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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為什麽女人是不能走錯一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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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為什麽女人是不能走錯一步的?”

媯越州推門進來時, 秦襄儀已經醒了。不過她仍舊維持著伏趴在桌上的姿勢,臉頰藏在胳膊下,只是放輕了呼吸。

其實她睡了不少時間, 如今手臂酸麻,硬邦邦的桌面也硌得關節生疼。

這桌子還是一大早媯越州翻出來的,姚阿姨晨間臨走時好奇瞧了一眼,微微笑著並沒有多說什麽。她起得稍微晚些,自然不知道媯越州啪啪拍門將她叫醒的事。

“幫我寫份檢查, 三千字就行。”媯越州一手倚在門框上, 一身單薄的汗衫兜不住渾身的熱氣,額角掛著幾滴汗珠,大約是剛鍛煉完回來。見秦襄儀尚不明狀況慢吞吞走來, 就沖她笑。

秦襄儀還沒說話,媯越州探頭一看倒是先反應了過來, 轉身說了句“稍等”後,不一會兒就不知從哪扛了個打著“補丁”的課桌, 還拎著個椅子,把它們齊整地放到了西屋裏。

“這些原本都是學校裏不要的, 姚阿姨倒全都撿了回來,還自己動手修得齊全了。你先用著,若想看書我屋裏也有, 自己去拿。”

秦襄儀恍惚地註視著她從放好的桌椅邊起身,又一本正經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叮囑說:“記得一定幫我寫, 比照從前的來——也在我屋裏有。”

最後的結果就是, 秦襄儀端坐在這頗令她感到陌生的書桌前,盯著那沓媯越州口中“從前的檢查”默然無言。

——她怎麽能……

“嘩啦。”

被胳膊肘壓著的紙張突然發出聲音, 秦襄儀悄悄用力將它按住,終於不太情願地擡起頭來。她望著 媯越州,抿唇不語。

——她怎麽能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似的。那漫長的分別的歲月,難道就像午休時打過的哈欠似的,輕飄飄就過去了麽?

“還沒寫完,”媯越州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收回手又挑眉,“為什麽這樣看著我?要和好,昨晚說了不是?”

秦襄儀咬住下唇,回想起昨夜時的談話很有些不好意思。她將那張差點被媯越州抽走的紙張下壓地更緊了些,沈默幾刻,才緩聲說:“我不會……不會寫字了。”

“很多年……都沒寫過了。”她別過頭,沒再去看媯越州此時的神情。

秦襄儀從前最鐘愛行楷,行筆古樸中正、俊逸自如,常得老師同學讚賞,媯越州甚至還曾經打趣她日後該做個“一心一意翻譯作品的書法家”。這當然成不了真,如今再回首過往歲月,似乎只剩下了“荒唐”二字。

“我其實……翻譯過一本書,但還不是《雪國》,”她喃喃出聲道,“在你走的那一年,甚至還想過一定要燒給你。可是……可是根本沒有人願意看。”

在那個時候,一個女人想要獨立出版譯書還是困難的——特別是在原書也並不是多麽出名著作的情況下。秦襄儀翻譯的是國外一位女作家寫的童話,講的是兩個女孩去誤打誤撞進入“鏡像”世界而展開冒險的故事。秦襄儀很喜歡,她為此說服了父親和幾個弟弟,能在自家的出版社將它的譯作出版,然而反響十分慘淡。她大受打擊。而那時碰巧又有先皇離世、疫病流行,她終於同意跟隨家人一起暫時自京都離開,和曾經在女校裏的同學也都斷了聯系。外面的世界愁雲慘淡,秦襄儀的家中也同樣不甚樂觀,父親漸漸病重不起,囑托著該給她相個好人家傢過去了。秦襄儀自然不願意,她逃了多場相親,沒有預料到會在某次躲不開的宴會裏再次遇見曾經那個令自己心生好感的對象,而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讀過你的作品,《鏡裏的貓》譯者……是不是你?”

“……後來我結昏,一開始,他是願意我讀書的,我本來也想一定要為自己爭口氣,可是……可是事情太多了,只是打理那些家裏的難以明記的瑣事都格外令人耗費心神,更不要提外出應酬人情往來……我想,我大抵是不會給人做妻子的。我覺得他沒有那麽尊重我,他又漸漸地開始冷落我——他說我變了,又總想讓我低頭認輸……事情就是這樣,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就變壞了,越來越壞。然而……我後知後覺才明白過來,原來一開始松口傢給他,就是我錯了。”

“我、我其實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女人是不能走錯一步的,可偏偏有那麽多的陷阱,那麽多虛假的、誘人的、只是針對著女人的陷阱,誘導著人只要後退一步、停一停就能到達所謂的‘幸福’,可事實上……事實上是沒有退路的——哪怕退一步就可能掉進深淵;或者退了一步、就會再退一步,直至漠視著自己被剝皮拆骨咀嚼入腹……可為什麽會這樣呢,阿媯,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秦襄儀擡起頭,執著地望著媯越州的眼睛,她說:“你一開始教我的,不是這樣的。”

媯越州同樣望著她,感到自己的手猛然被另一只幾乎瘦骨嶙峋的手緊緊握住了。

秦襄儀體會到肌膚接觸所帶來的暖意,輕輕地笑了下,繼續說:“你在身邊的時候,世界總是無比廣闊。至少,她是歡迎我的。”

媯越州輕輕嘆了口氣,她伸出另一只手,幫秦襄儀拭去她不自知已淌滿面頰的淚水。媯越州有些分神地想到:她以前不是這麽愛哭的人。

“你害怕麽?”媯越州問。

秦襄儀怔怔地望著她,靜默了一會兒,才說:“你為什麽不怕?”

