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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章 “就算螳臂當車,飛蛾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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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章 “就算螳臂當車,飛蛾撲火,……

五個時辰前, 暮色將起,唐瓔給毓德書院的學子們逐一去了信,見完曹佑後就直接回了書院。

兩位僉都禦史並月夜死亡的真相原本就是聖上留給書院學子們的課題, 因此她並未通知幾位夫子, 她原以為除了陸子旭和周氏姐妹外其他人都不會來,卻沒想到酉時方過,眾人皆已到齊。

“今日請諸位前來,乃是有一事想征詢大家的意見。”

唐瓔看向眾人,淡然道:“我已查明仇大人、葛大人以及月夜之死的真相,明早欲上殿彈劾右僉都禦史羅匯和刑部尚書傅君,你們誰願意跟我一起?”

陸子旭頭一個表示支持, “我!”

他之所以答應得快也是有道理的。幾個時辰前,兩人自柔音布莊分別, 唐瓔沒讓他回府,而是讓他去書院等著, 自己則去了趟都察院, 她回來後既然敢給所有學生去信, 若他所猜不錯,她對此事應當已經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其餘幾人或不知內情,或不如他心思敏銳, 皆有些不安地看向唐瓔,面露猶疑。

孫堯更是直接開口挖苦:“我道你平白無故把小爺叫過來是為了什麽呢,原來是覺得自己死不夠, 還想多拉幾個墊背的。”

周年音向來看不慣他, 怒喝一聲,“孫堯!”

“我說錯了麽?”

孫堯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她, 睇著唐瓔自顧道:“你不過一介七品都事,官兒還沒坐穩就想著越級彈劾,最後不僅領了罰,還落了個‘風聞奏事’的罪名,這事兒過去沒多久,又上殿‘勸諫’陛下,不僅惹怒了同僚,更觸犯了龍顏……”

他的目光一一在眾人臉上劃過,諷刺道:“這樣的人,你們也敢跟?”

言畢,眾人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他們都明白,孫堯雖然是個混不吝,說出來的話卻字字句句卻都在點兒上。

他們都是世家大族的後代,很清楚在官場上父輩們不僅要對同僚們謹慎周到,面對皇帝更是得處處小心,他們是晚輩,從小依附長輩而活,自然不可能脫離家族跟唐瓔這樣的浮萍攪到一塊兒。

人群寂寂,長久的沈默似乎已經代表了眾人的態度,這時,突然有人問:“寒英可有證據?”

唐瓔循聲望去,說話的人是李書彤,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書院的這群人中,沈棟和陸子旭是最為聰慧的,而李書彤不僅聰慧,還是最膽大細心的那一個,她永遠認真主動,想方設法為自己謀求著機遇,從她憑一己之力找到聞澤茶樓這條線索就不難看出,她的能力絕不在沈、陸二人之下。

唐瓔點點頭,拿出從布莊地板下搜到的密信和地圖,遞給眾人傳閱,“這就是證據。”

周年音接過信,瞬間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不可置信,“這……”

沈棟倒還算鎮定,接過圖紙淡淡瞥了一眼,“這回傅大人怕是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他說完,眾人的臉色又變得猶豫起來,無他,他們既想立功,又怕擔風險,齊、傅二人的勢力太大,若是舉證的過程中出了差池,他們整個家族都要跟著受累。

只是風險越大,收獲越大,若是唐瓔真能將傅君鬥倒,屆時的的豐功偉績上也有他們的一筆。

李書彤光腳不怕穿鞋的,橫豎她一早就同李家斷了聯系,沒什麽後顧之憂,當即爽快道:“寒英,我跟你一起。”

“你們別忘了,結業案的評判標準是各位的日志。”沈棟提醒道:“一以年後,三司將會以你們日志中對案件記載的詳實程度給予評分,高者去,低者留,根本沒有上殿彈劾這一項。”

他淡淡地看向唐瓔,語調冷然,“你憑什麽篡改考核標準?”

