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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他不去,也總得出點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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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他不去,也總得出點兒力……

她跟唐玨是一夥兒的?

唐瓔頗覺好笑, 思緒一轉,忽而想起了幾日前在榆樹街被人追殺的經歷——

這樣的謠言,是誰散播出去的不言而喻。

然而蹊蹺的是, 正如那姓郭的土匪頭子所說, 他們還不上香肥的錢,按理來說也該是唐玨來向他們討債,緣何官府會橫插一腳?

不論如何,官商勾結已成不爭的事實,而隱藏在這背後的人顯然十分狡詐,不僅從一開始就拿唐玨來當擋箭牌,還利用謠言將屎盆子扣到了她頭上, 如今盜匪找了過來,又有秦知州給他做替罪羊, 整個環節將自己摘得幹幹凈凈……

她看了那黃毛青年一眼,他說他曾看見自己與唐玨同行, 且舉止親密, 旁邊還跟著一個都察院的人。

這句話的信息量很大——

其一, 在今日的審訊之前,她確實偶遇過唐玨,也跟他寒暄過一陣, 可那黃毛分明是安丘縣的人,又是盜匪,緣何敢跑到府署附近的榆樹街晃蕩?

其二, 姚半雪那日分明未著官服, 他又是如何知道他在都察院供職呢?

很明顯,黃毛的主子另有其人。

而她,或許從入青州府的那一刻起, 就遭到了莫名的跟蹤......

唐瓔的目光太過銳利,帶著審視的意味,黃毛不敢跟她對視,慌裏慌張地瞪了她一眼,急勸道——

“郭哥,這人留不得!”

那盜匪頭子顯然也不是吃素的,當即就令人將唐瓔綁了起來,橫起一把匕首插在了她的袖擺上,發出“嘶啦”一聲響。

他俯視著她,呲牙咧嘴道:“說吧,你想怎麽死?”

唐瓔很清楚,經過黃毛的一番挑撥,盜匪們已經徹底對她失去了信任,這些人行為難測,殺人如麻,早已過慣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她若稍有不慎,便會人頭落地。

此時過激的爭辯無異於找死,唐瓔不敢亂來,只能竭力賭上一把。

思及此,她不再猶豫,晃了晃左肩,從袖袋中抖出一只木牌,看向為首的盜匪頭子——

“這是我的官牌,先押給你們。”

盜匪頭子彎腰將之拾起,看表情,似乎有些不解,方想掰斷看看柔韌度,卻聽她沈聲道——

“官員的官牌倘若出現損毀,亦或被人拿去為非作歹,輕則革職,重則丟命。”

那她押給他們的用意是……

盜匪頭子聞言楞了楞,似乎明白了她的決心。

繩結綁得很緊,勒得唐瓔有些喘不過氣,她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脖頸,又舔了舔幹燥的唇,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帶著誠摯的光——

“我相信你們,你們可否也信我一次?”

她的眸光清亮而篤定,似柔和的煦光灑向大地,帶著鼓舞人心的力量。

眾人微微有些動容,黃毛見狀立時嗆聲道:“既然那玩意兒這般重要,你自該保管在府署,又怎會隨身攜帶?”

此言一出,眾人再次變得警覺起來,紛紛向唐瓔投以審視的目光。

為首的盜匪頭子卻不為所動,他將視線調轉到黃毛身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而一旁的黃毛卻毫無察覺,猶自勸說道——

“兄弟們,別信她的,這女人狡猾的很!還有那勞什子‘官牌’,想來也是她隨處撿來糊弄我們的!”

——“那我的呢?”

一道沈冷的聲線自城墻邊響起。

眾人回過頭,只見一道赤色的身影自階道口拾級而來,遠看過去,那人高大挺拔,身姿頎長,手上似還提著什麽東西,細瞧之下,竟是一方碩大的玉匣。

唐瓔一楞,他竟也跟來了?

不知從何時起,姚半雪已經換上了官袍,一身緋衣,端肅而英挺,如灼灼烈焰,沐浴在赤紅的丹曦之下,更顯熾盛。

另一頭,黃毛在看見來人的一瞬間目光變得凝滯,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很快又別過頭,躲進匪群裏去了。

這就很微妙了。

唐瓔幾乎敢篤定,這人認識姚半雪。

可若是認識,他理應清楚他的官身,進而像攻擊她一樣攻擊姚半雪,可他卻什麽都沒有做,而是選擇了沈默。

至此,唯一的解釋就是——

他也跟榆樹街的那群刺客一樣,不欲與姚半雪為敵。

如此一來,他們背後的首腦是誰就很明顯了。

唐瓔正走著神,不妨姚半雪已經朝她這邊望了過來。

他的目光變了許多,曾經的冷漠和不耐逐漸被專註沈凝所取代,眼角眉梢似乎終於染上了些許溫度,眸心的位置還隱約燃著一簇火苗,雖然微小,卻也熾亮。

看到他的轉變,唐瓔一時間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

她將眸光轉向他手中的玉匣,秀眉緊蹙,“您怎將都察院的印信給帶來了?”

