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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六章 “自古以來,督撫矛盾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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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六章 “自古以來,督撫矛盾一直……

回答之前, 他問唐瓔:“唐玨是如何運作的?”

唐瓔想了想,蹙眉道——

“蝗災一過,唐玨便前往南疆囤積靈香蠱, 回到青州後, 他開始蓄意哄擡物價,並謊稱其為香肥,且價格昂貴,而後再利用易啟溫的官方勢力和農學家身份為其造勢。肥料在諸縣的試驗成功後,佃農們紛紛聞風而動,皆動了采買的念頭,卻又對其高昂的價格望而卻步, 就在這時……”

她頓了頓,“唐玨卻願意‘自掏腰包’替佃農們墊付, 事後也沒讓他們還錢,而是采取了‘返糧’的方式——即讓他們用之後種出來的糧, 補上買香肥時欠下的錢, 聲稱絕不多賺百姓一分。”

“這便是了, 只不過你漏了一點。”

姚半雪替自己斟了盞茶,淺抿一口後補充道:“買蠱的錢並非唐玨‘自掏腰包’墊付的,乃是易顯出的。”

他放下杯盞, 被茶水滋潤過的嗓音清澈了許多——

“那蠱蟲效力未定,恐留下禍根,精明如易顯, 是不會親自出這個風頭的, 而事實證明,他確實賭對了。”

唐瓔恍然大悟,她早該料想到的。

唐玨爵位被削後, 侯府也被抄了,昔年風光的忠渝侯離京時幾乎家財散盡,連仆從都雇不起,哪兒還有錢去如此大批量地采購蠱蟲?

也正因如此,當盜匪們還不起香肥錢時,田才會被官府收去,因為他們打從一開始欠的就不是唐玨的錢,更不是官府的錢,乃是易顯個人的私銀!

而那所謂的“官府”,恐怕也並非真正的官方力量,而是易顯自己的私兵……

紅日初升,曦光灑向大地,為姚半雪流暢的下頜鍍上了一層融暖的光影,柔潤且無暇,與他清冽的聲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易顯做賬的方式很簡單,待佃農們用米糧補齊香肥的欠款之後,唐玨便會將這些糧食分銷出去,以七成或者更低的價格賣給其他州縣的富商,亦或是……”

他看了唐瓔一眼,“諸如史老板這類的義商,來填補他去年貪墨造成的虧空。”

唐瓔了然,“如此一來,賬面上就看不出任何問題了。”

難怪姚思源那日毫無所獲,這其中的蹊蹺,恐怕連朱又華這個謄錄人都看不出來,也難怪易顯在得知戶部尚書突然造訪的當日,還會表現得那般氣定神閑......

簡言之,易顯雖然貪了大部分災銀,卻將賑災用的米糧全都一五一十地發到了百姓手裏,只不過從中動了點手腳——

他利用自己“補貼”的香肥差價將那些發下去的米糧又“收”了回來,再透過唐玨分銷給商賈們,以實現二次變現,補足了此前貪墨的缺口。

不多時,朝曦散去,烏雲遮蔽了天日,灰蒙蒙的霧空下,姚半雪的臉色顯的有些蒼白,他捏緊了茶盞,手背上的青筋肉眼可見。

“去年秋耕一過,易顯便將此事告訴了老師,當老師接到來信時,蠱蟲早已入了土,一切為時已晚,便是他親自趕來也無濟於事了。”

唐瓔抿唇,所以……姚半雪一開始來青州的目的就不是為了治蠱,而是治人。

他承師衣缽,成日蟄伏在易顯身邊,伺機而動,為的就是找出他同建安那邊勾結的證據,揪出叛徒,肅清吏治。

“那曹大人的死......”

姚半雪垂眸,目光閃了閃,長睫投下一片陰翳,“是自殺。”

唐瓔猛地擡頭,眸中布滿了震驚。

姚半雪卻恍若未見,捂著嘴輕咳了幾聲,眸光顯的有些離散。

“傅君走後,齊向安便與他夫人鬧掰了,落了個妻離子散的下場,他痛恨原本保持中立的老師在最後關頭突然替你遞了折子,暗覺被都察院擺了一道,遂生了恨意,近一年來,他的手段越發猖狂,幾乎將我等逼至絕境……”

說罷,他又猛咳了幾聲,續道:“為了鏟除這顆毒瘤,老師不惜以身入局,想了個狗咬狗的計策。”

狗咬狗……

唐瓔似乎想到了什麽——

“您是說……曹大人想挑撥易顯和齊向安內鬥?”

