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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這是你的東西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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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這是你的東西麽?”

魏秘書長。

這個稱呼聽來倒有些稀奇。

魏央神態淡然, 腦中想到,畢竟這丫頭在甫一見面可是就格外大膽地直呼她的名姓了。

“魏央,我知道你, ”那時候的媯越州是個桀驁不馴的少年人,不知從那裏探聽到了魏央這個內閣新員的住處,居然趁著夜色翻墻找來了,她盯著魏央訝異的眉眼,露出了一個張揚又成胸在竹的笑容, “要不要跟我做個交易?”

魏央的“家”是個冬冷夏熱四處漏風的老破小, 然而它既然在京都,租金卻不便宜——幾乎是魏央一月的全部薪水了。夜色落下,魏央在結束了一天的疲憊後照常給自己煮了一鍋不算太糊的米粥, 決料不到在她喝粥的時候家裏會闖進來這樣一個不速之客。

“你是學生?”她慢吞吞地把碗放下,打量著對方的穿著, “啟明中學,這個時間還有晚修吧?”

見對方沒否認, 魏央笑了一下,說:“逃課的可不是好學生。”

媯越州聞言毫不在意, 從墻上跳下後就大搖大擺地來到她的餐桌前,還給自己抽了個板凳坐。

“不逃課我怎麽找你?”她理所當然地開口說,“我上課的時候, 你也在上班啊。”

魏央觀察著她,想不出這樣一個小客人為什麽會找到自己這裏。啟明女校是承德太後所建,而她魏央卻是內閣的一員——為此, 她甚至不惜與好友割袍斷義再不往來。而這個少年……

魏央覺得她像只精神奕奕的小牛犢。

“……你特意找我, ”魏央又笑了下,別開眼, 問她,“談交易?”

媯越州於是點頭,言簡意賅地說:“近來涉及姚奉安女士的遺產紛爭案——我是姚奉安的家屬。我希望你能幫我把這個案子贏下來,報酬麽……”

她用眼神示意了下魏央面前的那碗粥,繼續說:“就是你以後不必再喝糊粥啦!”

魏央覺得自己像給這個牛犢拱了一下,有些新奇,又有些意外。她扶了扶歪了的眼鏡,也不說信還是不信,只是問:“你為什麽來找我?”

“因為內閣裏就你一個女人,”媯越州皺了下眉,有些不滿地說道,“我只跟女人談交易。”

魏央頓了頓,越發認為這只牛犢實在很可愛。

“你今年多大?”她沒忍住問道。

媯越州定定地瞧她一眼,不緊不慢地說:“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魏央又笑了,這個晚上她開懷的時刻莫名的多。她在媯越州越發嚴肅的神色中勉強將笑意壓下,嘆了口氣,才解釋說:“我沒有小瞧你的意思。而是……我可能幫不上你,你或許不知道,我雖然在內閣,但是並不受重用。”

“所以這才是交易,”媯越州站了起來,斬釘截鐵地對她說,“你幫幫我,也幫幫你,幹不幹?”

魏央望著她的雙眸,深以為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夜晚遇見這樣一個孩子是件很稀罕的事情。那樣一雙潛藏著火焰的眼睛、堅定而無畏到甚至透著傲慢的眼睛、獨屬於少年人的眼睛。

時隔多年,媯越州還是有著這樣的一雙眼睛。

“在這裏相遇,我有些意外,”魏央緩聲開口道,“不過你是想自己走,還是我讓人幫你?”

媯越州面對那數不計數的木倉口,向前走了一步。她無視顱後木倉口的沈沈壓力,頗為挑釁地開口問:“我憑什麽跟你走?”

魏央嘴角噙著笑意,說:“據我所知,督查署並沒有拿到針對錢覆寬住宅的搜查令。”

媯越州煞有介事地點了下頭,說:“哦,馬上就有了。”

她話音剛落,此處後院靠近住宅正門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聽動靜竟似乎是要強行闖入。就在這心神分散的當口,只聽得“啪”的一聲,媯越州已猛然奪過抵在腦後的那柄木倉來!

