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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友誼地久天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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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友誼地久天長

原本按照羅英的性格, 是不會允許桑悅搞什麽生日會的,因為幾個孩子出門花錢沒數目,實在浪費。但看在上回電腦那件事的份上, 她還是不情不願地答應了下來。畢竟是在寒假裏, 要是桑悅偷偷摸摸跑出去,好像也沒什麽辦法。

不過, 臨出發前, 羅英還是多嘴問了句:“你們出去吃飯,劈硬柴還是哪能啊?”

“劈硬柴”在上海話裏就是AA制的意思, 在上海, 朋友之間一起出去玩,大部分情況都是AA制。外界潛移默化, 無論是成年人還是孩子,似乎在金錢上的邊界感都相對比較強,相處過程中盡可能不摻雜金錢糾葛。

但桑悅這個情況不同, 她是過生日請大家出來玩, 叫朋友AA付錢未免太過奇怪。

她答道:“吃飯我請客,吃完唱歌應該劈硬柴吧。”

不過沒有大人在場, 桑悅自己零花錢有限,也請不起太好的,就約了去傣妹吃火鍋, 物美價廉,一盤肉才二十來塊。大家都是十七八歲的年紀,當然也不在乎是不是合成肉了。

羅英自己不給桑悅弄生日宴請客, 對此也沒法說三道四,到底是18歲的生日。她只能嘮嘮叨叨地囑咐:“少點點,太多吃不完, 別浪費了。”

桑悅正在系帆布鞋的鞋帶,聞言,站起身,腳轉了兩圈,稍微調整了一下松緊,覆又笑吟吟地問了句:“哪能老早幫沈照清吃飯,儂不問是不是劈硬柴啊?”

羅英:“沈照清請客麽有撒啦,我會還給他媽媽的呀。”

羅英知道沈照清一直在偷偷給桑悅花錢,所以李覓生二兒子的時候,她難得大出血,送了個厚厚的大紅包,算是還沈照清的人情。

李覓心裏清楚羅英的意思,尊重了她的自尊心,並沒有百般推拒,轉手就給沈照清當壓歲錢發了。之後羅英再送錢或是送什麽禮物,她都會直接拿給沈照清用。

兩個媽媽認識多年,相處得清清爽爽,一點沒發生過矛盾。

哪怕現在住得遠了,也還會時不時打電話聊聊。

桑悅“喔”了一聲,沒放在心上,只是說:“我走了。”

“路上看點車!”

……

這回桑悅生日,剛好趕在寒假結束前一周,大家都不用上學,她從小到大關系親密的朋友幾乎悉數到場,像宋書豪、岳思文、包括毛穎也都來了,一共有七八個人,圍了好大一桌。

大家都是年輕人,就算之前不認識,有桑悅這個聊天大王在,加上還是吃火鍋這種很容易增進感情的東西,沒一會兒,桌上的氣氛就被炒熱起來。

全程,唯有沈照清始終像個木訥的笨蛋,幾乎不開口,只是專心致志地給桑悅涮肉夾菜。

偏他容貌過盛,哪怕悶不吭聲,在任何場合都不會像個邊緣人物。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沈照清的性格,也沒人覺得奇怪。還是等一行人轉戰KTV的時候,趁著點歌間隙,宋書豪笑著小聲問了句:“桑悅,你和沈照清現在發展得怎麽樣了呀?”

只不過,他雖然是湊到桑悅耳邊問的,但卻沒註意到桑悅手裏拿著話筒——

桑悅本人,從小被羅英點評為五音不全且唱歌毫無起伏,偏偏又極度熱愛聽歌唱歌,樂此不疲地用她的“魔音”摧殘家人好友的耳朵,在KTV裏也是標準的“氣氛組麥霸”角色,話筒不離手。

下一首是周傑倫去年12月剛發的新歌《比較大的大提琴》,她向來鐘愛快歌,沒事幹就在嘴裏嘟嘟囔囔一些“哼哼哈嘿”的調調,肯定是要唱的。

宋書豪此言一出,順著話筒,直接在音響裏炸開,整個包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到兩位當事人身上。

沈照清是桑悅的小尾巴,到哪兒都黏著桑悅,自然就坐在她另一邊。

聞言,兩人條件反射地對視了一眼。

桑悅很快反應過來,舉起話筒,輕咳一聲,笑嘻嘻地說:“當然是發展得特別好啦!我們的友誼地久天長!怎麽樣這個回答?應該不會冷場吧?”