姚半雪走上前,附耳小聲道:“不是說要相信他們嗎……怎麽,你做不到?”

他的聲音低冽而溫沈,因風寒未愈,還帶著微微的鼻音,如秋日的呢喃,讓人莫名心安。

因靠的太近,姚半雪很快便發現了唐瓔臉頰上的泥點子,那是她不慎踩到水坑後濺上去的,稀稀拉拉的,似有幹裂的跡象,隨著皮膚的紋理還起了褶皺,瞧著有些臟。

他並未多說什麽,也未如往常一般表現出嫌棄,而是徑自掏出一條雪帕,方想擡手擦拭,手伸到一半卻又似想到了什麽,頓了頓,轉而將帕子放進了她的手心。

“擦擦。”

兩人離得太近,他清冽的呼吸噴灑在唐瓔耳側,撓得她微微有些發癢,方想出言提醒,他已抽身離去。

“本官乃右都禦史姚赤芒……”

姚半雪打開玉匣,淡淡掃視了一圈眾人,沈聲道:“此乃我朝都察院印信,失之恐有竊國之難,在此,某願以此印作保,承諾諸位——官府不日將徹查違枉,還田於民,如何?”

話音落下,鴉雀無聲。

唐瓔方想提醒他說得通俗些,一擡頭,卻見眾人的臉色十分異常,不同於看她時的警覺,倒似是……動容?

人群中,不知是誰突然喊了一聲——“姚大人......”

那聲音有些膽怯,帶著幾分不確定,卻飽含喜悅。

眾人聞言竟也紛紛跪了下來,齊齊顫聲道:“姚大人。”

姚半雪眼神動了動,趁機讓盜匪頭子給唐瓔解綁,他竟也乖乖地照做了。

這是……

唐瓔不解,待她仰起頭,再次看到盜匪頭子臉上的疤痕時,旋即恍然大悟——

這些人,恐怕都是當年那起疫災的受難者……

而一旁的姚半雪看見盜匪頭子的長相,似乎也想起了什麽。

“郭生,青州府日照縣出生,十四歲隨父遷居至安丘縣,十六歲進學,二十三歲中舉,後留鄉出任典史,掌監察囚獄諸事,因其在職期間政績突出,二十五歲升任縣丞,二十九歲……”

他抿了抿唇,“死在了試藥的香室中。”

唐瓔一頓,郭生?

姚半雪的一番話說完後,那盜匪頭子顯得十分激動,胡亂揉了揉發紅的眼眶,幾個箭步就沖了上來,跪地哽咽道——

“難為大人您……還記得草民的兄長……”

姚半雪默然將他打量了半晌,幾息之後,神態若有所思,“你是……郭傑?”

盜匪頭子答了聲“是”,又顫聲道:“草民的兄長,正是您當年的下屬郭縣丞,也是疫方的試藥者之一……”

說起往事,他眸中蓄滿了悲痛,而後似是想起了什麽,面上浮起一抹羞愧之色。

“兄長暴斃那年,草民才將將及冠,到底是年少輕狂的時候,又處於悲慟之中,激憤之下,竟也聽信了那讒言,誤以為大人是香室案的始作俑者,來不及多想便帶著一幫兄弟攔了您的轎,還朝您扔石頭,如今想來,草民當真該死!”

他懺悔完,又哽了哽,續道:“後來草民才知道,大人為了研制疫方曾四處奔走求告,吃了不少苦頭,連鞋履都磨破了好幾雙,聽說您的弟弟……”他頓了頓,“也在疫發時去世了……”

聽人提起姚光,姚半雪面色如常,瞳眸中卻忍不住浮現出悲意——

他到底是因他而殘,也因他而死。

......

原來如此。

唐瓔之前還以為眼前的這個盜匪頭子是香室案的最後一個幸存者,原來他兄長才是。

此時,另一個疑問浮上心頭——

郭傑此前的表現完全就是一副土匪作派,可他方才的那番表述……卻遠非一介粗鄙的白丁能模仿出來的……

很明顯,他讀過書。

唐瓔抿唇,暗自將這個疑問壓在了心底。

郭傑起頭後,又有兩名盜匪跑來找姚半雪磕頭。

其中一人感慨道:“當年俺娘也染了病,若非大人的疫方出現得及時,她墳頭的草都長老高了。”

另一人也道:“我家老幺也是,染疫時還犯了天花,成日高燒不退,身子骨弱到了極點,差點兒早夭,得虧大人的救命良藥!”

