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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七章 “人可以活得糊塗,但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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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七章 “人可以活得糊塗,但不能……

墨黑的牌匾上, 印著三個偌大的燙金字體——允棠閣。

美哉嘉禾頌,允以甘棠詩【1】,謂之允棠閣。

凝神間, 馬車停了下來。

朱又華此前並未將崔明和院落的具體位置告訴過唐瓔, 然而當她看到那方牌匾時,便也無需尋找了。

允棠閣是一間商鋪,位於鬧市的正中心,店鋪後頭帶有一方小院,那小院,應當就是崔明和的住所。

她和姚半雪、田利芳三人臨時租住的小院恰巧就在允棠閣的斜對角,兩間院子僅一街之隔。

唐瓔忍住眸中淚意, 方欲下車,一張白色的帕子落到她膝上, 輕輕柔軟的。

她緩緩擡起頭,只見月光下, 姚半雪正神色覆雜地望著自己, 幽寒的眸中倒映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擦擦吧。”

他留下這句話, 默然片刻,最終什麽也沒說,下了車回去休息了。

姚半雪走後, 唐瓔並未立刻下車,想著和古月姐姐的回憶,不禁有些近鄉情怯。

圓月高懸於天, 月輝傾灑而下, 鋪滿她的雙膝,如柔荑般撫過,親昵而溫暖。

望著那方錦帕, 唐瓔心中微澀,若非古月姐姐,她的這雙膝蓋一早便廢了。

躊躇間,允棠閣內的燭火次第熄滅。

隔著薄透的窗紙和微弱的燭光,一方美人的側影躍然眼前,她身姿纖細,背脊瘦削,似乎正彎腰剪著剩餘的燭芯。

再不走,店鋪就要打烊了。

唐瓔心念一動,不再猶豫,上前扣響了門扉。

聽見敲門聲,美人的身影明顯一滯,嗓音也染了些膽怯——“誰啊?”

唐瓔一怔,這聲音很熟悉,但不是古月姐姐的。

“是我,”她頓了頓,“章寒英。”

須臾,“吱呀”一聲響,門被推開了,從裏頭探出一張平淡的臉,那人見了她似乎十分意外,“章姑娘?”

唐瓔“嗯”了一聲,隱下心間失望,溫和地笑了笑,“九娘,好久不見。”

楊九娘頷首,眸中閃過驚喜之色,亦柔聲回道:“章姑娘,好久不見。”

門外的女子一身官袍,身姿纖瘦卻挺拔,五官秀致,鹿眸微微彎起,浮出清淺的笑意。

楊九娘從未想過自己還有再見到章寒英的一天。

祖父過世後,她便隨家人回了青州,在青州的這兩年,父母知她心有所傷,從未催促過她嫁人。

為了養活自己,她便來允棠閣當了鳳娘,整日對著機杼和繡品,日子過得寡淡卻也松快,時日久了,往昔的傷痛似乎也在歲月的流矢中逐漸消散,如今再見故人,那些沸騰的情緒又被一絲一縷地勾了出來。

寒暄過後,楊九娘將唐瓔請了進來。

“你如今做了官,瞧著倒是很不一樣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唐瓔的衣著上,看得很仔細,一針一線也不放過。

綠色的官袍,配著烏角帶,彩色的鸂鶒補子,是鹹南低階官員的服飾。

江郎若是還活著,這樣的袍子也早該穿上了吧。

楊九娘心下黯然,替唐瓔斟了一杯茶,笑言:“章姑娘有什麽想買的東西嗎?”

頓了頓,又有些羞窘,“或許我該稱您為‘章大人’了。”

允棠閣只賣衣裳、鞋襪、珠釵、胭脂水粉之類的女子飾物,章姑娘既當了官,珠翠類的飾品應當很難用上了,若是想尋好一些的織物,她這裏倒是有不少。

楊九娘垂下頭,江郎一案,章寒英始終有恩於她,她無以為報,除了蜀錦鞋,她還想替她做身衣裳來著,只可惜兩年前她有熱孝在身,料子尚未選好便匆匆隨父親回了青州,而後一直未尋到機會......