沈照清:“……”

率先挑事的宋書豪同學還是笑,先是很給面子地鼓了兩下掌,繼而長臂一伸,從桑悅後背繞過,安慰般拍了拍沈照清的肩膀,戲謔地說著:“這個答案很精彩嘛。十多年過去了,還是很仗義啊,桑悅同學,真是一點沒變。”

話題就此輕描淡寫地略了過去。

沒人註意到沈照清默默攥緊的拳頭。

但他也什麽都沒有說。

……

-

2013年的暑假比過往的暑假都要短暫許多。

等九月開學,桑悅她們就是高三了,理工附中要求這一屆準高三生期末考後再按選科補習兩周,開學也要提前半個月開學,等於把暑假縮減到了只剩一個月。

學生們都是怨聲載道的,卻沒辦法改變什麽。

2013年,上海高考還是3+1模式,語數外再加一門自選,每科150分,滿分600分。

桑悅選了歷史,這是她的拿手科目。羅英原本想讓她選理,譬如物理化學之類的,但她不願意刷題做卷子,不想搞題海戰術,選擇了對她來說更簡單的歷史。

這個時候,桑悅在文字上的天賦已經開始明顯顯現,大部分中文句子,她只要看兩遍就能七七八八覆述出來,包括歷史課本上比較拗口的文獻,都能八.九不離十,背書做題都比別人容易省時,不用太辛苦。

終於,“天賦”不再只是她放在嘴上和羅英爭論的“特長”,而成了切切實實能體現出來的某種技能。

在孩子的個人大事選擇上,羅英一向自由民主,也沒有強求桑悅,隨便她自己去。

戚思甜也選了文科地理,沈照清倒是選了物理,去了理科方向。

桑悅問沈照清為什麽,他的回答很平靜:“你不是希望我發財嗎?”

當下,最炙手可熱的行業非計算機IT類莫屬,並且之後的“35歲失業”大潮如今還仍未開始,入行就能日入鬥金,幾乎快要成為人人認可的共識。

沈照清或許也有這方面的想法。

桑悅拍拍他的肩膀,點頭,“不錯,我們都會發財的。以後你給我的小說做游戲,怎麽樣?”

兩人之前一起玩過《誅仙》網游,就是以《誅仙》小說為背景改編的。

據網上傳,單游戲的簽約費就是天價。

當時,桑悅聽了覺得十分羨慕,當然不僅僅是因為錢,更多的是創作者的成就感。

她曾經不止一次對沈照清說過,她想要讓很多很多人來看她的故事,來喜歡她支持她認可她,就像《聽媽媽的話》歌詞裏寫的那樣,“大家看得都是我畫的漫畫,大家唱的都是我寫的歌”。這一直也是桑悅的夢想。

聞言,沈照清八風不動地“嗯”了一聲,像是早就習慣了桑悅的信口開河,也像是非常認真地答應了她的要求,“好。”

……

暑假過後,外婆和羅枚兩人搬出了桑悅家。

上海政府批示的經適房有好幾個小區,但無一例外都在外環外的郊區,羅枚選了相對來說距離市區最近的地方,但也很遠,比浦江鎮更遠,在地鐵8號線浦東方向的延長線上,從市中心人民廣場出發坐地鐵過去都要35分鐘。

