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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本官從不屈打成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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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本官從不屈打成招。……

將周惠舉薦給姚半雪後, 唐瓔去了趟北鎮撫司,由周皓卿和孫少衡兩人引著進了昭獄。

這是她第三回探訪昭獄,不同於先前見到孟阿婆的悲憫, 又或是見到宋懷州的憤慨, 這一回,她的內心只有近乎詭異的麻木。

夜靜更闌,月影橫斜。

透過躍動的火焰,草堆上隱約可見三人的輪廓,他們目光渙散,神情恍惚,雙手雙腳皆被厚重的鐐銬所捆縛, 筋骨俱斷,身上的傷痕深可見骨。

素黃的麻衣被深暗的血水浸濕, 皮肉粘黏其中,偶有血水滴落而下, 尤顯猙獰可怖。

這三人不是別人, 正是榆樹街暗殺行動中存活下來的三名刺客, 被周皓卿抓獲後隨即送進了昭獄。

唐瓔默然垂首,目光變得有些暗沈。

其中兩人分別受了拶指、斷脊的極刑,俯臥在草堆上奄奄一息, 急喘著氣。

另外一人聽到動靜後趕緊起身查看,在見到周皓卿和孫少衡的一瞬間,眸中閃過強烈的懼意, 當即被嚇得失了禁。

饒是如此, 這兩位錦衣衛的臉上卻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似乎對這樣的場面習以為常,只是在聞到穢物的異味後微微皺了皺眉。

孫少衡喚了聲“章大人”, 隨後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望著眼前血肉模糊的三人,唐瓔內心微沈——

這還是她頭一回直面錦衣衛的狠戾。

她微微俯下身,問那名未受極刑的囚徒:“你們是千秋閣的人?”

囚徒聞言微微一楞,很快將目光從周、孫二人的身上調了回來。

眼前的女子容色清秀,氣質端然,靜若孤松挺立,動如芙蕖輕搖,冰清玉潤,緋衣翩然,於滿室的血腥中無疑是最為亮眼的一道風景。

被那雙幽深的鹿眸審視著,囚徒緩緩垂眸——

“是……”

周皓卿和孫少衡俱在,唐瓔不便過問綠眼之事,只繼續追問他——

“易顯向何人買我的命?”

——倘若真如綠眼所說,他是被黎珀派去榆樹街救她的,那麽下令殺她的人,或許屬於千秋閣的另外一派。

“是......是少主。”

唐瓔蹙眉,千秋閣的少主可不就是黎珀嗎……這人既派人殺她,卻又讓綠眼救她,前後豈非矛盾?

“還敢撒謊!”

她眸色驟變,吩咐一旁的孫少衡——

“孫大人,動刑!!”

副都禦史乃朝廷正三品的官,比孫少衡這個從三品的指揮同知還要高上一級。唐瓔有令,他不敢怠慢,拿起火鉗就要往那囚徒的臉上戳。

囚徒驚懼之下憤然闔上眼,千鈞一發之際,唐瓔按下孫少衡的手腕,回眸輕笑道:“原來你才是骨頭最硬的那一個。”

囚徒閉眸不語,眉宇間藏著忍耐。

然而,他身旁那個受了斷脊之刑的同夥卻似遭不住了,拱曲著身子三兩下爬到唐瓔跟前,捧著她的官靴惶聲道——

“是......是舒太妃下的令!”

此言一出,三人神色劇變。

周皓卿和孫少衡齊齊偏過頭,似是不敢直面這隱晦的皇室秘辛,唐瓔的臉色亦變得極為難看。

須臾,她縮回那只被囚徒握在手裏的腳,兀自陷入了沈思——

舒太妃乃太祖皇帝的寵妃,亦是福安郡王的生母,若黎珀是千秋閣的少主,舒太妃為該組織背後的首腦倒也無可厚非,只是……

他們母子若想起事,會做得這般明目張膽嗎?

皂靴上印著幾個鬥大的血指印,於火光的映射下尤顯詭譎,濕冷的空氣中飄浮著若有若無的腐腥味。

孫少衡蹲下身,欲以官袍拭去她靴面上的血跡,卻被唐瓔制止了——

“孫大人,我自己來。”

說罷便掏出一只絹帕,迅速將靴頭擦拭幹凈,覆又轉眸看向那幾名囚徒——

“舒太妃為何會接易顯的單?”

