的小狗,她伸出手去,還隔著好幾公分,那小狗忽然舔了舔她的掌心,嚇得她立刻縮回母親的懷裏,嚎啕大哭起來。

後來父親跟母親說不用勉強孩子,不喜歡就不喜歡,母親也再沒讓她嘗試。她那時雖然小,但也知曉事理,為自己的丟人的反應懊惱了幾天,準備跟母親道歉時,母親安慰她說每個人都有怕的東西,有大有小,有多有少,不用放在心上。

但從那次以後,母親再也沒提過在家裏養狗的念頭。

甘棠長大才理解,把喜歡的念頭藏在心裏也是不容易的,母親體諒她,一藏就是十幾年。直到她上了大學,父親才提起養狗的事,母親卻打了退堂鼓,說年紀大懶得養了。但甘棠替母親體會到了這一點小小的遺憾。

如果喜歡也有保質期,所有人都希望它能長一點。但往往,喜歡會越來越淡,而與之相反的不喜歡,卻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越來越根深蒂固。

想得出神,她忽然打了個噴嚏,於是懶洋洋地去客廳喝了杯熱水。明天放假半天,她看著墻上的掛鐘,毫無睡意。

其實她只需要穿上鞋出去,敲開對面的門,說一句她見到他很高興,或者是她很想他,剛才的冷淡只是因為驚喜而不知所措。這個夜晚就不會這麽難熬。

可是她最終還是回到了臥室。

做朋友五年,當情侶五天。

在如何跟他相處這件事上,她的經驗還是為零。

——

唐頌還是早上的飛機,趕到北城時臨近中午。昨晚一夜未睡,在飛機上瞇了一會兒,總算提了點勁頭。

接下來的幾天,他在何恕清的監督下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與會,用何恕清的話來說就是頭懶馬,不拿鞭子抽就走不動道。陳蕾在一旁打圓場,雖然知道唐頌不會和老師嗆,但也知道這孩子倔起來也沒辦法。

研討會結束後,唐頌和何輝又陪著兩個人在北城轉了兩圈。何恕清對北城是有感情的,年輕時候在這裏求學數年,和陳蕾的緣分也是從這裏開始。期間何輝的妻子也帶著孩子露了面,她之前在一家服裝公司做設計,和何輝結婚後便辭去了工作。唐頌跟她沒見過幾次,卻隱約記得婚禮現場的她挺靦腆,不料現在變得開朗許多,說起話來跟魚吐水泡似的,幹脆利落還帶點潑辣勁。

何輝在旁不好意思地笑:“沒辦法,生了孩子跟個功臣似的,被我慣成這樣。”

陳蕾說:“可不就得慣著。”

何輝妻子嬌嗔著捶了何輝一把,唐頌沒註意。他手裏抱著孩子,仔細看它那張小臉,忍不住笑了。

“喜歡就自己生一個去。”何輝調侃他,“別一抱就舍不得放手。”

唐頌只笑,剛剛冒出來的那個念頭,讓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而另一邊,甘棠自跨年夜之後就再沒見過唐頌。所幸這正是事務所最忙的時段,她忙得焦頭爛額的同時也能順便把心思收一收。

因為王磊的幫忙,百盛集團的審計工作落到她和詹靜手裏,詹靜打頭陣,帶著幾個實習生外派到百盛公司總部。甘棠過意不去,負責交接的同時,又主動攬了她手下的工作,幾頭奔波,一回家累得洗澡時都閉著眼。

時間緊迫,各種數據和報表鋪天蓋地地來,事務所迎來農歷年前的最後一輪高壓。所有同事都添好燈油備好糧草,卯足了勁地連軸轉。閑半年忙半年,這就是她們這行的工作特點,誰都不想帶著壓力回去過年。

就這麽一晃眼,竟過了大半個月。

被詩詠拖出來吃飯時,她還在和小劉發消息確認,被詩詠一掌奪過:“小棠,我要跟你說正事,你擺正態度行不行?”

兩人難得見一回,甘棠自知理虧,感嘆自己勞碌命的同時也感激她的這份心思,於是又是替她夾菜又是倒飲料,饒是詩詠也受不了她這副狗腿的模樣。

“我哥竟然把你□□得這麽好?”

“去你的。”甘棠瞪她一眼,“有事說事,回去還得趕報告。”

“你現在變臉是夠快的啊。”

“一直都是。”

詩詠不逗她了:“今天約你出來,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

甘棠知道詩詠的脾氣,如果不是重要的事,她不會知道她忙得不可開交還拉她出來。思索半秒,她做好準備:“壞消息。”

“就知道你會選這個。”詩詠自得,說,“總是喜歡先苦後甜。”

“別廢話。”

詩詠清了清嗓子:“壞消息是,我失業了。”

“啊?”甘棠吃驚,“張嘉侑破產了?”

詩詠翻了個白眼:“你能不能不要這麽直白?巴不得我露宿街頭是嗎?”

“你放心,這頓飯我請。哦不,我這時候是不是應該說:‘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讓你餓著’才對得起我們的友誼?”

“你什麽時候這麽貧了?”

“還不是你先跟我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詩詠說,“我真的要失業了。”

甘棠疑惑地看她。

下一秒,卻見詩詠露出笑容:“不過,好消息是,我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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