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第八十六章 “巧言令色。”

關燈
第87章 第八十六章 “巧言令色。”

姚思源的到來讓土旱的危機有所緩解, 饒是如此,由於賑災的程序過於冗雜,短短一月內仍然餓死了不少饑民。

易顯的折子遞上去後, 朝廷緊趕著又派了一大批官員前來審戶、放賑。

考慮到青州府的受災情況, 黎靖北緊急頒布了“先放後審”的制度,即待官府劃分完災分、極次後,再由災民自主填寫賑票,並憑借賑票“先領糧,後受審”,如此一來,不僅減輕了官員的審查負擔, 還讓災民們不必在等待的過程中虛耗生命。

當然,災民中若有謊報、虛報者, 一經查處,即按殺人罪處以極刑。

勘災後的一個月, 唐瓔忙得腳不沾地, 不但要清理、核對賑票的數目, 還要協同督賑官監察放賑的官員是否有貪贓枉法的行徑。

九月初九,朝廷放完第二批救濟糧後,唐瓔也迎來了她的首個休沐日。

姚半雪一連幾日都未回官舍, 不是在易府做客就是在府署督查賬目,今日重陽,他終於抽空回了趟老宅。

姚氏的祖宅位於青名山腳下, 是穎川一脈的發源地。

碧空下, 山巒起伏,群山之間隱著一條長長的溪流,溪水的起源處, 一座莊嚴的屋宇浩然而立,那屋宇便是姚氏的百年祠堂,祠堂內供奉著姚氏歷代先祖的靈牌,下設供桌、蒲團若幹,以供後人祭掃。

姚半雪點燃三炷香,恭敬叩首。

禮畢,他看蒲團另一側的女子,語氣微涼,“你跟來做什麽?”

女子學著他的模樣依次點燃三炷香,恭敬叩首後,緩緩吐出兩個字——“祭祖。”

聽到“祭祖”二字,姚半雪眉頭微蹙,眸中染上某種說不清的深蘊。

半晌,他寒聲道:“重陽大祭,你作為晚輩,不去你唐氏先輩那兒磕頭,倒跑來青名山祭奠我的祖先?”

還祭祖......

他們之間一無親緣關系,二無夫妻之情,她跑來祭拜他的先祖算怎麽回事兒?姚府便罷了,祠堂乃姚氏重地,唯宗室子弟可入內,伯父竟也肯放她進來?

女子聞言動作未停,又點了三炷香,眉宇間一片平淡。

“大人贈我名姓,教我為官之道,陪我為師父沈冤昭雪,予我之恩不異於再生父母,既是父母,那父母的祖輩自然也是要來祭拜的。”

這話她說的真假參半。

一路走來,姚半雪的確幫了她不少,對此她也是感激的,只是遠遠還沒到“再生父母”的境地。

敞亮話嘛,誰不會說。

眼前的女子一襲素凈的白綾長衫,外罩青綠官袍,雲髻高挽,雙膝並攏跪在蒲團上,握著線香的手微微前傾,模樣頗為虔誠。

結識許久,姚半雪顯然不會相信她的鬼話,卻還是忍不住紅了耳根,低喃了一句:“巧言令色。”

唐瓔並未聽見他的低語,只是出神地望著眼前的壁龕,思緒逐漸收緊。

沒錯,她來此另有目的——

肥料是易啟溫提供的,且以易顯對辛老五一案的緊張程度來看,他們父子二人與地旱一事定然脫不開幹系,而姚半雪與易府往來頻繁,想必也知道些什麽。

當然,知道些什麽便也罷了,就怕他也參與了些什麽……

辛老五的事兒過去後,她便開始悄悄留意起姚半雪的行蹤,卻發現他近半月以來不是在易府就是在府署,偶爾也會回官舍休息,唯今日出了趟遠門,唐瓔心覺有異,便也厚著臉皮跟了過來。