思及此,她靦腆道一笑:“章大人,我來替您做身常服吧。”

唐瓔莞爾,“九娘不必破費,我不缺衣物,還有,你喚我寒英即可。”

楊九娘聽言雖有些失望,卻還是很快接受了她的決定,“行,寒英若有需要,盡管跟九娘說。”

唐瓔點頭,似是看出了她的失望之色,解釋道:“我初到青州,就是想隨意轉轉,並沒有特別想買的東西。”

她擡眸環顧四周,忽而被櫥窗內一雙赭色的繡鞋吸引,同樣的鞋履她也有一雙,“那是……”

楊九娘點頭,“我欲送給江郎的蜀錦鞋。”

她淡淡解釋:“江郎過世後,為免睹物思人,我便將這雙鞋鎖進了箱子裏頭,本以為這樣一來便可忘記……”

她嘆了口氣,“可初來青州那幾日,祖父七七一過,父親也得了病,我愁得整夜不能眠,對江郎的思念也愈發強烈,為解相思,便又忍不住將那錦鞋拿出來瞧,瞧著它,仿佛就能感受到江郎時時陪在我身邊,鼓勵著我,如此周而覆始,我亦有了重新開始的勇氣。”

瞧著九娘撫摸著蜀錦緞面的手,唐瓔心下愴然,“能走出來就好,江臨若是能見到你如今的樣子,想必他在天之靈亦感欣慰。”

楊九娘卻搖了搖頭,“或許是我自私吧,日子好轉後,我對江郎的思念竟也隨之減少了,如今日日瞧著這鞋履,除開江郎的忌日外,餘下的時候心態尚算平和。”

她靦腆地笑了笑,樸素而親切,“況且……自我入了允棠閣之後,老板、掌櫃的都待我十分親切,我亦結識了不少鳳娘,每日忙碌著,偶爾聊些趣聞軼事,日子過的倒也充實。”

聽到“老板”二字,唐瓔呼吸一滯,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你們老板是?”

其實她早有答案,允棠閣是她妹妹阿芙一手創立的,總店設在建安的桐花街,將將開業時古月姐姐也曾去幫襯過不少,而阿芙早已去了蜀地,如今她既然能在青州看見這家店,則說明.....

這一刻,唐瓔竟覺得有些緊張,嘴唇緊抿,喉嚨幹澀,眼睫微微顫抖著,仿佛還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咚咚”聲。

豈料下一刻,九娘的回答卻讓令她十分失望——

“我們的老板姓史,是蘇州那邊過來的。”

唐瓔“哦”了一聲,心下猛沈,如一盆涼水兜頭潑下,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頓了片刻,她猶不死心地指向允棠閣後方的小院,“那處也是史老板的別院嗎?”

九娘搖頭,“非也,那是......”

話還未說完,便見一名女子踏著月色自廂房內走出。

她身姿纖然,皓影綽約,手中的提燈亮著微弱的光,翩躚而過,似蜻蜓點水,又似流螢飛舞,隱逸在小院的花團錦簇間,宛如人間仙子。

夜色葳蕤,暖風拂過,她手中的孤燈忽明忽滅,散發著幽靜暖黃的光。

女子卸下了往日的雍容繁覆,未戴珠飾,一身樸素的荊釵布裙,為她平添了幾分煙火氣。

那件裙裳,是唐瓔從靈桑寺寄給她的。

她再也抑制不住,喉頭澀然,聲音亦有些哽咽——

“古月阿姊……”

古月聞聲回頭,見了唐瓔,美眸微張,盈盈月色下,一滴淚自她眼角滑落,我見猶憐。

“阿瓔?”

四目相對間,唐瓔亦紅了眼眶,一頭沖過去將古月擁了個滿懷,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該從何處講起。

九娘愕然:阿英?

掌櫃叫得這般親切,難道她同寒英一早就認識?