話音方落,姚半雪再次猛咳嗽起來。

她傾身上前,本想為他拍拍背,卻又想到他有潔癖,不喜與人碰觸,遂又縮回了手。

恰在此時,案上的爐火熄滅了。

唐瓔起身新添了一壺水,覆又將泥爐架在銀炭上炙烤,對上姚半雪不解的眼神,她道——

“喝些熱的,於咳疾有利。”

許是見她手腳勤快,姚半雪“嗯”了一聲,聲音難得柔和了些:“自古以來,督撫矛盾一直存在,他們兩方相互制衡,中央自然也樂見其成。”

他清了清嗓子,續道:“傳言,齊向安出任山東總督時,曾與身為巡撫的易顯水火不容,在外界眼中,齊向安的職級雖然比易顯高,但易顯卻不肯被他壓,兩人每回遇上都會針鋒相對,然而這些都只是假象,是他們故意做給聖上看的。”

唐瓔點頭,這點她心裏也有底。

總督跟巡撫有矛盾是常態,可兩者之中若有一人是齊向安,那事情就很難說了。

在她的印象中,齊向安喜好結黨,向來主張以和為貴,若非觸及到他的底線,他鮮少與人結仇,哪怕那個人與他有著天然的競爭關系......

頭一次聽姚半雪說了這許多話,唐瓔有些意外,見他神色似有些疲憊,遂柔聲勸道——

“大人風寒未愈,需多加休息,不若今日先說到這裏吧。”

姚半雪卻道:“無妨,橫豎一會兒還有事和你商量。”

見他堅持如此,唐瓔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言。

說話時,案上的泥爐突然沸了起來,發出“咕嚕嚕”的清響。

唐瓔揭開茶蓋,順手為姚半雪添了一盞新茶。

泥壺被舉起的瞬間,茶湯傾斜而下,一時間,流水淙淙,香氣盈動。

許是成日以來憂思所致,水霧氤氳間,姚半雪的思緒也跟著陷入了迷蒙,一時竟忘了爐中的水才將將燒開。

他舔了舔幹燥的唇,伸手便要去握那茶盞,卻又在觸碰到杯壁的一瞬間猛然縮了回來。

唐瓔阻止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白皙修長的手指被燙得通紅。案臺的不遠處放著一盆涼水,她想也沒想便抓住姚半雪的手浸了進去。

手指碰觸到涼水的瞬間,姚半雪的指節不自然地蜷縮了一下。

須臾,他輕輕掙開唐瓔的手掌,薄唇微張,清潤的眼眸中閃過一抹異色,似是想說些什麽,卻又止住了。

唐瓔往他杯盞中添了些涼的,挨著杯壁試過水溫後,重新推到了他跟前。

一盞茶飲盡,姚半雪的咳嗽似乎有所好轉,面上卻依舊泛著病態的潮紅。

他道了聲“多謝”,接著方才的話續道:“齊向安與易顯,實則從很早開始就有利益往來,青州府當年的疫病之所以鬧得那般兇,除了靖王的推波助瀾之外,趁機斂財的兩人也‘功不可沒’。”

青州府的疫病……

唐瓔一愕,似是想到了什麽,怔怔地看向他。

“那陛下……”

姚半雪點了點頭,肯定道:“今上亦是受害者之一,昔年齊、易二人合謀貪墨災款,遷延賑災物資,再借著靖王這股東風將事情全都都推到了今上頭上,以此來逃脫罪責。”

唐瓔垂著頭,沒有多說什麽,他又續道:“易顯自始至終都是跟著齊向安做事的,唯他馬首是瞻,然而等齊向安被調到福建之後,一切就都變了味。”

說起往事,姚半雪薄唇緊抿,眉宇間浮起慍色,漆黑的瞳眸似被霜色浸染,透著前所未有的冷寒。

唐瓔見之心底微沈,她明白他的心情——

靖王昔年只手遮天,惡事做盡,更有嘉寧帝姑息養奸,為虎作倀,以致鹹南民不聊生。

彼時,若非何清棠自毀式的報覆,將靖王一箭射死於城樓之下,黎靖北能否順利登極還很難說。

而彼時的姚半雪亦然只有十九歲,一介七品知縣,面對哀鴻遍野,滿目瘡痍的受災地,縱使心有不甘,又如何能與權勢滔天的皇族抗衡?

