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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薛四,你可別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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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薛四,你可別死啊………

郭傑的到來, 堵死了周皓卿最後的退路。

林建、陳覓接連被捕,如今他四面楚歌,腹背受敵, 已然無計可施, 不由面露怫然,看向黎靖北的目光也逐漸染上了怒意。

那個無論何時都一臉雲淡風輕的廣安帝,怕是一早就料到了今日的逼宮之舉,才會提前在四大宮門逐一設防,只等承安門事起,便將他的同僚們一舉拿下。

至於神機營事變,陳覓堂堂五品官, 他道郭傑這一介草莽為何敢去公然挑釁,無端汙人奪其所愛, 如今想來,想必也是受天子指使......

好個郭傑, 竟將他耍得團團轉!

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周皓卿將目光迅速掃向那個滿臉絡腮胡的男子, 眸光逐漸變得森寒。

猶記天子從青州府回來不久,唐瓔便為那群盜匪請奏招安,然而, 此諫一出,便立刻遭到皇帝駁回。不僅如此,那位九五至尊還語帶嫌惡地將那群人怒斥了一番, 言其居心不凈, 頑皮賴骨,日後恐有作奸犯科之嫌。

如今想來,天子夫婦昔日在朝堂上你來我往的那番爭論恐怕也是針對他的障眼法。郭傑那行人, 恐怕一早便被朝廷招安,成了黎靖北最後的一樁暗棋。

隨後,他以馮高氏之怨將天子誘往興中,趁機在宮中布下天羅地網,誤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毫發無遺,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天子的網中之魚。

這一切,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周皓卿想不明白,卻也不願再深想。

眼下大勢已去,他早已無暇他顧,懷中載滿了滔天的恨意。

黎明將近,天色卻依舊是暗淡的,掩護了一顆顆蠢蠢欲動的心。

忽然,一陣利風襲來,一柄短刀猛然刺向丹陛上的天子,護衛們尚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他閃身躲過。只一瞬的功夫,那刀身又急速轉了個彎,直直紮向天子近旁的郭傑。

隨著“撲哧”一聲悶響,刀尖沒入皮肉,一道刺目的銀光穿透胸腔,自後背彈出。

緊接著,丹陛下方傳來一聲慘烈的吼叫——

“薛四!!”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隨著“咕咚”一聲悶響,似有一人轟然倒地。

黎靖北率先反應過來,見唐瓔無恙,胸口巨石頓松,隨後沈聲吩咐張己,“去傳太醫!”

而唐瓔那頭,直到幾息後才勉強看清,那中刀之人並非郭傑,而是一名身形瘦弱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她認識,是郭傑他們盜匪幫裏“讀書”最多的人。

昔日在青州府,盜匪們的良田被官府征走,郭傑氣不過,一怒之下索性將秦知州擄了,綁在日照縣的城樓上喊官府的人談判。

這事兒原該知府管,可朱又華那個老油子又怎肯為了一個知州搭上自己的性命。

為免盜匪們禍亂百姓,她去了。

談判的過程並不順利,許是官兒當久了,她說起話來竟也變得文鄒鄒的。

她說了許多提議,郭傑聽不懂,便令他們盜匪幫德高望重的軍師——某個“書生”來替她譯,結果三言兩語就叫她詐出來那“書生”壓根兒沒讀過幾本書,而她正是抓住了他怕漏底兒的心態才將那群盜匪耍得團團轉。

若非易顯派去的那個黃毛搗亂,她遲早能將郭傑也忽悠過去。

至於那假書生的名字,正是薛四。

晨風將火把吹滅,唯餘幾粒細碎的火星飄蕩在暗空中,四處游散著,悠悠蕩蕩,如孤魂一般。

“抱歉……”

薛四面目猙獰地躺在地上,傷處劇烈的疼痛已然令他汗流浹背。饒是如此,他仍然竭盡全力仰著脖頸,拉住了身側的男子。

“老大,其實俺……”他哽了哽,眼眶忽而變得紅腫,嘴唇翕動著,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背上的痛感還在加劇,扯得他五臟六腑生疼,這撕心裂肺般的痛,似要將他拉向無間地獄。

此時此刻,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飛馳而過——

若是此時不說,往後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思及此,薛四不再猶豫,扯著郭傑的袖子啞聲道:“老大,俺家祖上三代務農,俺其實壓根兒沒讀過幾本書,更不是什麽......秀才......”