然而,令她沒有想到的是,他似乎真是來祭祖的……

不知何故,姚思源對她似乎格外包容,不僅親自將她引入祠堂,還允她隨姚氏眾人一起登高、掃墓。

姚思源是宗族中年齡最長、地位最高的人,既然他對唐瓔的到來毫無異議,其他人更是不敢置喙半句。

然而,有人對此卻是極度不服的。

登高時,姚半雪故意選了最陡的路段,企圖將唐瓔甩在身後,豈料唐瓔在靈桑寺磨練了兩年,上山爬坡早已如履平地,三兩下就趕超了姚氏眾人,獨自走在了最前頭。

掃墓時,姚半雪又想將她攔在墓園外,唐瓔卻率先拎著幾壺雄黃酒入了園,忽視他警告的眼神,以“打雜”的名義忙裏忙外。

及至此,姚半雪自始至終都活躍在她的視線範圍內,直到——

祭掃完畢,她隨眾人換了身衣服,正欲去赴插花宴時,姚半雪卻突然消失了。

賞菊插花乃重陽傳統,茱萸顏色雖艷,卻有驅災避邪的美意,姚半雪縱使不喜其色,做個隨身佩戴的香囊卻也是不錯的。姚氏乃禮教世家,似他這般守規矩的人,竟也會缺席?

唐瓔心生警惕,抓住姚思源便問:“小姚大人呢?”

有姚思源在,她只能稱姚半雪為“小姚大人”。

姚思源回過頭,隨口道:“哦,赤芒從墓園回來後便有些發熱,此時正臥床休息。”

唐瓔心下稍安,旋即又有些疑惑,他方才在山上不是挺有勁兒的嗎?時不時還能斜眼瞪她,怎的掃個墓就掃出病來了?

片刻,她繼續試探道:“近日氣溫多變,小姚大人可是染了風寒?”

姚思源挑眉,眸中夾著揶揄,“你既擔心,不如親自去看看?”

唐瓔訕然,“尚書大人說笑了,小姚大人的寢居乃私地,下官怎敢擅闖。”

話雖如此,可姚半雪倘若敢病在別處,她可就“擅闖”了,此處到底是姚府,她不敢造次。

說話間,幾名姚氏子弟走了過來,他們似乎整裝完畢,正欲出發。

姚思源擺擺手,“宴席照舊,你們先去吧。”

“是。”

說罷,又將唐瓔引至假山附近的石凳旁,笑著問她:“本官還沒問你呢,今日是姚氏祭祖的日子,你為何執意跟來?”

唐瓔自然不會將自己懷疑姚半雪的事告知,只道:“素聞青名山風光好,正巧下官今日休沐,便想來瞧瞧,途中又得知小姚大人的祖宅亦在此處,便順道過來祭掃一二 。”

說罷,又補充了句——“給尚書大人添麻煩了。”

姚思源隨手摸了摸美髯,“本官倒是無所謂,只是赤芒他……似乎有些困擾。”

他這話說得客氣了,何止困擾,姚半雪對她的態度簡直稱得上厭惡。

唐瓔無奈道:“他嫌棄我吧。”

姚思源呵呵一笑,不置可否,“既如此,那你還跟來?”

唐瓔一怔,他用的是“跟來”,而非“探訪”,顯然知道她此行別有目的,卻並不打算揭穿。

未等她有所回應,姚思源又嘆了句——“你跟赤芒的關系……似乎不錯。”

嗯,是不錯,就是三天一頓吵……

烏鴉從低空飛過,落下幾聲嘲哳的雜音,覆又歸於平靜。

暖融漸消,暮色將起,姚思源的面容在這一刻顯得有些蒼老,“赤芒此人向來寡淡,你是唯一一個能挑起他情緒的人......”

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停頓片刻,又打趣道:“你這般殷切地跟來,是想了解他的過去嗎?”

唐瓔摸了摸鼻子,眼神微微右移,含糊道:“嗯......算是吧。”

姚半雪、姚光、曹佑、易顯、易啟溫、錢老、甚至唐玨......她總感覺這些人之間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還有姚半雪那句意味不明的“錦衣夜行,以身入局”,更是讓她心底發寒......

無論如何,就沖姚半雪這三天兩頭就往易府跑的勁兒,她倒要看看他究竟在搞什麽鬼!