古月似也察覺出了不妥,微微推開唐瓔,向九娘介紹道:“這位姑娘是我遠道而來的幹妹妹,名叫章寒英。”

唐瓔今日穿著官袍過來的,是以古月刻意隱去了她的真實身份,只說她是自己的“幹妹妹”。

說罷又向唐瓔介紹起楊九娘,“這位是我們允棠閣最出色的鳳娘之一,我們都稱呼她為九娘。”

聽到“最出色的鳳娘之一”的稱號,九娘靦腆一笑,“掌櫃過譽了。”

她抿了抿唇,又道:“其實我跟章大人早在維揚便認識了,是她查清了江郎之死的真相,於我有大恩。”

古月聞言眼皮一撩,故作驚訝道:“原來她這般厲害啊。”

這兩人一唱一和的,說得唐瓔都開始臉皮發熱,幽幽地看了九娘一眼,“都說了不必同我這般客氣……”

眼見夜色愈深,宵禁似乎快到了,古月拉過九娘的手,溫聲道:“我跟寒英好容易姐妹相聚,一會兒還有許多話要聊,今日你也累了,且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九娘並未多疑,道了聲”掌櫃辛苦“便去前廳收拾包袱了。

九娘走後,古月將唐瓔帶進了她的小院,落座後,又去廂房給她拿了張毯子,“夜間涼,莫凍著膝蓋。”

阿姊還記得她膝有寒疾……

唐瓔斂下長睫,問出了四年以來最關心的問題:“阿姊,你過得好嗎?”

古月替她鋪開毛毯,笑吟吟地答道:“自然好,有崔郎在,有什麽苦頭也輪不到我身上。”

她的語調不似作假,唐瓔擡眸,卻聽見她問:“那你呢?”

唐瓔一頓,她似乎從未深究過這個問題。

她呢?她過得好嗎?

她給自己的回答是:我過得很好。

或許在別人看來,她歷經坎坷,屢受挫折,哪怕曾經光輝過,卻也只是曇花一現,最後仍落了個被貶的下場,可謂十分淒慘。然而她卻覺得,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

她從前是貴女,是後妃,是修行之人,然而無論哪一種身份,她都必須按部就班地履行著該角色所賦予她的責任,而她如今是禦史,是言官,是自己人生的掌舵人,哪怕孑然一身,受盡冷眼,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自由。

她的生命中並不只有荊棘,還有鮮花,哪怕那些鮮花是染著血的,那也是她主動踩過荊棘叢時流下的,鮮活且熱烈。

“阿姊放心,我過得很好。”

泠泠月輝下,唐瓔道出了她這四年以來的經歷——自請被廢後去了靈桑寺,師父故去後又去做了禦史,後來又因“做錯事”而被貶來了青州,絮絮叨叨說了許久,刻意隱去了一路以來的不易。

言訖,她似有些疑惑,“阿姊為何會知道我的化名?”

方才古月同九娘介紹她時,分明說了“章寒英”三個字。

古月坦言:“陛下告訴我的,這些年來我們一直都有通信。”

未等她細問,她又嘆道:“阿瓔,你變了許多……真好。”

唐瓔不解。

古月笑了笑,似月下的仙子,“如化名這樣的細節,你從前根本不會在意,而如今你不僅察覺到了,還敢當著我的面兒質疑出來,真好。”

她溫和地註視著她,眼中泛起柔波,“人可以活得糊塗,但不能真糊塗,阿瓔瞧著似比以往透徹了不少。”

唐瓔沈吟片刻,似乎明白了她高興的緣由。

須臾,又拋出第二個疑問:“阿姊為何會在青州?”

她記得古月被流放的地方分明是更為荒涼的惠州,她托明藏小師兄寄的衣物亦是往惠州寄去的,為何最後又隨阿姊一起來了青州?

聽她提起青州,古月眸中劃過一絲淡淡的懷念,“此處是我父親的故居。”

唐瓔微訝,“安國公的祖籍在青州?”

可是......楚逢不是同她的姨母章薇一樣都是維揚人嗎?怎麽又跟青州扯上關系了?

古月聽言卻搖了搖頭:“我並非安國公的女兒,我乃已故太傅劉澤騫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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