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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先聽章禦史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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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先聽章禦史說完。”……

羅匯不愧是官場上的老油子, 心態比傅君要穩得多,見唐瓔既然已經查到了這一步,索性認下了貪銀一事, 橫豎比起私造禁毒和殺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貪墨委實算不得什麽。

更何況他所貪不多,更多的銀兩都進了齊、傅二人的口袋,皇帝若有心查他,左不過挨一頓杖刑罷了。

“陛下,臣有罪!”

他是個識時務的人,見貪墨的事情敗露,再無斡旋的餘地, “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黎靖北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一臉明知故問:“羅卿何罪之有?”

羅匯額頭頻頻點地, 擺出一副惶誠惶誠恐的表情,“陛下恕罪!臣不該一時貪心, 吞了朝廷撥給蘇州的賑災銀。”

他呼吸一顫, 又沈痛道:“臣父親病重, 急需人參、鹿茸等珍貴藥材續命,而臣彼時才升任戶部主事,俸祿方面實在難以為繼, 眼看家父日益憔悴,臣無法,這才動了貪心, 臣發誓, 臣絕無……”

黎靖北打斷他:“你貪了多少?”

羅匯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白銀五十餘兩......”

黎靖北“嗯”了一聲,喊來一名錦衣衛, “羅禦史貪墨朝廷賑災銀,按律本該處死,朕念其有自首之意,故免去其死刑,改為杖五十五,罰俸三年,你帶他下去行刑罷。”

“是!”

羅匯聽言腦袋一嗡,嘴角不自覺顫了顫,五十五杖?

根據鹹南刑律,五十杖就等同於死刑。而以他所貪之數,原以為頂多不過挨個三十下,何至於到上升到五十五下?況且他身子本就瘦弱,等這刑受完,活不活得下來都難說。

等等……五十五下......

羅匯心念一動,似乎捕捉到了什麽。

尋常杖刑的數量都取整數,至於他所犯之罪,皇帝若欲重罰,當取五十整,那麽這多出來的五下,難道是......不知為何,他忽然就想起了那個名叫章寒英的都事因彈劾他而被杖臀五下的事,額頭漸漸沁出冷汗。

五十五下......五下......難道陛下是故意的?這章寒英究竟是什麽人?

羅匯心有不甘,卻又不敢向上求饒,只能咬著牙叩首謝過“君恩。”

他在底下東想西想,黎靖北卻連眼皮都未挪給他,徑直吩咐值守的太監,“羅大人行完刑,將他帶進來聽旨。”

“是。”

聽到君王的吩咐,羅匯隱隱有種不詳的預感。

尋常官員犯了錯,受完杖刑後會被直接擡回府邸上藥,可陛下居然讓他回太和殿?

怎麽會……

他心中緩緩升起一股惶恐,猛然擡頭,只見高坐上的君王正面無表情地註視著他,眼神沈凝,猶如看一件死物。

在晨輝照不到的暗影裏,君王輪廓鮮明,五官挺翹,那雙風情萬種的狐眸裏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只有陰毒與狠戾,令他無端生出一陣被蛇咬住咽喉的窒息感。

羅匯呼吸一沈,感受到自己的小腿逐漸軟了下去。

朝日初升,金輝浮起,羅匯被錦衣衛帶出殿門後,唐瓔覆又講起案件的始末。

“李有信入獄後沒多久,壽禦史忽然就被人舉報貪墨。陛下得知後,即刻命錦衣衛去查,經過幾番搜索,錦衣衛在其老宅中搜出白銀數萬兩,地契十餘張,可謂‘證據確鑿,由此......’”她頓了頓,眼神掃向傅君,“壽禦史被關至刑部大牢,由傅大人親自審理……”