見唐瓔目光閃爍,姚思源看她的目光突然間變得揶揄,怪聲怪氣地“哦~”了一聲,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唐瓔則一頭霧水,若她沒記錯,朱又華提出為她寫邀功信的時候也是這副眉飛色舞的表情,結果卻毫無意外地被黎靖北“留任”了,此刻見姚思源如此,便直覺他誤會了什麽,卻又不知是何處不對。思索間,她聽他道:“告訴你卻也無妨。”

嗯......誤會就會誤會吧,唐瓔改了主意,姚半雪的過去或許跟眼下發生的事有些關聯呢?

姚思源清了清嗓子,問她:“你可知赤芒還有個胞弟?”

唐瓔頷首,“大人說的可是姚光?”

姚思源點頭:“阿光字忱瓊,號留香居士,自小才思敏捷,聰慧好學,十四歲便中了舉人,深受曹大人喜愛,只可惜他厭惡官場,唯愛制香。”

又是一個才華橫溢卻無心仕途的人。

唐瓔了然,姚光愛香一事她早有耳聞,不僅如此,就連姚半雪身上的合歡也是按照他的香方調制的。嘉寧年間,姚半雪和姚光兩兄弟俱是曹佑最得意的弟子,只是不知何故,姚光英年早逝了。

說起往事,姚思源的眸光投向墓園的方向,眉宇間透著淡淡的懷念。

“彼時曹大人已然入職都察院,拜師禮過後,兄弟二人便跟著他一道留在了建安,進學之餘,忱瓊還調出了一味香膏,那香膏據說能美肌潤膚,駐顏回春,與尋常青草膏混合後使用更是能產生祛疤嫩膚的奇效。”

他舔了舔幹涸的嘴角,續道:“那膏子甫一問世,便受到了各家閨秀的瘋搶,一時風靡建安,可不知何故,那香方竟又被錦衣衛的人買了去,並被改制成了金創藥,北鎮撫司一直沿用至今。”

嗯……那藥她家中還有五瓶呢,祛疤的效果確實不錯,但駐顏回春就純屬無稽之談了。

恍然間,姚思源的臉上浮起惋惜之色,“後來,曹大人見他把心思都花在了制香、販香上,覺得他玩物喪志,怠慢了學業,痛斥一番後又將他的香物悉數燒毀,禁止他再觸碰香料,一直到青州疫發。”

說起當年的疫病,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唐瓔更是喉頭一緊。

青州一疫,她雖非親歷者,卻也耳熟能詳,那是她跟太子成婚前一年發生的事兒。彼時的黎靖北從前線回來還沒多久,為儲不過一年,前有恭王虎視眈眈,後有靖王陰招不斷,處境可謂水生火熱。

“嘉寧十五年,今上來青州府拜訪恩師,恰逢青州疫發,先帝讓他留守賑災,今上臨危受命,顧不得身上的傷病便開始部署行動。”

姚思源望向身側的假山,目露悵然:“放賑的頭起幾日尚算順利,可自從劉太傅死後,所有的罵名便都落到了今上頭上,眾人紛紛指責他賑災不力,肆意遷延,害死了自己的老師。”

唐瓔垂眸,當年的情況她了然於胸。

劉澤騫在讀書人之中威望巨甚,得知他的死訊後,天下士子悲怒不已,紛紛罷考科舉,要求朝廷廢除太子,還劉太傅一個公道。不久後,太子貪墨賑災銀的消息又傳了出來,一時間,民間對他的不滿達到了頂峰。

疫病擴散後,先帝本就對黎靖北感到失望,殺師、貪墨的傳言流出來後,更是堅定了他廢除太子的決心,之後卻又在鐘謐等老臣的勸說下忍了下來。當然,他老人家向來偏心靖王,自始至終都從未歇過改立的心思,之所以遲遲未行動,不過是缺少為太子定罪的證據罷了。

唐瓔擡眸,姚思源講的這些她都清楚,可這都是嘉寧十五年的事兒了,跟姚半雪的過去又有什麽關系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