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你對陛下當真從未動過心……

關燈
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你對陛下當真從未動過心……

阿姊竟是劉太傅的女兒?!

唐瓔太過震驚, 以致頭腦空白了一瞬。

她突然想起離宮前黎靖北說過的話——

“去青州看看吧,和田利芳一起,那裏自有你相見的人, 想了解的事。”

她想見的人是古月, 至於想了解的事……唐瓔垂下眼,依黎靖北的意思……難道他當年流放阿姊另有隱情?

也難怪姚半雪會說古月的身份不一般,還她想一想“陛下的老師是誰”。

陛下的老師......正是四儒之首劉澤騫……那個地位比陸諱、鐘謐、以及朱明鏡三人都要高的存在。

原來......原來......

唐瓔心口泛酸,五臟六腑被某種不知名的情緒攪得一團亂麻。

如果阿姊是劉澤騫的女兒,那麽,“陛下他......”

古月不知她心緒,見唐瓔始終盯著自己的裙裳看, 嫣然一笑,“眼熟嗎?”

唐瓔點頭, 這條裙子是她從靈桑寺寄給古月的,彼時她尚在修行, 每每思及遠在邊境的阿姊, 心中始終難以清凈, 便總會時不時托明藏小師兄寄些衣物過去。

古月被流放後成了待罪之身,迢迢千裏,行蹤不定, 錦書尚且難達,更何況一些具實化的衣物,至於這些衣物最終能否落到古月手裏, 唐瓔並未抱太大希望。

她所行, 不過是圖些慰藉罷了,仿佛這些東西寄出去了,阿姊便能好過一些。

“你從維揚寄去惠州的那些衣物, 都被陛下轉寄到了青州。” 古月笑著解釋,卻聽得唐瓔渾身一震。

黎靖北......原來他都知道……

他知她離宮後去了維揚,知她削發入了靈桑寺,也知她思念阿姊,一次又一次地往惠州寄送過衣物……

唐瓔有些不是滋味,還俗後,她曾托姚半雪替她更換過戶籍,還改了名姓,為的就是不引起他的註意,她如此費心遮掩,卻未曾料到他一直都在暗中關註著她。

唐瓔心下澀然,聲音微有些哽咽,“阿姊……當年你被流放的真相,能細說與我聽嗎?”

即使她心中隱有猜測,卻還是想聽阿姊親口道來。

古月應聲擡頭,眼中閃過猶豫。

往昔的歲月太過淒慘,楚夫人臨死前猙獰的模樣仍歷歷在目,她本不欲回憶,但見阿瓔面色凝重,眼中帶有渴求,還是忍不下心來拒絕。

她哆嗦著朱唇開口:“嘉寧十五年,陛下來青州探望老師,靖王得知後,為了陷害陛下,不惜故意擴散疫病,以致劉太傅不幸染疫,不久已是油盡燈枯之態。臨終前,太傅將他唯一的女兒——也就是我,托付給了陛下。”

黎靖北遭靖王構陷一事唐瓔略有耳聞,這是他們成婚一年前發生的事。

彼時他心系墨修永,並未對太子有過太多關註,自然也就不清楚古月和劉太傅在此間扮演的角色。

“青州疫發時,我尚在建安,正欲與崔郎成親。”

古月絮絮說著往事,面露悵然,眸色映在月光下顯得破碎而幽泠,“我出身風塵,本不堪配崔家嫡子,奈何崔郎對我用情至深,揚言非我不娶,崔家的幾位長老即便看不上我,卻也拗不過崔郎,鬧過幾回後便也松了口。”

她諷然一笑,“為保全崔家顏面,那些人提議將婚宴從簡,他們看我孑然一身,在建安舉目無親,又羞辱似地給了我三十兩銀的彩禮,然而我並未收下……”

三十兩銀?

唐瓔聽著有些可笑,美人齋勢盛時,阿姊每年能掙上萬兩銀不止!何愁他這三十兩銀?!