不知為何,說完這句話,他似乎感覺胸口松快了,連帶身上的痛感也跟著減輕了不少......

“時疫、蝗災、饑荒、蠱禍,俺們青州百姓太苦了……俺爹當時也是沒辦法,才想著將俺換到東村的獵戶家裏去,與他們家的小娃娃易子而食。計劃是好的,可沒想到俺……中途…..逃了出去……是俺娘放俺跑的。俺逃出去後沒多久,俺就聽說俺的爹娘……都餓死了……”

他為謀生,貪心了一輩子,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不想對老大、兄弟們隱瞞。

畢竟他們,也是家人。

往日的一幕幕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浮現,暖光中,他好像又見到娘了。

“俺娘小時候對俺可好了!可那日,俺就那樣跑掉了,也沒讓她吃上半塊兒肉,俺真該死啊!”

說到激動處,薛四竟連聲咳嗽起來,不斷有血泡從他破碎的喉管中溢出,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困難,身子也越來越冷。

也罷,生恩還完,該償死債了。

他很快就要見到他娘了。

“你別說了……”

郭傑低垂著頭,神情隱在早霧的細光裏,教人瞧不真切。

薛四卻是不聽,見他雙目赤紅,眸中似有水光溢出,急切道:“老大!俺......俺當年混入匪幫,只是為了......混口飯吃......老大心善,收留了俺,俺卻辜負……”

“這我當然知道!”

郭傑粗暴地打斷他,兩只大掌死命按在他血流不止的胸口處,語調暴烈中帶著顫抖——

“你個呆貨!哪兒有人將司馬相如和司馬遷說成一對兒的!他倆不僅都是男的,司馬遷死的時候,人司馬相如還沒出生呢!!”

薛四巨震,“老大你……”

他似乎明白了什麽,隨後又將目光轉向昔日的兄弟們,“你們都……”

其中一人哽了哽,悲憫道:“薛傻子,司馬相如的夫人……是卓文君啊。”

另一人接著道:“還有香山居士的那首詩,是‘五陵年少爭纏頭’,不是‘爭饅頭’,這都能記錯,薛四你啊,大概是真餓了……”

此言一出,眾人皆跟著點頭附和。

薛四聞言眼眶一熱,眸中淚水奔洩而出。

“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他無奈地笑了笑,“這樣也好,似我這般躲在寨子裏混吃混喝的騙子,死了便死了......兄弟們便不要覺得惋......惋惜了......”

匪幫不養閑人,這是老大立幫之初所定下的規矩。匪幫又缺文化人,他當年便是憑著所謂“秀才”的身份才在寨子裏有了立足之地。

原來,兄弟們都知道。

在那個糧資匱乏的年代,他們得知真相後不僅沒趕他走,反還願意縱著他胡說八道,留他一口飯。

此恩,他薛四,永生難報!

