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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很可惜,你的這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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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很可惜,你的這局棋……

巍巍宮墻下, 沈悶的腳步聲劃開暗夜,行步如風,響徹幽長的甬道, 聲勢浩大, 催人心魄。

聽著殿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周皓卿的臉色逐漸由興奮變得猙獰,鷹眸中浮起貪婪的笑。

然而,只是須臾,那笑意便凝固在嘴角。

卯時未到,南陽宮外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正殿外走來三人。幽幽燭火下, 為首的兩人身形高大,體格健碩, 膚色一深一淺,正是錦衣衛的孫少衡與裴序。後頭那人的容貌雖瞧不太清, 粗看卻不難發現其衣著華貴, 步履輕快, 與這沈悶的大殿格格不入。

“——稟陛下,東華門無異常!”當先兩人拱手齊聲道。

見了裴序,唐瓔頗有些意外——他怎知今夜會宮變?莫非是……

還未等她來得及細想, 後頭那人也悠哉地開了口——

“稟陛下,西華門亦無異常。”

這聲音聽起來……

唐瓔微頓,驀然轉過頭, 借著燭火看清了那人的臉, 鹿眸中倏然劃過訝異,“怎麽是你?”

周皓卿的反應則更為強烈,乍見來人的瞬間, 瞳孔中怒意驟現,氣得嘴唇直發抖。

“你……你怎麽……”

很顯然,錦衣衛身後的來客並非他想象中的那個人。

隨著三人的走近,最後那人的面孔也逐漸清晰。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與他那不學無術的弟弟周長金。

火把的映照下,周長金那張塗滿了脂粉的白面臉如鬼魅般嚇人,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風流痞氣,輕裘緩帶,眸含笑意,看向周皓卿的目光卻不帶一絲溫度。

“喲,大哥深夜謀反吶。”

“是你!竟然是你!!”

只幾息,周皓卿便明白了皇帝方才為何笑而不語——

被黎靖北派去書院監視陳覓的人,除墨修永外,竟還有與他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周長金!!周長金這個草包!他怎麽會……

至此,周皓卿臉上的慍色再也掩飾不住,劍眉緊皺,指著周長金的鼻子破口大罵——

“畜生!叛徒!蠢貨!平日裏招貓逗狗,不學無術也就罷了,如今竟敢跑來阻我大計!行動之前,且用你那豬腦子想一想,若我今日謀敗,等著伯府的,會是什麽樣兒的下場?!”

周皓卿的這番話無異於辱罵,周長金聽言卻並未著惱,揚眸漫不經心地打量起這位自幼時起便瞧不上他的兄長,狹長的黑眸中劃過一縷荒謬。

“大哥你才該仔細想想,誰才是讓伯府覆滅的罪魁禍首!我雖不學無術,可所作所為,卻並未荼毒百姓,危害社稷,出去頂多被人唾一句米蟲,至於你……”

他雙眸微瞇,唇角勾起一抹笑,“你該感謝我和墨大人,縱使你犯下逼宮謀反的滔天大罪,有我們倆替你‘忠君愛國’,陛下或會對伯府網開一面,爹、娘、乃至年音姐亦不必與你共赴黃泉!”

燭火下,周皓卿面沈如水,一雙犀利的鷹眸牢牢地盯著面前的幼弟,嘴唇略微有些哆嗦,眸中蓄滿了風暴。

一旁的帝王卻仍嫌他不夠惱火般,火上澆油地補了一句,“外面那群人是?”

孫少衡和裴序立刻會意,互相對望一眼,俯身伏地而跪,“錦衣衛北鎮撫司與都指揮司禁軍,候旨殿外,聽候陛下調遣!”

周長金俯身效之,肅容道:“五軍營衛兵,候旨殿外,聽候陛下調遣!”

許是三人的勢頭太過強勁,周皓卿竟隱隱有種被敵方包圍的錯覺,一滴冷汗自額上滑落。

“長金,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他頗有些怒其不爭般睨向天子腳邊的弟弟——

“吾今日事成,便可帶著伯府更進一步,你可願與為兄一起,攜手並進,共赴榮華?”

他說得慷慨激昂,周長金卻不為所動,只垂眸盯著君王的靴頭,淡聲道:“陛下明鑒,方才那番謀逆之論僅代表周長卿個人意願,與我遠寧伯府無關。”

黎靖北從善如流,“周卿多慮了,朕自是知你忠心,如若不然,也不會將五軍營的統領權暫時托付於你,更何況……”他笑了笑,妖冶的眉宇間似凝滿了春暉,叫人心生暖意。“伯爺早年間抗梁有功,乃先帝親封三等爵,他老人家如今年壽已高,且未曾參與謀逆,便是看在父皇的面兒上,朕又怎會與他為難?”