因疫方受益的人遠遠不止他們兩個,一時間,更多的人湧上來磕頭拜謝。

就連那假書生亦嘆道:“大人當真德高望重,就連離任後也時常惦念著我們——您擔心咱縣災後會有財政上的困難,曾連夜上書朝廷,申請替我們減免稅款......您做的這些事兒,兄弟們都清楚,也一直感念在懷。”

唐瓔一楞,難怪……

她曾查過青州府所有郡縣的賬簿,安丘縣的賦稅確實比其他州縣低得多......

不多時,那些經歷過災疫的人陸續走了出來,他們或懺悔,或感恩,或敬仰,或感懷,夕陽的餘輝映照在一張張虔誠的面孔上,澄澈而溫暖。

面對這樣的聲勢,姚半雪萬年寒冰般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了無措的表情,眸中閃著柔和的光,如春回大地,冰雪消融。

唐瓔趁機揶揄他——

“姚大人,感覺如何?”

姚半雪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她。

紅楓下,秋陽似火,赤葉紛飛,女子清麗的鹿眸也好似被霞光所染,映射出暖融的光。

她的笑,如一汪潺潺流動的清泉,匯入他的眼眸,也淌進了他的心底。

須臾,他聽見自己輕輕地回了一句:“不錯。”

做一個有情緒的官,很不錯。

被護著的人相信的感覺,很不錯。

能見到這般綺麗的笑容,也很不錯......

最後,郭傑將官牌和印信分別還給了兩人,懇切道:“姚大人放心,欠唐玨的銀兩我會如數償還,至於還田一事,我願相信大人!”

此言一出,其他人紛紛響應:“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看著這些流離失所的盜匪,唐瓔突然起了個主意——

她想替朝廷招安。

她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眾人,郭傑聽言卻有些猶豫——

他們這群人雖未故意刁難過良民,殺人越貨的事兒卻沒少做過,朝廷若是追究起來,他們有幾條命都不夠賠的。

唐瓔卻說他們會成為盜匪乃事出有因,招安的具體事宜也會同陛下商量,懇請他們再等等,不要一口回絕。

姚半雪也幫著游說了一陣後,郭傑爽快地答應了。

契約初步達成之後,二人便向眾人告了別,順道將早已不省人事的秦知州也一並拖了回去。

回到府署後,唐瓔親自督促朱又華撤走了駐紮在農田附近的所有官兵,又召來衙差,將地契還給了郭傑等人,而後便返回小院休息了。

許是白日的勞累所致,這一夜,她睡得格外沈。

次日一大早,姚半雪便將她叫了過去。

先是劈頭蓋臉的一頓訓,而後又怪她行事魯莽,不知分寸,過去之前竟連那群盜匪的身份都沒查清……

想到招安一事往後還得倚賴他,唐瓔只得陪著笑,和起了稀泥,“我這不是事出緊急,來不及細查嘛……”

說罷,她又想起一事——

“大人昨日帶過去的,當真是都察院的印信?”

這話已經是她第二回問了,而唐瓔之所以如此在意,是因為這事兒她做得,姚半雪卻做不得。

她的那枚官牌權限不大,丟了頂多被革職,而都察院的印信卻不一樣,那群匪徒若真有異心,鹹南恐有分裂的風險。

倘若官印是真的......姚半雪的行為,則無異於竊命。

她不信他會做出這樣的事兒來。

果然,只是頃刻,她便聽見他道——

“假的,真的在趙琢手裏。”

唐瓔松了一口氣——

若他敢拿真的過去,她回去後勢必要將他參上一本......

姚半雪細細地打量著她,鬢若刀裁,眸若寒冰,昨日楓樹下的柔情仿佛只是她的片刻幻覺,稍縱即逝。

“你以為本官會蠢到將真印帶過去?”

姚半雪取出玉匣,並起兩指敲了敲,而後遞給她——

“裏頭裝著的,是朱又華的私印。”

唐瓔傾身接過,打開匣子找到了那枚官印,掀開底座後,下面果然刻著“知府印,正四品”的字樣。

她合上蓋子,耳側突然傳來輕飄飄的一句——

“他不去,也總得出點兒力吧。”

唐瓔暗自腹誹,這哪兒是出力啊......倘若官印當真出現了問題,他倒是樂得輕松,責任可全都堆到了朱又華頭上。

說話時,姚半雪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風寒感冒後獨有的的沙感,聽起來有些沈悶。

見他還發著燒,唐瓔出於行醫的習慣想要伸手去探,卻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幾息後,又似燙著般松開,怒喝道——

“你做什麽!”

唐瓔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不由楞了楞,想到他喜潔的習性,許是不喜與人碰觸,遂準備像宮裏的娘娘那樣隔著帕子給他把脈。

姚半雪卻道:“不必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他看向她的目光似乎帶了點躲閃。

須臾,姚半雪猛咳了幾下,提醒道:“今日叫你過來,乃是有事和你商量。”

他抿了抿唇,神色有些黯然,“關於我老師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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