“家父不忍我受此辱,欲趕來建安為我撐場面,並在喜宴上當眾認下我這個女兒,只可惜,他尚未來得及走出城門,便被靖王的人抓了回去,被迫與染疫的百姓關在了一起……”

唐瓔抿唇,胸口有些發緊,此後發生的事她也大致清楚了。

劉太傅生前豁達博學,德高望重,曾是不少讀書人的精神支柱,而靖王為了構陷太子,刻意散布黎靖北殺師的謠言,引得天下士子不滿,紛紛罷考科舉,上書請求嘉寧帝廢除太子,黎靖北的名聲也因此一落千丈。

然而誣陷終究是誣陷,嘉寧帝即便有心偏袒靖王,卻也找不出黎靖北殺師的證據,便是連個“廢”的由頭都沒有。為平眾怒,他只好責令太子“將功補過”,撥了幾批賑災款和藥材下去,讓太子留在青州賑災。

此後,靖王持續發力,先是派人截獲了藥材,以致疫情不斷擴大,讓太子落了個“不念民艱,肆意遷延”的罵名,等賑災款到青州後,又刻意阻擊太子,並汙蔑其夥同青州刺史貪墨賑災銀……

三王相爭時,諸如此類的陷害不計其數,黎靖北為儲時可沒少吃虧,也無怪他登基後會大肆貶殺靖王同黨了。

夜色愈濃,月影遍地,有微風輕拂過花瓣,帶起一院幽香。

古月嘆了口氣,拂開唐瓔肩頭的落瓣,感慨道:“其實這些年……陛下待我不薄。”

她支著肘細細回憶道:“嘉寧十六年,我欲修建美人齋,正為銀錢犯愁,彼時崔郎尚未當家,雖有心支持,於錢財一事上卻也作不得主,而美人齋之所以能有昔日的繁華,除阿瑾的資助外,陛下也曾在背後打點過不少。”

唐瓔微愕,美人齋初建時她將將嫁入東宮,成婚的四年裏,她竟從未聽黎靖北提起過這事兒。

凝神間,她又聽古月續道:“嘉寧二十年,先帝身然沈屙,各方勢力蠢蠢欲動,意圖奪權。饒是嘉寧帝直系子嗣中的恭王、靖王皆已過世,身為太子的陛下卻仍然不敢掉以輕心,只因遠在邊疆的宣平王和年幼的福安郡王亦不錯的繼位人選,陛下於幾位皇儲中並無優勢,因為他……”

她垂下眼瞼:“血統有異……”

這點唐瓔也清楚,黎靖北的生母是北梁的公主,他身上亦承了一半北梁皇室的血脈,為儲時就曾多次遭人非議,又因其長相過於妖艷,不論是在朝野還是民間,他自小就不若其他兩個兄弟受人愛戴。

唐瓔忽覺喉嚨發緊,起身替兩人斟茶,小啜一口後,眼皮略微有些顫抖,“阿姊被流放一事......也跟劉太傅有關嗎?”

古月點頭,低眸喃聲道:“家父身份特殊,有權有勢的學生亦不在少數。嘉寧末年,時局動蕩,人心惶惶,身為其女,建安我是不敢再待下去了。”

她說得很隱晦,唐瓔卻聽得明白。

嘉寧二十年,時值新舊交替之際,皇權更疊,人心難測,黎靖北本就因血統問題而飽受質疑,後又因青州時疫而陷在殺師和貪墨的謠言中,如履薄冰。

劉澤騫乃四儒之首,於文官中威望甚眾,身後擁躉萬千,古月身為其女,必受其咎——若有人打著為先師女兒覆仇的名號行不軌之事,不但對黎靖北不利,古月的處境也很危險。

所以他才……

月輝朦朧,茶水氤氳,氣氛一派閑適,然而此時的唐瓔卻並不平靜。

及至此,她已經大致弄清了阿姊被流放的真相,思及黎靖北屢屢望向她的眼神,胸口泛起絲絲縷縷的痛,她忽然就不想再聽下去了。

“阿姊,我……”

許是風聲太大,蓋住了她的呢喃,古月並未察覺到唐瓔的聲音,兀自續道——

“後來……張己察覺到楚夫人入了京,並將此事稟告了陛下,陛下得知後,便用你的生辰宴做了個局,讓我與楚夫人在宴席上‘偶遇’。”

說到此處,古月的秀眉微微擰起,眸光也逐漸暗了下去,“陛下清楚我與楚夫人之間的血海深仇——那個女人,我若見了,必殺之,遂也讓我成了局中人。楚夫人死後,他又趁著三司尚未反應過來之前,迅速給我判了死刑。”

她望向天邊的月,眼尾泛起妖異的光,“其實我很感恩陛下,他是懂我的,若非手刃仇人,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寧。”