皇帝這話說得圓融,周皓卿聽言卻是一聲冷嗤,“陛下莫非以為勝局已定?你覺得……”他笑了笑,“我不會做兩手打算?”

周皓卿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君王,神情隱在燭火下,變幻莫測,眸光隨著火焰的擺動時明時暗。

就在方才,周長金的反咬確實讓他慌了神,不過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兒。仔細想來,錦衣衛和周長金封鎖的不過東西兩道華門,南北兩側卻無外援。

這是他的優勢。

起事初期他便考慮過,鹹南皇宮東西兩線最長,若生變故,應援尚且趕來不及,故此將策應的兩隊人馬沿道分布在了皇宮的南北兩線,以便助他快速殺出一條血路,隨後披荊斬棘,直搗黃龍。

再是不濟,屆時他再攜天子以令諸侯,只消逃出生天,他日不愁東山再起。

然而——

“在對弈時,一個真正敏銳的執棋者,對方走一步,他往往要算五步。輇才小慧者,往往最容易露陷。”

黎靖北唇角輕揚,狐眸中似有華光萬千,眼下紅痣溫柔,卻又似一把無情的妖刀,透著冷銳的鋒寒。

“很可惜,你的這局棋已經廢了。”

恰在此時,一道低冽的男音在殿外響起——

“陛下,臣將營州衛和三千營的兵帶到了。”

黎靖北方欲開口,殿外那人又可憐兮兮地補了一句,“皇侄啊,外頭太冷了,讓臣進來暖暖身子唄?”

敢這麽跟皇帝說話的,不用猜也能知到是誰。

果然,未等皇帝有所回覆,黎珀便一溜煙兒地閃了進來,他身後還一左一右跟著兩名官差,官差中間押著一個人。

未多時,一行人在君王跟前停了下來。

行過禮後,黎珀示意其中一名官差將那被擒之人按押在地,鳳眸轉向黎靖北,揶揄道:“臣奉命清剿神武門亂黨時,察覺到此人意圖作亂,遂將他一並帶了過來。”

黎靖北隨口誇讚,“有勞皇叔了。”

周皓卿尚未從見到黎珀的震驚中緩過神來,又聽他“清剿神武門亂黨”一言,瞬間慌了神。

神武門!林建!!

他擡眸望去,果跪在地的男人一身朱衣,面色慘白,眉宇頹喪。那人看也不看他,兀自低垂著頭顱,耷喪著眉眼,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正是戶部侍郎林建。

如此說來,北側的布防已被全面擊潰,那麽只剩……

鬥大的汗珠陸續從額頭滲出,周皓卿喉頭一緊,心跳如擂,呼吸逐漸急促,卻仍強撐著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無妨,只要南面的承安門被攻破,屆時他再借著神機營士兵的掩護逃走,不說成事,至少能為自己謀得一線生機。

只一點——

周皓卿垂首,目光從孫少衡、裴序、周長金、黎珀幾位勤王之臣身上一一掠過,眸光逐漸變得幽暗。

眼下形式刻不容緩,他須得盡快了。

思及此,便不再遲疑,三兩步走到宮殿門口急喝道:“陳覓呢?!陳覓!趕緊給我出來!!”

四下鴉雀無聲,眾人看向他的目光皆帶上了一絲憐憫。

周長金得空甚至還補了些脂粉,抿唇悠哉道:“大哥先別急,鎮撫使大人炸門還要會兒功夫呢。”

周皓卿一震,“你……你怎麽知……”隨後立刻意識到什麽,大喝道:“不對!”

承安門於卯初被炸,彼時的南陽宮還只有天子、唐瓔、他、以及他所帶領的錦衣衛,攏共不過二十餘人。晨鐘敲響時,他們幾乎同聽到了聲響。而此刻,距先頭那聲巨響已經過去了一盞茶的功夫。

按理來說,陳覓炸完門這會兒早該進來了,為何卻遲遲不見身影?難道是……周皓卿眸光閃了閃……途中遭遇了不測?

似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一般,幾息過去,陳覓灰頭土臉地進來了,不過是被人押著的。

他同林建一樣,雙手被人反剪在身後,眉眼耷喪,發絲繚亂,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前傾的姿態。

見了他,陳覓卻是一喜,嘴角微顫,仿若看見了救星,雀躍道:“大人!”

須臾,又疑惑道: “林大人呢?”