陸子旭眉心一蹙,當即反駁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我們手裏握有這般強有力的證據,就該打他們一個出其不意。”

他看向沈棟,“一年的時間變數太大,你若硬要按章程辦事,等齊、傅二人嗅到了風聲,我們能不能保住性命還兩說。”

說罷,他輕哼一聲,又埋怨似地看向唐瓔,“線索是我提供的,案情是你推出來的,證據是我們倆一起找到的,要我說,你就不該太過博愛。”

眾人哪裏還聽不出來,陸子旭這番話看似是在跟章寒英說,實則是說給他們聽的,也的確,他們在此案中參與甚少,寒英卻仍願意同他們分一杯羹,已是仗義之至。

更何況事以密成,她能毫無保留地將兩張重要的證據就這般大剌剌地分享給他們,足見她對眾人的信任。

眾人垂下頭,心裏都有些愧疚。

其實他們也清楚,似寒英這般不畏強權,敢於犯顏直諫的同伴才是最可靠的,只是密信的真本早已丟失,他們賭不起。

沈棟很幹脆,坦然拒絕了她的提議,“好意心領了,我不去。”

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院。

孫堯緊跟其後,臨了還似笑非笑地看了唐瓔和周年音一眼,意有所指道:“你們也都長點兒心吧,我們可不像某人那般有官職傍身,更不如某些嫡系子女那般受人重視,不過都是家中草芥罷了,斷尾時頭一個被舍棄的對象。”

李書彤聽言不為所動,她向來獨立清醒,極有主見,輕易不會受外界的影響,反而是周惠的反應出乎唐瓔的意料。

孫堯說完那番話,她幾乎是立刻站起身,堅決道:“寒英,我去!”

“阿惠。”周年音擔憂地看向她。

孫堯也十分意外,不懂這個向來靦腆的女子為何突然如此,緩緩將眼神移向她。

周惠紅著臉,微微喘著氣,清澈地眸子直視著孫堯的眼睛,“我倒覺得,當官的怕掉烏紗帽,受重視的嫡系子女唯恐禍及門楣,反倒是那些隨時會被舍棄的草芥,才有不顧一切為自己搏一把的勇氣。”

李書彤讚許道:“說得好!”

孫堯一楞,頓覺夕光太過刺眼,灼得他胸口鈍痛。周惠那雙清澈靚麗的眸子看得他莫名煩躁,眼看天光漸暗,不屑地哼了聲“隨你”,拂袖離開了。

見周惠如此,周年音心間隱隱作痛,再加上她因之前對唐瓔受刑後避而不見的事心中有愧,遂也跟著道:“我同阿惠一起。”

周長金則是最令唐瓔意外的一個,在兩個妹妹相繼做好決定後,他竟也表示要跟著去。

陸子旭方想揶揄幾句,一轉眼瞥見唐瓔凝神思索的模樣,楞了楞,忽覺她有些陌生。

薄暮冥冥,日影西斜,半明半暗的光灑在她臉上,為她柔和的面容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

光影之下,是他熟悉的玩伴,是那個亟亟而行的女子。從閨閣到人婦,從寺院到廟堂,她的腳步時慢時快,時急時緩,卻從未停歇。

不知何時,曾經的趕路人逐漸長成了引領者的模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看著她與同僚侃侃而談的姿態,他突然回想起她臥床時對他說的那句——“陸子旭,你信不信,將來若有一日,我以性命相托讓他們助我成事,還是會有人站出來支持我,一如仇大人待月夜那般。”

是啊,人的本性固然自私,可底色大都不壞,唐瓔“惡名”在外,他們今日仍肯來赴約便已足夠說明這一點。

思及此,他忽覺心胸開闊,搖頭笑了笑,問唐瓔:“你不後悔嗎?”