關於這一點,她始終百思不得其解。

千秋閣雖然一命難求,其首腦卻不是個見錢眼開的主兒,接單之前,閣主也會多方考量,評估被殺之人是否會對閣中勢力造成影響。

而她彼時不過一七品監察禦史,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勉強將易顯拉下馬,又如何會損及其他人的利益?

舒太妃母子若是真想奪位,針對黎靖北一人便夠了,為何會將矛頭對準她?

更何況……

唐瓔垂眸,耳根漸漸泛起薄紅——

那群人若是明白黎靖北的心意,便不會輕易傷了她,如此豈非打草驚蛇?

斷脊的囚徒一臉茫然,顯然也不清楚舒太妃此舉的用意,另外兩人則始終緘默不語,神情間未見變化,似乎知道的也不多。

氣氛有些僵硬,周皓卿輕咳一聲,附在她耳側提醒道——

“千秋閣便是由太妃娘娘一手創立的,就在她……咳咳……隱去錦州之後。”

說起“錦州”二字時,他目光微滯,似乎有著什麽難言之隱。

聯想到千秋閣如今的作為,唐瓔微訝——

“千秋閣惡名在外,朝廷竟放任不管?”聽她提及此事,周皓卿無奈地嘆了口氣,火光將他輪廓分明的俊容映得愈發清晰。

“千秋閣原先只是一個扶傾濟弱的組織,四處行俠仗義,在民間清譽極盛。”

“彼時先帝才登基不久,北梁異動,人心未穩,為了體現朝廷對民間組織的包容性,替鹹南皇室拉攏民心,千秋閣起勢時,先帝非但沒有下令將之鏟除,反而大肆封賞,許以特權。漸漸的,先帝順利坐穩了皇位,北梁那頭也安分了,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只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

妄議先皇乃大忌,後面的話周皓卿沒明說,唐瓔卻已經猜到了——

只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支由他一手扶立起來的隊伍會在日後舍棄初心,背恩忘義,而後一步步壯大,以致對皇權構成威脅。

倘若之前的幾場行刺皆為舒太妃授意,那麽只有兩種可能——

她要麽被人控制了,要麽從一開始建閣的目的就不純。

而反過來想,舒太妃若只是受了易顯的錢財才會對自己下手,那她為何要派人去蒔秋樓刺殺黎靖北?黎珀又在其間扮演了什麽角色?

這一切的一切,依舊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審問完刺客,孫少衡還有公務在身,打過招呼後便先行離開了,唐瓔卻忽而想起一事,轉頭看向周皓卿——

“大人若是得空,勞請您引我去會會劉友。”

許是得了皇帝的授意,周皓卿的態度顯得十分配合,二話不說便將她領到了劉友的牢房前。

“大人請——”

淩亂的草席上躺著一人,衣衫襤褸,血肉模糊,乍眼望去,身上的皮肉未見完好,顯然曾受過不少折磨。

他就這樣潦亂地臥在草席上,雙目緊閉,形同死人,只胸口輕微的起伏證明他仍然活著。

劉友曾是龍驤衛千戶,亦是傅府的忠仆,傅君財資困窘時,便是他將箭美人的制取之法告訴了他,為傅君提供了一條生財之道。

唐瓔知道他正醒著,索性開門見山——

“箭美人於嘉寧年間便被列為了禁毒,相關書籍也被先帝下令焚毀,你的那些制毒圖紙從何而來?”

劉友並未回答她的話,不僅如此,他連眼睛都不曾睜開一下。

許久,他才啞著嗓子喘息道:“大人請回吧,箭美人一事我無可奉告,我已是行將就木之人,也不差這一會兒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卻不見多少懼意,似乎早已了習慣了這備受折磨的日子。

望著草垛上這灘不成人樣的“肉泥”,唐瓔不免有些心酸——

為劉友的愚忠。

劉家滿門忠仆,劉父是,劉友也是。

只因傅君臨死前未曾供出齊向安等人,亦未交代過禁毒的來源,劉友便要替他守著,死也要守著,哪怕故人早已離去。

“簡直冥頑不靈!”

周皓卿抄起虎鉗意欲動刑,卻被唐瓔阻止——

“周大人且慢!”

她令孫少衡動手不過是唬人的假把式,從未想過真正對囚犯處以極刑。

況且劉友這樣的人,用了刑罰又能如何呢?這兩年來的折磨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唐瓔依舊記得她殿試那日抽到的題目——

“諸葛亮無申商之心而用其術,王安石用申尚之實而諱其名論,夫以為如何?”