意識混沌間,不知是誰低語了一句——

“薛四,你可別死啊……”

老大似乎也跟著說了些什麽,那聲音很小,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離他越來越遠。

隨著胸腔內最後一絲氣息被排空,他忽覺五感盡失,身體也越來越輕。

他好像……再也無法作出回應了。

霎時,一輪赤亮的金烏緩緩升起,融融金輝沿著宮殿的琉璃瓦傾灑而下,落在眾人的衣衫上,和煦而柔軟。

他終究沒能捱過寂靜的長夜,死在了黎明前的黑暗裏。

赤光下,郭傑俯身趴在薛四冰冷的軀體上,肩背抖動不止。周皓卿突然走到他身後,眉宇微垂,嘴角彎成一個誇張的弧度。

他沈默地盯著眼前這位破了他最後一道防線的男人,鷹眸中湧動著瘋狂。

“我說過了,你會後悔的。”

此言一出,郭傑拔刀暴起,刀尖直指周皓卿,卻很快被他反手制住,三兩下奪過刀柄,將開刃的那一側反抵到了郭傑的頸側。

千鈞一發之際,一柄長槍橫摜而來,三兩下將周皓卿連人帶刀掀翻在地。

盛光下,天子牽著朱袍女官的手緩緩踱到他跟前,玉容出眾,氣質華然,神情間卻滿是不屑。

“多年過去,武功還是沒點兒長進,廢物一個。”

他凝視著臥倒在地的亂臣賊子,狐眸微凝,滿眼都是嘲諷。

“如此德不配位,當初這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朕就不該讓你來坐。”

周皓卿大怒,“你……”

他平生最恨別人拿他的武學造詣說事兒,那曾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東西。

然而,天子似是有所感應一般,只一個勁兒地逮著他痛處戳。

“說什麽‘你會後悔’,大話罷了。你方才之所以刺向郭傑,僅僅只是因為知道在朕這兒討不著好,才退而求其次罷了!若非薛四主動撞上那刀口,你怕是連只螞蟻都砍不死罷。”

周皓卿聽到這兒簡直忍無可忍,偏偏又無從反駁,畢竟天子的武功遠在他之上。震怒之下,不由牙關緊咬,就連握著繡春刀的手都在劇烈顫抖。

黎靖北卻不管這許多——

“你的仇人是朕,你既清楚郭傑所行皆為朕授意,你去尋他的仇做什麽?除非……”

他瞇眸笑了笑,狡黠而森寒,“你是覺著刺殺天子無望,想強行挽尊?”

此言一出,周皓卿卻似徹底平靜了下來,他就勢往地上一坐,似乎不打算掙紮了。

太過驕矜的人,看似剛強,實則脆如薄紙,然而過於天塹的距離,往往會讓奮鬥者喪失了向上的信心。

這便是黎靖北的目的。

很快,孫少衡和裴序便一左一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為其戴上鎖銬,等候天子發落。

饒是如此,那逆賊依舊不忘反唇相譏,“陛下不也是梁人所生麽?”

周皓卿被人強硬地按在地上,眸光向上,見君王利落地收起長槍,動作如行雲流水,不費吹灰之力,眸中浮起嘲諷的笑。

“差點兒忘了,陛下、我、我大哥周誠、乃至我那幼妹周惠皆承自梁人的血脈,然而有些事兒……”他搖了搖頭,覆又看向自己的手,“還真是不公平呢......”

言訖,他轉向黎珀,犀利的眸中閃過一抹深意。

“郡王殿下,你可知我今日所為,是為了誰?”

這話原本存了挑撥之意,黎珀卻不以為意,甚至連個眼神兒都沒往他那邊看,只隨意地掏了掏耳朵。

“你自己唄,還能有誰?”

周皓卿的話他不是聽不懂,可他對皇位無甚興趣。

他的自由是母妃自毀名聲替他掙來的,誰也奪不走。

一旁的唐瓔低垂著頭,兀自盤算著眼前這番亂局。電光火石間,忽而眸光一閃,猛然想起齊夫人之前的話,擡頭問周皓卿——

“齊大人七七那日,齊府門口的那壺杏花釀可是老師擺的?以及……”

她舔了舔唇,凝眉續道:“你的老師究竟是誰?”