魏央心中一緊,正要開口,太陽穴此時卻已被冰涼的木倉口斜斜抵住了。

這一切的發生不過在轉瞬之間,媯越州霎時暴起勢如閃電,甚至沒人能看清她的動作。等眾人反應過來之際卻為時已晚,木倉支後的諸人甚至還未來得及收起驚詫的表情。

“好久不見,”媯越州一手緊緊箍住她的脖頸,挾持著魏央背靠到假山石上,故意笑道,“你一點長進也沒有啊,魏秘書。”

魏央感受著那木倉口冰涼的溫度,篤定道:“你不敢。”

“誰知道呢,”媯越州輕聲說,“但以己度人可不是個好習慣。”

魏央神情不變,開口道:“或許。然而歲月多賦予我了一些經驗,這些經驗往往是可靠的。”

“——所有人,”她遽然揚聲道,“無論發生什麽,死守此院!一只蒼蠅也不要放出去!”

原本有些潰散的木倉支霎時齊整,媯越州聽著那齊聲應“是”,加重了抵木倉的力度。

“——你罵誰呢?”她略帶不滿地問。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的人進不來,”魏央說,“或者說,她們來了也必須留下。”

“好想法,”媯越州笑了聲,“但是你總喜歡替別人打算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

又是這話音剛落,她方才跳出的錢府的臥室內卻猛然傳出爆裂聲,原本貼著門或墻站立的人霎時被炸開。在這濃煙滾滾之際,魏央後背傳來一股推力,她猝不及防便撲倒在地,隨後才是零星的幾聲木倉響。

魏央被濃煙嗆到失語,卻還是第一時間從地上爬起,她奪過手下人的木倉向前追了幾步,眼見媯越州的背影即將消失在圍墻之上,舉木倉便扣動扳機。

這一木倉瞄準的正是她的後心,然而媯越州卻好似背後也多了雙眼睛,竟同時擰身放出一木倉。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一觸即分。

“嘭!”

一聲響,兩顆木倉彈竟在不偏不倚空中相撞,擊出碎屑揚揚。

魏央舉目望著那已然空空如也的院墻之上,面沈如水,良久不語。

“……秘書長,在魁蘭鏡的碎渣裏發現了有小型定時炸彈的殘骸,”有手下小心翼翼地上前匯報,“型號是達輝蘭最新進口的……”

“真令人意外,”魏央接過濕帕子擦拭著手掌,緩聲道,“她在鏡子下藏了炸彈,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是不是?”

那手下斂氣屏聲,半點也不敢接話。

“把這屋裏搜幹凈,另外,”魏央說,“領英街如果也出現狀況,你就不用幹了。”

*

領英街上,孫穎正帶人剛從那“容大報社”中走出,迎面卻碰上了巡捕房的一隊人馬。正所謂冤家路窄,這時候碰了頭,就算沒事也該找點事出來。孫穎定睛一看,便瞧見那隊人當中還亦步亦趨跟著一老一小兩個人,老的身形佝僂頭發花白,小的不過七八歲的年紀,緊緊貼在老人的手邊,神情惶惶,瞧著很是可憐。

“趙捕頭,”孫穎很不客氣地堵住了前路,對著那邊的領頭人露出個假笑,“這還真是巧了,這麽多條街,偏偏咱們在這裏碰了頭。”

那領頭的叫趙大,原本正在思索回去後該怎麽處置這兩個剛捉到的人,讓她們老老實實將證物所在吐露幹凈。方才一番搜查並無所獲,甚至被祖孫兩個護在懷裏的破舊籃子也被翻了個幹凈——也確實幹凈,這可不是趙大想要的結果。

趙大一擡頭,便瞧見是督政署的人攔道,連連暗道穢氣。

“孫督使,”他竭力說著客套話,“也是巧了,你們怎麽到了這裏辦差事?”

“差事在這兒,只能到這兒辦咯,”孫穎說,“我瞧你們怎麽還欺老淩小的,那後面跟著的倆是什麽人吶?”