環顧四周,忽而瞥見了同樣被按跪在地上的林建,神情大震,“你……”恰逢君王陰鷙的眼神朝他掃來,面上逐漸浮起恐懼。

一旁的周皓卿卻無暇他顧,只覺得先頭走進來那人十分眼熟。

濃粗的眉毛,碩大的痦子,以及滿臉絡腮胡……那是……郭傑!

他見過郭傑。

彼時聖上還在興中尋人,正逢齊向安七七,他不敢過府吊唁,遂去京郊偷偷燒紙,末了還被老師給訓了一頓。回到值房後,手下來報,言那盜匪頭子和陳覓在神機營打起來了,理由是那盜匪頭子說陳覓搶了他青梅竹馬的女人。

神機營是最後的防線,周皓卿當時還擔心那些銃、炮類的武器被人盜走,遂特意加強了防守,誰知盜是被沒盜,卻……

郭傑架起一支銃,輕敲尾端,幾抔凝結成塊兒的濕粉簌簌而下,落到了他的膝頭。

“啊呀,這玩意兒沾了水還真不行。”

事到如今,周皓卿哪裏還不明白,郭傑那晚的舉動僅做聲東擊西,掩人耳目之用。

他以陳覓搶她女人為借口,蓄意挑釁,將眾人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隨後趁機令人往那堆炮、銃、火藥裏摻了水,待神機營的大檢過後,再次對陳覓發起挑釁,接著摻水,周而覆始,循環往覆,直至所有的武器接連受潮,失去威力。

如此,便只能……

“郭傑!你醒醒!”

周皓卿三兩步走到郭傑跟前,盯著他的眼晴肅道:“朝廷眼下願意捧著你,只因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想想你跟你盜匪兄弟曾經幹過的那些事兒,燒殺搶虐,為禍百姓!等那狗天子清完我們,你以為他又能容你到幾時?!!”

郭傑卻不為所動,面兒上仍掛著雲淡風輕的笑。

“本官乃石安軍參將郭傑,石安軍早於去年便被朝廷收編,是故本官並不知,周指揮使口中的‘盜匪’二字從何而來。”

周皓卿聽言怒目圓瞪,一張黢黑的臉被氣得赤紅。

半晌,才譏笑道:“草莽就是草莽,不過一群目光短淺,兩面三刀的蛇鼠之輩!”

郭傑卻懶得理會,令人將跪地的陳覓拖到天子跟前,俯首道:“稟陛下,方才承安門的異響便是他弄出來的。”

又瞥了眼周皓卿,嘻嘻續道:“今晨,陳大人做最後的部署時,臣特意給他留了只未受潮的大炮用以炸門,否則門沒炸開,臣也進不來不是。”

這話的意思,也是希望黎靖北莫跟他計較。畢竟皇宮主門被炸,也不是每任帝王都能經歷的,就算是改朝換代,承安門也不曾遭受過如此激烈的損毀。

熹光下,天子只是點了點頭,流暢的輪廓隱在忽明忽暗的燭影中,叫人看不真切。

郭傑心裏有些沒底,頓了頓,又補充道:“陛下放心,未受潮的那只炮,臣已經令人收起來了。”

至此,黎靖北終於道了句,“做得不錯。”

郭傑舒了一口氣,微微擡眸,“那家兄入功臣墓那事兒……”

黎靖北頷首,“昔日信上所諾,朕必不辜負。”

信?

唐瓔微頓,忽而靈光一閃。

是了,信!

舉薦周惠成為石安軍的總兵後,她欲去京郊的演武場探望,臨行前卻為郭傑的野性難馴而感到頭疼。黎靖北得知後,托她捎了封密信給郭傑,郭傑閱覽完信後立即跪地,起誓對周惠和朝廷的安排表示臣服。

而今想來,那信的大致內容應是——

“你若真心歸順朝廷,令兄遺骸允入功臣墓,忠魂永駐。”

郭傑的兄長郭生曾於青州府日照縣的縣衙供職,既是忠臣,亦為良官,一生清直,愛民如子,終為疫藥所犧牲。

就算郭傑漠視錢權,卻不得不在乎郭生的官名——

他雖落草為寇,哥哥至死卻都是官身,流芳百世,享譽青州。

他可以落得一身泥,哥哥卻不行。

哥哥一輩子都是朝廷的賢官,鹹南的良民,他以自己的家國為傲,為自己的信仰而死,屍骨若有入忠臣墓的機會,他得替他抓住。

天子的條件,郭傑無法拒絕。

隨著承安門的淪陷,皇城東、西、南、北四道防線全面失守,周皓卿徹底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大勢已去,他卻安靜得出奇,一雙犀利的鷹眸死死地盯著郭傑,如毒蛇露出獠牙,似要在他身上撕出一個洞來。

“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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