依照齊夫人所述,每月月中,齊向安與周皓卿、傅君三人皆會在議事堂舉行密談。而簪花宴,也就是七月廿前後,齊葛氏曾目睹過那位被他丈夫稱作“老師”的人去過齊府。

根據之前的推測,“老師”此人或於齊向安有大恩,卻不一定見過周皓卿和傅君二人。更何況據她所查,除私塾的啟蒙老師外,周皓卿從未拜入過任何人門下,就連武學的夫子,也是幾月一換,明面兒上的老師自是沒有的。

然而,就在一個時辰前,她以“有人去齊府祭奠”為餌詐了周皓卿一番,從周皓卿當時的神情來看,無論是利是害,他與那送酒之人關系匪淺。

唐瓔在賭,她賭周皓卿認得那位“老師”。

果然,聽到“老師”二字,周皓卿臉上的神情變得十分精彩。

熹光中,男子的瞳孔略顯猙獰,卻又透著某種洶湧的狠意,隱在晨光之下,自成一翳。

“是,齊大人七七那日,老師的確去齊府送過酒,至於我的老師是誰……”

周皓卿冷笑一聲,滿臉不屑,“告訴你又如何,能給我一個留全屍的機會麽?”

他忽然大笑幾聲,覆又仰面看向一旁的君王,沈寒的鷹眸中蓄滿了貪婪,“當然,聖上若能許我宰輔之位,某尚可考慮一二。”

說罷也不等黎靖北回答,身子就勢往前一傾,將他的脖子壓到了那把豎插在薛四肋間的繡春刀上,上下滑動片刻,任由鋒利的刀刃刺破自己的喉管,染上自己的鮮血。

“你——”

“逆賊!”

孫少衡和裴序阻止不及,如註的鮮血從男人的喉間噴湧而出,流到南陽宮外殿的丹陛上,一路蜿蜒向下,將光潔的漢白玉階刷得殷紅。

周皓卿無力地癱倒在地,不顧喉間飛濺的血,強撐著最後一口氣握住了刺破自己喉管的繡春刀,眸中閃過不舍。

錦衣衛,飛魚服,繡春刀……這是他官途的至高點,卻也是他人生的終點。

真可惜,他原以為自己今夜過後還能走得更遠,如今看來,也只能止步於此了。

匕首、鴆酒、白綾,古來君王對罪臣的制裁不過這老三樣兒,與其引頸受戮,不若讓這把伴了他數十年的老友結束自己的生命。

孫少衡,裴序,甚至那個郭傑!曾幾何時,他們哪個不是匍匐在自己腳下的螻蟻,如今又有什麽資格來審判他?!

他是天生要當宰輔的人,絕不容許自己死在那些庸吏手裏!!

松枝擺動,送走了冬日裏最後一縷烈風。狂風襲卷過後,地上的一切生命都將變得僵冷。

短短幾息後,那人已經徹底沒有了呼吸。

然而,這一切卻並未結束。

金烏初升時,張己跑了過來,他步履矯捷,頭上卻掛滿了汗,兩條疾走的腿被晨光拉得斜長。

張己素來鎮定,唐瓔從未見過他如此慌張的一面,不由心裏一咯噔。

她尚未來得及問清來意,卻聽他道——

“陛下!馮夫人……歿了!”

唐瓔大震,眼眶變得瞬間通紅,再也顧不得什麽男女大防,抓著他的袖袍反覆確認:“你說誰?馮……馮高氏?”

張己看了君王一眼,默然挪開衣袖,抱拳跪地道——

“回大人,正是。”

黎靖北對此亦感意外,眸光變凜,強忍著怒火鎮定道:“兇犯可找到?”

聽言,張己瞳孔微顫,嘴唇不斷翕動著,似是在猶豫著如何開口。

黎靖北見不得他這副支支吾吾的模樣,眸色陡然間變得更加淩厲。

“磨蹭什麽?!說!”

張己聞言“咚”一聲跪進了雪地裏,聲音也逐漸變得模糊。

“稟陛下,兇犯已被臣等羈押,是……”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閉眼如實道:“內閣首輔......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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