趙大板著臉,說:“這是咱們警政司、巡捕房的差事,倒不勞您費心。”

孫穎說:“你這話倒奇怪了,咱們一樣的辦差事,怎麽一句話還問不得了!你這樣遮遮掩掩,該不會是以權謀私——這才不可告人吧?”

“姓孫的,你少汙蔑人!”趙大瞪著她,見已經有些好奇的人圍了過來,他向周圍橫了一眼,強忍著破口大罵的沖動說,“這兩個……都是賊,老的帶著小的偷東西,慣常的看不出來,好不容易才捉拿歸案!孫督使不要妨礙咱們辦正事!”

說完,他便不願多話,示意身後的手下跟上,氣勢洶洶要闖出條道來,哪知這時身後卻突然傳出一道嘹亮的童聲。

“不!我們沒有偷東西!是這些壞人突然把我們綁了過來!!!”鳳妮偶然與孫穎對視,便急忙大聲喊,“他們還把我們家翻得亂糟糟,還說要挖……挖……”

她腦中想到的是趙大曾經說過的“掘地三尺”,但無論如何都想不起怎麽說了,只能最後總結說:“他們都是壞人!大壞人!他們罵我阿婆!!!”

劉千花緊緊地將她護在懷裏。

“嘿,你個小東西給我閉嘴——”趙大猝不及防,簡直火冒三丈。

“嘖,什麽‘公事’,原來還真是仗勢欺人啊!”孫穎怒道,“趙大,你該當何罪!”

“——真給你們臉了!”趙大忍無可忍,揚聲說,“這小撿破爛的胡說八道,你就上趕著來找不痛快了是不是?還真以為我們巡捕房是吃素的!”

孫穎冷笑連連,嗆聲說:“我管你吃葷吃素!只這天底下有不平事,我們督政署就不能袖手旁觀!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甭想過了這條道!”

“我倒要試試!怎麽著領英街上還成了你督政署的地盤!”趙大喊道,“兄弟們,走!”

孫穎抽出木倉,不發一言就向趙大的腳邊扣動了扳機,“嘭”的一聲,趙大的腳步不得不慌亂停住。

“我說了,”孫穎又將木倉遙遙對準趙大的額頭,“你走不了。”

只聽見唰的一聲,她身後的督查使同樣齊齊舉木倉。

趙大面皮抽動,暴怒著同樣拿出木倉來,嚷道:“我看你是故意找茬!當誰沒有木倉似的!”

兩方人持木倉相對,各不相讓,場面十分緊張,駭得圍觀者也紛紛退避躲開。僵持的氛圍裏,卻突然又有新的聲音插入——

“這是怎麽了?趙大!捉個人還花這麽大功夫?真不想幹了就把頭上那頂帽子摘了!這是……督政署的各位,怎麽都堵在這裏了?”

孫穎循聲轉頭,發現她們身後竟然又走過來一隊人,各個穿著警政司的那身藍皮制服,上扣兩派吊穗肩章。

“——李警監!”趙大看到了救星,忙將木倉放下,向那領頭的人喊道,“督政署這群人無事生非,有意阻攔咱們辦差!”

李和,警政司下總警監,職位比起錢覆寬這個副的還高一級,也是炙手可熱的副司預備役。孫穎認出這人,不免暗自撇嘴,手上也慢慢將木倉放了下來。

“原來是李警監。”

“孫督使你好,”李和瞧著笑瞇瞇的,很是和氣,“趙大他們做事也沒個緩急輕重,捉個人的事,怎麽跟你們沖撞了?”

孫穎說:“無所謂沖撞不沖撞,我隨口問問,誰知這孫捕頭拿瞎話唬人,非說今天逮的是賊——那一老一小的走路都費勁,居然還是絕世神偷不成?”

“趙大,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李和呵斥了一句,緊接著又對孫穎解釋道,“想來他膽子小,估計是擔心冒犯了督政署才不敢明說。既然孫督使問了,咱們說明白也無妨。他今天捉的是前幾日那女校學子‘集會’一案的重要幹系人。”

孫穎心中一跳,追問:“她們有什麽幹系?”