最終,兜兜轉轉,田書秀還是搬去了她最不喜歡的“鄉下地方”。從市中心到外環郊區,對一個紮根在弄堂幾十年的老上海人來說,命運總是叫人唏噓得無可奈何。

當然,從弄堂到老公房,桑悅一大家子人擠在一起的日子,也從此一去不覆返了。

桑悅抿心自問,此刻,自己說不上是什麽心情,不舍亦或是松了口氣,好像都無法表述。

在一起的日子裏,她們互相之間摩擦爭吵不斷,但真分開後,又似乎有些不太習慣。

事實上,從有記憶開始,桑悅就沒有離開過外婆太久,這還是第一次。

她心裏百轉千回,影響了睡眠,晚上一直輾轉難眠,大半個月後才慢慢習慣下來。

但外婆她們搬走後,羅英也並沒有把桑建忠叫回來住。桑建忠煙癮很大,平常又一直要看電視,羅英怕他影響桑悅,幹脆就保持現狀。

剛好,桑悅跟桑建忠關系也不怎麽樣。

桑建忠脾氣差,還極度好為人師,桑悅又是個非常有主意的孩子,兩人說不了幾句話就要吹胡子瞪眼,有很大概率發展到暴力。羅英要去上班,也實在不放心讓他們倆呆在一起。

80平的老公房就剩下了母女倆。

空間瞬間變得寬敞起來。

不過,桑悅還是每天都只呆在大房間裏。作業太多了,她沒時間看電視,也沒時間到客廳廚房逛來逛去和羅英聊天,哪怕晚上偷偷摸摸用手機看會兒小說,就得熬到深夜才能寫完。

每天時間太緊張了,什麽都幹不了,屋子再大也用不上。

……

上學的時間過得飛快,在日覆一日痛苦的考試做題中,一眨眼,2013都進入了尾聲。

桑悅忍不住嘆氣:“明明好像2003都還在昨天呢。”

2003年,她和沈照清一起在上小學,每天往返於弄堂和北小之間。

那時候,上海的天很藍,空氣很好,弄堂裏吵吵鬧鬧,麻將牌“嘩啦嘩啦”地響徹雲霄。大家都沒有什麽煩惱,兩個孩子還會為吃一次肯德基而高興半天。

現在,快樂變得沒有那麽容易,令人困擾的事卻無止境地在增加。像是長大的代價。

她說這話時,沈照清在寫作業,聞言,扭頭看了她一眼,問:“你想回去嗎?”

桑悅搖搖頭,“不想。”

沈照清:“為什麽?”

桑悅:“回到過去也不一定會一直快樂,煩惱也很多啊。還不如一直往前走呢。”說不定幸福就在前方。

沈照清“哦”了一聲。

桑悅還想再說什麽,倏地,手機在茶幾上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桑建忠。

她蹙了蹙眉,慢吞吞地接起來:“唔,爸。”

桑建忠的背景有點嘈雜,問她:“儂意在來該啊裏的啊?(你現在在哪裏?)”

桑悅看了坐在旁邊寫作業的沈照清一眼,答道:“在漢堡王啊。”

五角場的萬達廣場二樓有家漢堡王,店面積很大,平常人不多,還有暖氣和靠窗的街景沙發位。

桑悅偶爾會去店裏角落占個位置,隨便點個套餐,寫一下午作業。

不過,她不是什麽勤奮好學的好學生,說是寫一下午,其實一半時間是在玩,但至少比在沈照清家裏好。家裏能玩電腦,寫著寫著就會忍不住去玩游戲的。

桑建忠:“你現在就坐車到第一人民醫院來。”

桑悅心裏頭一跳,條件反射地站起身,“怎麽了嗎?”

第一人民醫院,這家醫院都快要給她留下陰影了。十年前,外公就是在一院走的。

桑建忠:“你媽眼睛要做個小手術,儂過來看看她啊。”

電話掛斷,桑悅馬不停蹄就開始收拾東西。

旁邊的沈照清也聽到了電話,跟著一起整理,把桌面上的課本全都放到自己包裏,這才開口道:“走吧,我跟你一起。”

桑悅心裏發慌,連帶著聲音都有些抖:“不用了……”

沈照清:“我也想去看看你媽媽。車已經到了。”

從五角場打車到一院,距離橫跨兩個區,車費可不便宜。羅英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大發雷霆。桑悅原本打算用手機查查路線,看看地鐵和公交的,但沈照清已經叫了車,她也沒再推拒,跟著他一起去萬達廣場外面坐出租。

桑建忠在電話裏說得不清不楚,語氣又頗為沈重,一路上,桑悅忍不住胡思亂想,身體一直在微微發抖。

沈照清坐在她旁邊,敏銳察覺到了她的不安。

他用力握住了桑悅的手,將她緊緊攥在自己掌心,輕聲開口:“別擔心,沒事的。”

桑悅:“你怎麽知道沒事的?”

沈照清解釋:“你媽媽昨天還好好的,說明今早才發現不好。現在就能入院準備手術,肯定不是覆雜的手術。要不然,入院檢查就要做很久。”

桑悅想了想,覺得他說得還挺有道理,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沈照清:“而且眼睛上,一般不會有什麽很嚴重的問題。”

“……”

沈照清三言兩語,桑悅確實覺得安心了一些。她咬了咬唇,想把手抽出來拿手機。但沈照清力氣比她大太多,緊緊地扣著,不肯松手。

兩人就這麽手牽著手,坐在飛馳的出租車上,雙雙沈默無聲地抵達了醫院。

但誰也沒敢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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