唐瓔曾問過孫少衡,那舉報之人名叫袁慎,是錦衣衛的一名小旗。關於壽安康“貪墨”一事,據袁慎所說,是他去壽家老宅拜訪時偶然發現的。

袁慎與壽安康同為福州老鄉,兩人回家祭祖時偶爾會互相走動,那些所謂的“贓物”據說就藏在壽安康後院的枯井裏,袁慎發現後不敢耽誤,連夜趕回建安,可就在他舉報完壽安康的次日卻“不慎”驚了馬,最終失足而亡。

當然,這只是刑部和錦衣衛那邊的說法,唐瓔一聽就覺得十分不對勁。且不說壽安康不會蠢到明知井裏藏了贓款還毫無防範地將人請進後院做客,便是這袁慎死的時機……她垂眸,也太過湊巧。

“隨後,因壽禦史所‘貪’巨著,陛下特意派了大理寺少卿董穹前去調查,哪料董少卿有心無力,查案的過程中被人百般阻撓,以致此案審了一年多都沒個結果。”

說罷,唐瓔瞥了眼董穹的堂官齊向安,續道:“見董少卿那頭始終沒個音訊,陛下欲召集九卿圓審,此時卻突然得知刑部在尚未通過大理寺覆核的前提下就已經將人殺了,不由震怒,傅大人卻解釋說——壽禦史的死刑是陛下批準過的。”

傅君站不住了,跳出來辯解道:“章禦史有所不知,為了不犯忌諱,刑部在處決犯人前通常都會對死囚改名,例如‘馮福’改為‘馮汙’,‘許吉祥’改為‘許衰’,而壽禦史之名‘壽安康’三字皆含吉祥之意,遂被我刑部的某位官員取了個‘賴濁’的諢名,只是這‘賴濁’……”

他擡頭偷覷了黎靖北一眼,聲音越來越低,“卻跟另外一位同樣被改了名兒的死囚重名了,那死囚生前罪大惡極,殺人無數,原就在刑部的處決名單上,刑部將那名單呈給陛下後,陛下加蓋完禦印,我等才敢動刑。原本只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兒,可壞就壞在有兩個‘賴濁的存在’,加之司獄在行刑時又不慎弄錯了人,才讓壽禦史......”

“傅大人之意,此事倒像是朕的過失?”黎靖北狐眸微瞇,睨著傅君沈聲道:“你的意思是朕誤蓋了禦印,才使壽禦史有此一劫?”

傅君趕緊搖頭,跪下顫抖道:“陛下恕罪!臣絕無此意!壽禦史之死,實乃刑部之疏忽!臣之疏忽!”

他先將過錯引到自己身上,隨後話鋒一轉,慨然道:“是臣禦下不嚴,竟叫手底下的人出了這樣的差子,請陛下責罰!”

言訖,未等黎靖北開口,他又補充道:“只可惜......替壽禦史改名的那位員外郎,數月前突發心梗不幸暴斃家中,臣便是想罰也罰不了了,而那位弄錯人的司獄,終是因員外郎的過失而受累的,臣便未對他動刑,只讓他自己辭官回了老家,至於壽禦史的家眷……”他垂首作悲憫狀,”臣已自掏腰包安頓打點好,以告慰壽禦史在天之靈。”

如此一來,竟是無人可查......

傅君這番話的意思很明顯,壽安康的死就是一場意外,且這場意外還是由那位“心梗去世”的員外郎“不慎”造成的,至於他本人,頂多不過擔個治下不力的罪名,皇帝即使有心降罰,卻也不得不看在他自掏腰包安撫壽安康家眷的份兒上從輕處置。

唐瓔暗自佩服,不得不說這個傅君雖然年紀輕,心態差,說話行事上卻老練周到,不僅三言兩語就將壽安康的死糊弄了過去,還為自己博了個清廉的美名。

不過也不難想,傅君原本只是漳州一商賈之子,若是沒點兒本事也不會被李有信挑中,成為一州知府的乘龍快婿,隨後更是借著齊向安的力量一步步爬到了刑部尚書的位置。

既然改名的員外郎已死,傅君又不願承認,說再多也是枉然,唐瓔不欲與他再辯,朝黎靖北的方向一揖,道:“臣想先說說月夜之死。”

黎靖北點頭。

唐瓔斂袖垂眸,道:“敢問陛下,月夜被調到外廷後,是否曾為您呈送過刑部的處決文書?”