李和卻是笑笑,說:“事涉案情,不便奉告。”

這案子一向給他們捂得嚴實,署長幾次問詢都給那政宰簽署的“密令”擋了回來。孫穎知悉此事,心中驚疑警惕,此時卻也明白自己問不出深淺來。她瞧著對方人多勢眾,雖然打不過,但還是要惡心他們一把,哪知還沒開口,卻聽見趙大那邊傳來了平地一聲響——

“——那個小的!她人呢???”

原本被巡捕房那批人擋在後方祖孫二人竟只剩下了劉千花一個,她原本半闔著眼睛似乎正昏昏欲睡,此時才被那幾個捕快震怒的聲音嚇醒,她左顧右盼、慌亂不已,嘴巴顫抖著念叨說:“不、不知道、不知道啊……”

孫穎直到回了督政署,也沒猜明白這老婆婆是不是裝的。她急著要將這事快告訴媯越州,卻被告知:錢覆寬出事了。

“深度昏迷?!”她不可置信地向周圍同事確認,“在咱們署裏的醫務室,給人下了螙?!”

“有人換了他註射用的葡萄糖,”她身邊的同事同樣語氣凝重,“還好發現得及時。老大去瞧了一眼,又回辦公室了。”

孫穎忙跑到署長室,推開門果真見媯越州正在辦公桌前,她望著那被排開的一片紙張,不知在思索著什麽。

“老大!我回來了——這是什麽?”

媯越州擡眸,說道:“從錢府魁蘭鏡裏帶出來的東西。”

孫穎擰著眉毛去看這一堆意義不明的符號,問:“這是……證據?”

“還不算,”媯越州將它們再度攏起來,說,“不過倒是錢覆寬的‘保命符’。”

“嘖,這姓錢的真狡猾啊,”孫穎說,“我們要知道這些東西具體是什麽意思,是不是還必得將他救活才行?”

“他自然是活著的時候最有用,”媯越州說,“你將這些文件洗印幾分,找些懂外語的人去看。”

“明白!”孫穎將這沓紙接過來,說,“老大,我今天在領英街上遇到了警政司的人。”

……

忙碌完整日,媯越州趕在署長想起催她交檢查之前回了家。這次姚奉安倒是沒特意避出去,見她回來還特意挑眉,溫聲打趣道:“好朋友重歸於好,連回家的時間都早了。”

“那還得多謝姚老師,”媯越州換下衣服,湊到她身前瞧了眼,“還沒批完課業麽?”

自海外歸來後,姚奉安便在附近的一所小學裏任教,這學校是在啟明女校後響應號召建成的學校,只招收女學生。姚奉安在其中任國文教師。她身上有股文人的氣質,從前眉間總有愁緒,如今倒添了不少疏闊,在校中很受學生的歡迎。

她望著媯越州毛乎乎的頭,笑著說:“不批了。今天我下廚,給你和襄儀燉排骨,好不好?”

見媯越州沒有意見,她按了按她的肩膀,又說:“不知道襄儀今天在忙什麽,下午我回來就見她在屋裏困覺,你不去瞧瞧?”

媯越州想了想,直起身來說:“我讓她幫忙寫檢查,估計還沒寫完。”

姚奉安聽完這話便盯著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一時間不知該先說什麽才好。見媯越州還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她沒忍住按了按頭。

“小州,你為什麽……”她挑選了源頭的一個問題,“你怎麽又要寫檢查?”

媯越州顯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耳朵一動,她轉身向就西屋走去,邊走邊說道:“我聽見有動靜啊,襄儀醒了,我去瞧瞧。”

姚奉安知道叫不住,只能嘆一口氣,嘆完又想笑。她望著媯越州似慢實快的腳步,一時又想起從前她還很小的時候——那時的媯越州就是一個很有主意的古怪小孩了。

“——這是你的東西麽?”