為妃四年,唐瓔曾跟著黎靖北耳濡目染了不少廟堂之事,雖然她不清楚齊向安在山東時候的事兒,卻對他出任福建省總督後的活動軌跡了如指掌——

紮根福建後,齊向安便開始在漳州培植自己的勢力。

他先是將自己的獨女齊素怡嫁給了當地知府李有信,而後又利用自己在建安的人脈助力其孫女婿傅君登上了刑部尚書的寶座,將三司中的刑部和大理寺一並握入手中,最後更是借助李、傅翁婿二人的力量替他販制禁毒,大肆斂財。

等齊向安在漳州和建安的勢力逐步穩固後,他又將手伸向了富庶的維揚,一如當年籠絡易顯那般籠絡了維揚的巡撫林建,並替其四處籌謀,直將他拱上了戶部侍郎的位置,再蠱惑禮部的朱青陌同他一起,利用三年一度的秋闈籠絡士子,貪墨錢財。

“然而後頭的這些事,齊向安卻一樣都沒帶易顯參與。”

似是知她所想一般,姚半雪替她斟了一盞茶,兀自補充道:“易顯急了,不甘做一枚被人拋下的棋子,只好為自己另謀出路,以求重獲齊向安青睞。”

唐瓔低頭接過茶盞,隔著裊裊香霧,眸中透著了然——

“而去年的蝗災,就是他最好的機遇。”

“沒錯。”

姚半雪點頭:“蝗蟲過境後,青州府十室九空,赤地千裏,易顯恰在此時遇上了攜著蠱蟲前來投奔的唐玨,二人敲定合作後,易顯便馬不停蹄地給齊向安去了信,將唐玨的斂財之策告知,然而,還未等那封信被寄到齊向安手中,便被都察院的人截獲了。”

“蹊蹺的是……”他放下茶盞,“那截信之人非但沒有舉報他,反而為他提供了許多米糧的銷贓渠道……”

唐瓔蹙眉,她明白,姚半雪口中的“截信之人”想必就是那都察院的叛徒了。

說到此處,二人臉上的神情俱變得凝重。

“易顯感念那人,是以每當那人提供一個渠道,他都會分給他部分銀兩,可奇怪的是,無論易顯給多給少,那人似乎從未收取過分文,經老師查證,那些銀兩最後又都流回了青州……”

姚半雪垂眸,眉宇間漂浮著不解,似迷霧籠罩。

唐瓔亦是眉頭緊鎖,顯然也對那人的行為感到疑惑——

他不圖名利,不慕錢財,卻又屢屢做著背叛都察院的事,就連對待易顯的態度也有些奇怪——

只要易顯來信,那人便會毫不吝嗇地給出指引,可即便易顯斷了跟他的聯系,他也能沈得住氣,不去追究。

如此行為,看似豁達,實則有一種放棄的意味在裏頭,似乎要他怎麽樣都行。

唐瓔覺著……那人即使當場被抓,恐怕也不會表現出絲毫的掙紮……

她問姚半雪:“曹大人究竟要如何讓易齊二人……嗯……狗咬狗呢?”

姚半雪道:“老師接手後,也曾效仿那人給易顯提供過分銷渠道,還謊稱自己已經同齊向安聯系上了,且那些渠道都是齊向安找來的,因為有過前幾次的合作基礎,易顯全都信了。”

他頓了頓,“等易顯循著那些渠道逐一去銷贓時,老師便趁機故意走漏風聲,讓易顯被戶部的人給盯上了,而齊向安手下的林建,恰巧就是戶部侍郎。”

唐瓔頓悟,原來易顯一早便被林建給盯上了,也難怪他會對姚思源的造訪那般警惕。如今想來,他警惕的既不是賬簿被查,也不是姚思源這個人,而是他戶部尚書的身份。

說起林建此人……

唐瓔蹙眉,根據秋闈舉子的供詞,林建在鹿鳴宴上的表現也十分異常——

作為維揚巡撫,鹿鳴宴的主理人,在江臨提出鄉試或存在舞弊行為後,他非但未著人細查,反而還怒喝著將其趕了出去,這般心虛,想來當年的科舉貪墨案他亦有參與,只是事後被齊向安摘了出去。

因著布政使和江臨的死,當年的那起貪墨案鬧得很大,林建心中有鬼,唯恐皇帝對他發難,近幾年來一直鉚足了勁想要立功。

如此,官居高位的易巡撫便成了他最好的登天石。

正思量著,姚半雪的聲音適時響起——

“察覺到易顯的銷贓行為後,急著立功的林建非但沒有看在齊向安的面子上替他遮掩,反而對他窮追不舍。”

他望向不遠處的暗空,清寒的眸子亦被陰翳所覆。

“因林建是齊向安手下的得力幹將,易顯便也對他起了疑,然而他到底為此人效忠多年,知道消息後猶不死心,一直到老師去世,他才對齊向安徹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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