答案是否定的。

“就算螳臂當車,飛蛾撲火,也一往無前。”

次日卯時,天還未亮,黎靖北就收到了都察院的彈劾奏折,奏折有兩份,一份是彈劾羅匯的,一份是彈劾傅君的。

曹佑將兩道折子一並遞到禦前,恭敬道:“此乃照磨所都事章寒英所書,經臣查證,奏疏內容屬實,個中事宜稍後會由章都事本人親自向陛下說明。”

此言一出,眾臣嘩然。

曹佑乃都察院左都禦史,位列七卿,向來為人謹慎,刻板端肅,今日竟肯親自為一名小小的都事遞折子,如此一來,傅、羅兩人所犯之事恐已證據確鑿。

傅君臉色劇變,額頭上涔涔地滲著冷汗,腿腳發軟,大氣也不敢出一口,而隊列最前端的齊向安看起來也不大好。

黎靖北倒似早有預料,問曹佑:“章都事呢?”

曹佑望向殿外,見天色將明,回道:“應該快了。”

黎靖北點頭,吩咐諸臣工,“先議別的事吧。”

開春後,鹹南各州府也陸續忙碌起來,今歲天災人禍不斷,眾臣從嶺南流寇說到青州蝗災,緊接著又議起蜀地的賦稅問題,整整兩個時辰過去,傅君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黎靖北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沈聲提醒道:“傅大人。”

傅君回過神來,方欲回話,被喜雲打斷了。

“陛下,章大人到了。”

“讓她進來。”

須臾,一身官服的唐瓔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書院的五名學生,她走在最前端,眉眼清秀,步履鏗鏘,身後是漸盛的曦光。

眾臣垂首,皆不敢窺其顏,唯恐惹禍上身。

也不怪他們如此,一個七品都事,身上掛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青綠色袍子,還遠遠夠不到上朝的資格,可短短幾月,她已來了數回。

“臣章寒英參見陛下。”

唐瓔彎下腰,忽覺腳步有些虛浮,她想起自己是從孫寄琴宮裏匆匆趕來的,一宿未睡,身體還有些吃不消,思緒卻異常清醒。

“平身。”

黎靖北淡淡掃了她一眼,“章禦史何事啟奏?”

自她上回在大殿上力壓他的“密詔”後,兩人已月餘未見,唐瓔摸不準他的態度,徑直道:“臣欲彈劾刑部尚書傅君罔顧朝廷法令私造禁毒,為禍百姓。”

盡管事情的始末曹佑早有交代,眾臣親耳聽到後仍不免震驚,傅君那頭則早已亂了陣腳,頭頂烏雲密布。

林歲趁機挑釁:“總憲啟奏時分明說的是‘販’,何故話到了你嘴裏又變成了‘造’?章都事,你事情沒查清楚就敢往上報,難道又想‘風聞奏事?’”

唐瓔皺眉,箭美人是朝廷禁毒,販售已是重罪,私自制造更是罪加一等,她參奏傅君的奏折上寫的也是“造”,許是曹佑陳述時弄混了。

“兩者皆有,是臣表述有誤。”

這個林歲向來看不起她,此番分明就是來攪渾水的,唐瓔不欲與他糾纏此事,索性攬下了錯誤,將話題引向案件本身。

“一年前,福建道巡按壽安康巡視漳州時,察覺到漳州知府李有信,即刑部尚書傅君的岳父勾結當地胡人制造、販售箭美人,眾所周知,箭美人乃劇毒,一滴致命,江湖上消失已久,先帝在位時就曾將其列為禁毒,明令禁止制造。”

她看向傅君,續道:“壽安康得知此事後,當即上報了朝廷,隨後李有信被下獄。為保幼女一生無虞,李有信寧肯在獄中自盡,也不願將幕後主使供出來,盡管他明白這是他最後將功補過的機會。”