閉門孀居許久的姚奉安第一次踏出家門,是受了曾經的手帕交三番四次的催請才準備前去赴約。她孤身在等空閑的黃包車,沒註意不知何時身前湊過來一個很小的孩子,衣裳破舊,手上還舉著枚刻著“長命”二字的掉漆銅鎖。

姚奉安楞了一下,註意到她身後還拖著一包鼓鼓囊囊的袋子。

“這不是我的,”她蹲下來,取出手帕為這個小孩擦了擦臉上蹭到的一塊汙跡,柔聲說,“你怎麽自己在這裏?這是你從哪裏撿到的?”

那孩子迎著手帕皺了皺眉,繃著臉卻沒避開。她等姚奉安收回手,才說:“我到這裏收廢品,在附近撿到了這塊鎖,如果不是你的,那就算了。”

她的話聲清脆,條理清晰,很讓姚奉安吃了一驚,她又問:“你今年幾歲啦?”

媯越州瞧她一眼,沒出聲就轉身走了。姚奉安覺得那一眼裏所包含的神情很有趣,她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你怎麽不說話?”作為一個成年人,追上個大約五六歲的孩子並不費勁,姚奉安側頭看著她問,“你要去哪裏?”

媯越州又瞧了她一眼,腳步不停,出聲說:“我現在要去把銅鎖當掉、換錢。”

姚奉安“誒”了一聲,下意識問道:“為什麽?你不再去問問麽?”

“因為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媯越州語氣平靜地說,“你自己在那裏站著很顯眼,有流氓在打主意。”

姚奉安這下切實大吃一驚。她久不出門,其實對外面的街道有些陌生,在家門附近的街上等不到車,便又多走了些路到了這邊的道,依稀記得這裏會離秦家更近一些,雖是不安,卻也並沒有多註意周圍。她明白一個孤身女子在外可能遭受的危險,有些後怕,又有些憤怒。

媯越州似乎看出來了,又沈穩地安慰道:“他被我嚇跑了,不會再來。你下次出門時身上備把刀,誰來就刺死他。”

姚奉安瞪大眼睛,更驚訝了,也不知該先說什麽。媯越州向她挑了下眉,神情寫著“有什麽不對?”

姚奉安凝望著她的面頰,心裏竟漸漸軟了,倒將原本要說的東西全忘了。尋常人家的孩子這時還都承歡膝下,若能出門打個醬油都是了不得的壯舉。而這個小女孩似乎已經在謀生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可這樣小的孩子,哪怕再懂事能幹,也總讓人心疼。

“來,這是給你的,”姚奉安蹲下,這次倒分外警惕左顧右盼一番,才從包裏拿出來一疊紙幣塞進她的手裏,“是我謝謝你,今天不要撿垃圾,早點回家吧。”

媯越州很利索地接過錢來,說:“不用客氣,這些錢夠多了,你如果害怕可以雇我,我把你送到目的地。”

姚奉安伸出手想去摸她的頭,卻被警惕地避開了。她也不在意,柔聲說:“你很缺錢嗎?”

媯越州見她將手收回去,才點頭說:“我還要上學。”

姚奉安神情微變,感覺自己的心被這孩子一下揪緊了。

第二次見媯越州,是在秦府附近。秦家的夫人是她的手帕交,見她上次願意出門,就越發高興地更頻繁叫她來。姚奉安還沒走到秦家,遠遠地瞧見那院墻外大樹邊有個小小的影子,還以為是自己認錯了。

“你怎麽會在這裏?”姚奉安快步走上前,看著她驚訝的樣子,蹲下來笑了。

媯越州對於自己不用仰視這件事似乎很滿意,於是就向姚奉安點了下頭,說:“我來這裏找朋友。”

姚奉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覺得這樣小的孩子故作成熟的模樣過分可愛。見媯越州有些疑惑,她方咳了一下,從自己的包裏取出來一樣東西,遞過去。

“給你做了一件衣服,你瞧瞧喜歡麽?”她說,“我去找你,可惜一直都沒瞧見你呢。”