而她給出的答案是——儒法相結合。

執政者既要手腕強硬,嚴刑峻法,又要憐貧恤苦,以寬服民,國家方可長治久安。

試策後,黎靖北並未立即批紅,他是天子,若是貿然展示自己寬宏的一面,勢必有損威儀,於治國無益。

唐瓔理解他的做法,然而令她沒有想到的是,黎靖北隔日竟將她的試題連同答卷一並掛入了文華殿的講堂內,供各大宗親名儒之後瞻仰。

自那時起他便明白,鐵血之下,那位看似陰狠的天子依舊懷有一顆仁義之心,只是這樣的寬仁,他不屑得向世人展示罷了。

普天之下,他們都有著共同的願景——

安邦之道,當以法治國,以智治國,而非以刑治國。

“——本官從不屈打成招。就算你不說,我亦會尋出真相。”

落下這句話,唐瓔拂起袍袖,轉身離開了牢房。

奪命的痛感並未如往常一般襲來,劉友困惑地睜開眼,卻見那道緋色的倩影早已遠去,穿堂風呼嘯而來,肆意鞭笞著他皮開肉綻的臉龐,帶著微微的鈍痛,終將他死寂的眉眼揉開了一絲波瀾。

從昭獄出來後,唐瓔又去了趟龍驤衛,找到劉友所屬的千戶所,隨意抓了名小兵問——

“你們劉千戶平日同誰走得最近?”

劉友乃朝廷欽犯,小兵聞言頓時心生警惕,卻見他一身赤色官袍,腰間還掛著都察院的官牌,只一瞬,神色又變得恭敬起來。

“劉大人生性寡言,家世不顯,鮮少有同僚願意巴結,而他自己也不喜與人結交,饒是如此,他對我們所裏的這幫兄弟還是挺夠義氣的,有什麽好吃的好玩兒的都會逐一同大家夥兒分享,所裏一旦出了事兒,他都會頭一個頂上。”

憶起往事,小兵眸中劃過一縷黯然——

“大人性子孤僻,就算是所裏的兄弟也很難走入他的內心,可唯獨一人,早些年似是救過大人的命,大人對他也格外上心些,偶爾還邀他來所裏小坐。”

劉友的救命恩人……

難道是傅君?

饒是心中已有答案,唐瓔仍忍不住多問了一嘴——

“誰?”

問及對方的身份,小兵卻搖了搖頭,“不認識。”

說罷又補充道:“那人來得不勤,反倒是劉大人常常去人家家裏蹭飯,前些年那人喬遷新居,大人還去幫過忙,那人家中古籍甚多,嫌搬走麻煩,索性將那些遺世孤本一股腦兒贈與了大人,大人回來後還一連樂了好幾日呢!”

唐瓔蹙眉,隱隱感覺有些不對勁——

傅君從未搬過家,談何喬遷?

很明顯,小兵口中的“那人”並非傅君,乃另有其人,還有就是……

古籍……遺世孤本……贈與……

她腦中靈光乍現,忽然想到了什麽。

制毒圖紙!

箭美人的制取信息,極有可能就隱藏在“那人”家中的那些“遺世孤本”裏頭,而後又被他“偶然”轉贈給了劉友,劉友再由此找上傅君,與他共謀財路。

思及此,唐瓔頓時不寒而栗,緊接著又問起“那人”的體貌特征。

小兵卻說沒註意,“那人每回過來都只在大人的值房內坐會兒便走,下官也沒怎麽同他打過照面,不過……”

他警惕地望了望四周,隨後湊近唐瓔悄聲道:“聽值夜的幾個兄弟說,那人似乎是錦衣衛鎮撫使的親弟弟……”

錦衣衛鎮撫使……

唐瓔猛然一滯,裴序!!

*

次日宵禁一過,唐瓔便帶上牙牌匆匆入了宮。

察覺到自己心緒的變化,她原是想躲著點兒黎靖北的,然而此番情況特殊,她若再避,他家都要被人偷了!!

她這頭著急忙慌的,到時卻發現某人正半倚著軒窗品茗賞雪,姿態悠閑,氣度從容,見了她,狐眸中浮起一絲意外,卻又很快被笑意所染——

“阿瓔來了?”