說起故人,她的聲音微微變尖,眸中蓄滿恨意。

唐瓔垂眸,阿姊同楚夫人之間的糾葛她也是清楚的。

當年,章公初患呆癥,遍尋良藥而不治,次女章蘊早已嫁去建安,唯長女章薇尚未婚嫁,成日守在父親床頭侍疾。

章公這一病,便讓心儀章薇已久的安國公楚逢尋到了機會,聲稱章薇若嫁進楚府,他便將手中的稀有藥材全數贈予章公,若是不夠,還可再買,直至章公痊愈。

如此一來,章薇算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為了能讓父親早日痊愈,沒幾日便草草將自己嫁去了楚府,卻不是以楚夫人的名頭,而是安國公妾室的身份。

唐瓔慨嘆:“外祖父雖然身染沈屙,可往昔到底是維揚一富,章家底蘊尚在,我道當年姨母為何肯去做小,可若阿姊的生父是劉太傅,一切便都說得通了。”

事實便是,章薇先楚逢一步認識了劉澤騫,兩人情投意合,而後不知何故又分開了,等章薇嫁入楚府時,恐怕早已珠胎暗結。

安國公想必也清楚這一點,故此才將章薇納做了妾室,畢竟好面子是男人的天性,就算他再如何疼寵章薇,也絕不能容許自己的正室懷上別人的孩子。

故事原本到這裏便可以打止,直到楚夫人的到來。

楚夫人在出閣前亦是高門貴女,向來驕矜慣了,為人陰毒又善妒,嫁進國公府後,眼見妾室比自己更得寵,沒少給章薇母女使過絆子,更是趁著安國公入京述職之際,汙蔑章薇與外人私通,當著她女兒的面私自將她沈了塘,而後又將尚未及笄的古月賣去青樓,受盡淩辱……

月色漸稀,美人的思緒逐漸飄遠,眼角眉梢都染著木然。

“靖王過世後,崔家已是強弩之末,崔郎獨木難支,早生了退隱之心,而我亦因劉大儒女兒的身份而整日憂懼,茶飯不思,時時想著逃離建安,陛下得知後,遂借著我“毒殺楚夫人”的名頭給崔郎‘施壓’,讓他‘自請被貶’,崔郎答應後,我的死罪便迅速被改為了流放。”

唐瓔了然,“如此一來,一切看起來就像是陛下在以阿姊的性命為要挾,利用崔大人對您的深情來肅清異黨、打壓崔家,實則他只是想借著流放的由頭將您平安送出建安,對嗎?”

古月點頭。

至此,便算是完整的故事了。

唐瓔喟然,黎靖北的這一局,可謂環環相扣,天衣無縫。

古月亦是感慨萬千,眸光中透著唏噓。

“臨走前,我曾問過陛下,既知我為劉太傅之女,是個隨時都會被異黨拿來利用的存在,留著便是威脅,他為何不借機除掉,反而大費周折地來幫我?陛下卻說,‘我答應過老師,無論如何都要保你。’”

她哽咽道:“陛下是這樣說的,而他也確實做到了......”

暗夜幽寂無聲,唯有微風拂過,帶起一陣枝葉顫響。

良久,唐瓔垂眸,“讓阿姊回青州想必也是陛下的意思。”

古月頷首,“去往惠州的路上,陛下偷偷換了人,回到父親的故居後,我便用剩下的積蓄找人合開了這家允棠閣。”

頓了頓,“只是我如今的身份不便被外人知曉,遂以‘崔掌櫃’自居,並宣稱店鋪的老板唯有史老板一人。”

她溫柔地笑了笑,眸中泛起疼愛之色,“過去的事我本不欲再次提起,今日告訴你這些,也是希望你能對陛下好一點,也對自己……好一點。”

說到此處,她似乎欲言又止,似乎想說些什麽,卻終究什麽也沒能說出口。

唐瓔抿著唇,一時竟無言以對。

須臾,古月又道:“誠然,陛下能登高位,政謀上的陰狠手段必然是少不了,然而我卻覺得,陛下對於他在意的人和在意他的人,從來都狠不下心。”

這話唐瓔是認同的,若說為儲時的庇護是悄無聲息的,那他登基後的縱容可謂明目張膽。

月光下,遒勁的枝椏趴伏在樹幹上,像極了黎靖北背後那些交錯縱橫的疤痕,想起那些傷,唐瓔忽覺臟腑抽痛,一陣接一陣的無力感湧向四肢。

恍惚之際,她聽見古月問——

“你實話告訴阿姊,你對陛下當真從未動過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