她還托人去查了,知道這個女孩是孤兒,平常並沒有固定的居處,似乎靠著撿垃圾存錢。她年紀雖小,卻很有生存的本領,也能護著自己不受欺負,是個聰明又堅韌的孩子。

“……你……”媯越州沒有接過那件紅彤彤的毛衣,而是瞧著那胸前繡著的三個字,表情裏有些一言難盡。

“你還不認識字是不是?”姚奉安笑著指著那衣裳上用黃線繡著的三個字,一字一句地教她念,“這是你的名字,媯、越、州。”

“我不要,”媯越州忍無可忍地別過臉去,“你拿走。”

“啊?為什麽?”姚奉安面露不解,解釋說,“馬上就要過冬了,這毛衣很保暖的。啊,難道是不合身……這樣你試穿一下,我回去改,好不好?”

媯越州不想跟她說話。

然而姚奉安很是鍥而不舍,將媯越州磨得有些煩。她深吸口氣,問道:“你為什麽給我做毛衣?”

姚奉安眨了下眼,倒是給這個問題一下子問住了。

“那我換個說法,”媯越州又說,“你希望我能幫你做什麽?”

姚奉安回過神,望著她凝重的小臉,笑著問:“你能為我做什麽?”

“殺人越貨,”媯越州不作猶豫,冷聲說,“看你給多少報酬——不過你得等上個幾年。”

“我不要你做這樣的事。”姚奉安忙說。

媯越州盯著她退了一步,轉身跑了。

姚奉安第三次見媯越州,是在她終於想明白又下定了決心之後。

那是一個雨天,雨水順著屋檐滴滴打在水汪裏。姚奉安帶著人,守在消息裏說媯越州最近慣常出現的一個地方。她盯著水面的漣漪,腦中思索著見面時該怎麽開口,然而下一秒,就從上面的倒影中瞧見了來人。

媯越州還是沒有長高,身後拖著用油布蓋著的袋子,披著件比身量要大的蓑笠。雨水透過笠帽破損的空隙打在她的臉上,她擰眉甩了下頭,沒管一下站起來的姚奉安和她身邊的人,越過她走了。

姚奉安當然跟了過去。

媯越州的住處是個矮小茅草屋。姚奉安註視著她將那袋垃圾放在屋外,仔仔細細又拉了下那層蓋著著油布,這才接下蓑衣走到屋子裏來。

“我想收養你,”她也驚訝於自己這時的心直口快,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能繼續,“我家在北街巷子,房子寬闊,我的丈夫死了,給我留了筆不菲的遺產,可以供你讀書上學,也能幫你交到朋友……你想不想到我家裏來?”

媯越州露出了很難遮掩的驚訝之態,她直直望著姚奉安,一時沒有說話。

“我沒有騙你,”姚奉安再度蹲下身來,很真誠地對她說,“你能看出來,我很有錢的,是不是?我想,如果你有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肯定會有個更光明的未來。而我如果有人作伴的話——”

“——也許一切就不一樣了。”她最後緩聲道。

媯越州別過頭,卻又瞧她一眼,還是沒說話。

姚奉安卻像受到了很大的鼓勵似的,忙上前幾步,用手帕輕輕地給她擦著臉上的雨水。見沒有被躲避,姚奉安又拉過她的手。這只還沒有她的手掌一半大的手上已然有了不少傷痕和繭子,姚奉安細細地為她擦拭著掌紋裏的汙垢,心中想著:還好,還好。

——還好這是我的孩子了。

這樣好的孩子,怎麽能在外面吃苦呢?姚奉安想:秦家的小襄儀白白胖胖,還是個從不知道“苦”字是怎麽寫的小“王女”,小越州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紀,怎麽能吃這樣多的苦呢?我會教她識字、供她讀書,讓她過上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

——這是我的孩子了。

姚奉安握著她的手,沈默了一會兒,又輕聲說道:“你想不想……你想不想叫我‘媽媽’?”

媯越州看上去很想把手抽回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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