唐瓔不欲同他多言,上來就直奔主題,將榆樹街刺客的口供悉數告知,隨後又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臣懷疑舒太妃及其子福安郡王皆有不軌之心,意欲竊國。”

黎靖北對她的猜想未置可否,眸光一轉,忽然看向她的鞋——

“你今日去了昭獄?”

唐瓔微楞,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靴面,想了想,陡然明白他為何有此一問——

為了加快審訊的程序,三司普遍設有自己的刑房,都察院也不例外,而錦衣衛和昭獄則直屬天子所轄,其所訊案件朝中官員均不得過問,而她非但插了手,還將這探來的消息直接晃到了正主面前……

黎靖北的意思很明確——她僭越了。

饒是明白君王的顧慮,心中仍不免有些微微的刺撓。

唐瓔壓下胸口不適,方欲誠懇道個歉,一擡頭卻發現這家夥正一臉專註地盯著她的腳琢磨——

“尺寸似乎小了些,料子也差,底板微薄,走起路來怕是有些硌腳……”

見唐瓔朝他望來,妖冶的狐眸中蓄起溫柔的蠱惑——

“這鞋瞧著本就破舊,既然弄臟了,就該換雙新的,朕一會兒就宣尚衣局的人過來,讓他們比著你的尺寸重新定做一雙。”

……

唐瓔有些語塞,這靴是姚半雪專程在樂沙鞋坊為她定制的,設計巧妙,工藝繁雜,一匹布料萬金難求,哪兒有他說的那麽不堪……

眼下舒太妃的事兒還沒個著落,黎靖北又道——

“幾日後,朕欲去興中看看。”

又要微服私訪?

唐瓔蹙眉,“陛下不是才從青州府回來嗎?”

黎靖北卻是無奈,“皇叔邀朕去興中賞花,朕怎好拒絕?”

??

他說的那是花嗎?分明是毒中霸王曼陀羅!

黎珀那家夥的心思,簡直昭然若揭!

黎靖北的心態卻很好,甚至還邀她一同前往,“興中景好,此去就當散心了。”

言訖,他又眨了眨那雙魅惑的狐眸,眼波流轉,風流蘊藉。

“朕若是遇刺,章禦史還可替朕抵擋一二,放心,你若護駕有功,朕定會將你風光大葬,名垂青史。”

還有閑心開玩笑……

他似乎篤定了此行不會出事兒,唐瓔心下稍安。

兩人用過早膳,黎靖北似又想起了什麽,隨口問了句——

“招安一事如何了?郭傑等人可還……”他頓了頓,“‘順從’?”

唐瓔“嗯”了一聲,眉宇間卻隱有幾分憂色——

“周惠過去有幾日了,也不知她適應得如何,盜匪們又可還服管。”

“——郭傑會聽話的。”

黎靖北笑了笑,長指一伸,遞給她一封信,“你若實在擔憂,將這道‘密旨’帶給他即可。”

尺素極薄,帶著清幽的墨香,唐瓔伸手接過,盯著淺色的套封微微有些走神。

不妨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想看便拆。”

話雖如此,但密函的封口處早已落了火漆,唐瓔說什麽也不好“私拆”密旨,只瞟了兩眼,旋即將之收入囊中,斂容沈聲道——

“陛下聖令,臣必會帶到。”

黎靖北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隨後出其不意地俯下身,手往她肩上一搭——

“章大人累了一日,朕給你按按。”

唐瓔頓時心生警惕,這家夥……別又給她整那寵妃魅惑君王的那一套……

“美人兒”緩緩靠近,眸亮如星,唇朱如血,緊繃的頜骨下是流暢的頸線,勾人的鎖骨若隱若現,帶著空靈的蘭花香,一寸一縷溫柔地腐蝕著人的感官。

唐瓔心裏癢癢的,甚至還有些發慌。

平日裏連沈檀龍麝都不屑得熏的家夥,今日套路奇多。

“阿瓔,近日你似乎有些躲著我……”

“美人兒”下垂的長睫似一根根細密而輕柔的羽毛,魅眸下的淚痣我見猶憐。

“別推開我,好嗎?”

唐瓔被他擾得心神意亂,回神前竟鬼使神差地“哦”了一聲。

就在這時,喜雲闖了進來——

“陛下!不好了!有人在敲登聞鼓!!”

黎靖北聞言起身,不悅地剜了他一眼,眸中戾色頓起——

“誰?!”

喜雲的臉色亦極為難看,慌張中甚至還帶了點兒惶恐。

“馮......馮高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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