這“幼女”是誰,“幕後主使”又是誰,唐瓔沒有明說,因為李書彤已經替她補充了。

這位漳州第一女舉人穿著簡單的粗布麻衣,氣度從容,舉止得體,面對滿朝文武也絲毫不懼。

“章大人所說不錯,陛下容稟,”她緩緩跪下,朝黎靖北的方向行了個大禮,“民女李書彤,曾是已故漳州知府李有信之女,也曾在李府住過一陣,對李大人也算有所了解……”

自脫離李家後,她的措辭變得極為謹慎,每當形容起她同李有信的關系時,話裏話外都是“曾”,對李有信的稱呼也從“父親”變成了“李大人。”

面對大殿上諸臣工異樣的眼光,她恍若未覺,“據民女所知,李大人極為寵愛其幼女李悅,從小舍不得讓她受丁點兒委屈,再後來,為了讓李悅有個名正言順的身份,他不惜將糟糠之妻貶為妾,扶後娶之人齊素怡為妻。元妻出走後,又縱容其’後妻‘在外散布謠言,讓其嫡女李書彤變成了眾人口中的’外室女‘,遭人辱罵。”

她的聲音不算大,卻分外清晰,眾臣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其實李有信和齊素怡的這點兒醜事也算不得秘密了,只是眾臣都礙於齊向安的面子不敢亂說話。

可明白是一回事兒,說出來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見自家醜聞被當眾挑破,齊向安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跛著腿走到李書彤面前,一雙幽深的眸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不屑道:“你一介愚婦,一上來就大肆宣揚自己的家醜,批鬥自己的父親,你可知朝會上議的向來都是國事要事,你如此耽誤議政,豈非藐視朝廷,藐視聖上?”

這罪名安的太大,李書彤卻絲毫不懼,直視著他的眼睛道:“齊大人莫急,民女並非對朝廷、陛下不敬的意思,乃是陳述事實。”

未等齊向安出口反駁,她又道:“民女方才所述,並非有意宣洩,而是想讓諸位明白,李大人有多疼愛自己的幼女,疼愛到……”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人群中的某人一眼,“疼愛到明知還有將功折罪的機會,卻寧可在獄中自盡,也不願將他女婿做的那些惡事招供出來,使他幼女的餘生失去倚靠。”

此言一出,眾臣再次嘩然,紛紛將目光投向傅君,而後者則早已汗流浹背。

大臣們神色各異,見高坐上的君王沒有發話,李書彤兀自補充道:“想必諸位大臣也清楚,李大人的幼女李悅,正是當今刑部尚書傅大人的正妻,李大人要保的人是誰也不言而喻。”

她刻意沒有提及李悅和齊向安的關系,她十分清楚,唐瓔今日的目標是傅君,齊向安那邊她們暫時還動不了,此刻若執意將他攪進來,最後吃虧的還是她們。

她李書彤雖激憤,卻也清醒。

唐瓔唯恐齊向安再度發難,接著李書彤的話續道:“李大人被壽安康舉報後,傅大人唯恐此事牽連到自己身上,慌亂之中便隨意給壽禦史安了個貪汙的罪名,並將人關押進刑部大牢,鎖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饒是後背已經一片冰涼,傅君卻仍強撐著一副厲色,狡辯道:“信口雌黃!壽禦史貪汙之罪證據確鑿,刑部是立了案的,戶部那頭也有賬冊可查,便是連你們照磨所那邊也都有文卷記錄,你莫汙蔑我!”

“汙蔑?”唐瓔冷笑一聲,“六部的檔案我都看過了,根據你們刑部的文卷記載,壽禦史貪墨的所謂‘贓款’,乃嘉寧二十年朝廷下發給蘇州的賑災銀,共計白銀十二萬餘兩,而他則‘貪’了其中的七千兩。”

她拿出一本官員名冊,指著其中泛黃的書頁,一字一頓道:“嘉寧二十年,彼時的壽安康不過是個九品的五經博士,如何能接觸到數額如此龐大的一筆官銀?”

她看向人群中的某人,眼中閃爍著志在必得的鋒芒,“倒是彼時充任戶部主事的羅大人更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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