媯越州突然想起沈佩寧似乎也問過類似的話,她當時是怎麽回答的呢?

“……我忘記了,”她這樣說著,坦誠到幾乎連自己都感到茫然,“也許怕過,但怕著怕著,也許突然有一天,就不甘心再繼續下去了——”

“——因為世界本就屬於我們,”媯越州這樣字斟句酌地,緩聲說出了自己的結論,“所以它也必須如此。”

秦襄儀渾身一抖,汗毛直立。她在媯越州的雙眸中看到了一團火焰,終於看清了那個一貫折磨著自己、丟不下又舉不起的東西。

“世界本就屬於我們,”她一字一句地輕聲說,又像是在詢問自己,“我們……的世界?”

二人之間再度陷入了靜默,直至媯越州笑了。

她捏了捏秦襄儀的手,實在對它當前的皮包骨的狀態很不滿意,便轉而岔開了話題,說:“在那之前,先去吃飯。走吧,去給我阿姨打打下手。多喝些排骨湯。”

秦襄儀拉著她的手不願松開,磨蹭著自桌邊起身。這一動作,原本一直被掩在手臂下的紙張便顯現出了“廬山真面”。媯越州看了一眼,沒忍住笑道:“這不是已寫成了麽?”

她將以板正寫著“檢查書”大字打頭的那疊紙拿起要瞧,卻不經意在下面又瞧見了另幾個大字作標題的、洋洋灑灑寫滿了字的信紙。

“是‘離昏書’,”秦襄儀同樣低頭瞧見,卻不再遮掩,對媯越州說,“我寫好了,就寄到顧聞先的家去。”

不過這時的顧聞先還沒有歸家,他的傷勢太重,大概還需要在醫院裏多養些時日才能好得完全。天色快黑時,一輛汽車停在顧宅門外,三太太帶著丫鬟曉玲探身從裏面下來。曉玲拎著個大大的食盒,見著門關便前去拍門。

“來人!三太太回來了,還不開門!”

往常這門一喊就開,今日卻是遲了些功夫。門一來開,露出李嬸那張陪著笑的臉來。

“哎呀三太太,曉玲姑娘,可算回來了!”

“你又去哪裏偷懶了?!”曉玲拍門拍得手掌泛紅,一見她就來氣,“這麽些功夫,你就是從後罩門繞著圈過來都富餘!”

“哎呦我哪敢啊!實在是這兩日裏天不好,我這腿腳疼得厲害,一走路就疼……”

“你——”

“行啦!”三太太不耐煩打斷曉玲的呵斥,皺眉瞧了瞧李嬸,隨後邁開步又向裏走,“一天天就沒順心的時候!腿疼就讓她去瞧大夫,你還啰嗦什麽?!”

曉玲忙閉緊嘴跟著三太太向裏走,知曉這兩日三太太在醫院那邊氣總是不順,可不敢觸楣頭。不過在經過時,曉玲還是忍不住狠狠瞪了這時常偷仠耍滑的李嬸一眼。李嬸原本塌頭縮腦的,見三太太走得快不回頭,卻也特地向她翻了個白眼,又給曉玲氣得夠嗆。

李嬸見她敢怒不敢言,很是揚眉吐氣,關上門同樣扭臉走了。她心知這時候三太太剛回府,恐怕急著喚人支使,就先去廚房拿了兩個早晨剩下的饅頭,又腳下生風向後面的一處柴房去了。

顧家的主子取暖用煤炭,這柴房裏的柴禾自然是給仆人們用的,不過如今天氣漸暖,這裏就少有人出入了。李嬸小心地左右瞧瞧,見沒人才輕輕推開門,腳先進去了還要留著眼睛四處打量著再慢慢將門關上。

“快出來!”她用氣聲沖著一個柴禾垛說,“你先墊吧點東西,趕明兒趁著三太太走了我就把你送出去!可不敢再留,叫人發現我可就沒活路了!”

那柴火垛的一角動了一動,呼啦呼啦外層的幹草掀開,露出個如驚弓之鳥一般的孩子來。

“……謝謝,謝謝姐姐,”她說話還抽噎著,努力壓抑自己身體的顫抖,慢慢接過了饅頭來,“你是個好人……大好人……”

李嬸眉頭緊皺,原本心中是後悔的,可現在瞧見她的可憐模樣又再度不落忍。她是今兒出門買菜的時候意外被這孩子撞到了,李嬸疼得“哎呦”一聲正要發怒,可這孩子一擡頭,倒是讓她楞了一下。

“好姐姐!你買過我的報紙!”這孩子緊緊揪著她的衣袖,驚慌不已地哀求,“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有壞人要抓我——”

李嬸膽子小原本不想管,可她偏又耳根子軟,聽著這孩子叫得可憐,又眼見她跑來的方向有響動——一群拿著槍兇神惡煞的男人在吆喝,一時也想不起別的,只顧著帶著這孩子先避進了個小巷子,後來又鬼迷心竅將她帶回了顧府。

——在她的認知裏,顧老爺還是個挺大的官。

“你這麽個孩子,他們為啥要抓你啊?”李嬸問。

鳳妮正向嘴裏塞饅頭,心中十分感激她這個恩人,於是飛快咽下一口就急著說:“他們……他們抓走了我阿婆!要搶我們的東西,還要把我們關起來!還好遇見了一群大姐姐!可我阿婆……”

“……我阿婆讓我把這個帶著跑。”說著她摸索著自己的衣服,從褂子裏上衣縫在最裏面的一個大口袋中取出了樣東西。

李嬸看著她展開,那是一張寫滿了字的大紙,疑惑問道:“這是啥啊?我也不識字……”

鳳妮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他們搜家的時候阿婆悄悄塞給我的,說要送到什麽學校裏……姐姐,你知道這邊有名的學校是哪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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