黎靖北看了傅君一眼,似笑非笑地點頭,“不錯。”

傅君心下一驚,直覺想說點兒什麽,卻發現腦子裏一團亂麻,直到——

“臣猜測,月夜在替您呈送文書的途中,或是覺察出了不對勁,卻囿於缺乏證據,遂只能私自調查,卻恰巧在此時碰到了從城郊往回趕的仇大人。”

“哦?還有此事?”

黎靖北故作驚訝般擡起眼皮,順著唐瓔的話疑道:“你是說兩位僉都禦史的死竟都同月夜有關?”

唐瓔搖頭,“葛大人的死只是障眼法,至於仇大人的死,才是月夜之死的關鍵。”

她說完,敏銳地察覺到人群中有一雙眼睛朝她望來,帶著淩厲而悲涼的目光,卻又隱含殷切之意。

是仇錦。

唐瓔心下一凜,繼而挺直腰板,說回書院的結業案。

“去年十二月初,葛禦史吸食大煙而亡,而仇禦史卻因其早年的提攜之恩,遂瞞著仇府眾人以高出市價十倍的價格收購了葛大人的農田,變相替他還了債。”

此時,殿外陸續傳來羅匯痛苦的呻/吟聲,隨著棍杖的落下起起伏伏,最終變得微弱而嘶啞。

唐瓔頓了頓,又道:“仇瑞喜好打獵,得知彼時尚在經歷司任職的羅匯也有此愛好後,頗覺投緣,便趁著休沐日將他一並帶去了獵場。”

羅匯的叫聲還在繼續,唐瓔卻不為所動,淡然道:“十二月初七那日,仇大人在打獵途中誤射一鷹,方欲放走,卻無意間察覺到那鷹腿上似綁著一張信紙,據仇大人的隨侍小碩所說,那信紙的一角還落有刑部尚書的官印,由此推測,那封密信顯然是傅大人寫給某人的。”

實則不然,小碩只瞥到了印信的一角,以及信紙展開之後“龍驤衛千戶”五個字,卻不知具體寫了什麽,她此般不過是想詐詐傅君,先搞崩了他的心態再說。

傅君一驚,方欲辯解,卻被黎靖北制止,“先聽章禦史說完。”

“陛下……臣……”傅君手心滲出了汗,臉也隨之漲成了豬肝色,兩條眉毛不安地跳動著。

唐瓔暗自觀察著他的神情,忽而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仇大人原本不欲私拆他人信件,可那信上露出的一角分明落了刑部尚書的官印,聯想起近日來壽禦史在刑部莫名身亡的事兒,猶豫再三,還是將信打開了。”

她走近傅君,捕捉到他瞳眸中一閃而逝的恐慌,淺笑道:“仇大人揭開信紙後大驚失色,也顧不上休沐,欲回京將信件的內容稟告聖上,順帶還抄了一份謄本讓羅經歷轉交給總憲,只可惜……”她刻意放緩了語調,“彼時羅大人不僅瞥見了密信的真本,還私自調換了謄本,並將此事稟報給了傅大人。”

“無稽之談!”

吏部的林歲站出來反駁道:“羅大人上回不是跟你解釋過了麽,密信他早在十二月初七當日就交給了總憲,總憲也證實過收到了。”說罷,他眼含惡意地看向唐瓔,“怎麽,你還想風聞奏事?”

......又是這個愛攪局的林歲,對上那雙充滿嘲諷的眼睛,唐瓔無端覺得惡心。

“我說過,信被調包了,羅大人給總憲的那封信上寫的是按察司宋提學強搶民女一案,而非原來的謄本內容,林大人不妨仔細想想…..”她直視著林歲的目光,厲聲反問:“就宋提學所犯之事而言,何至於用到飛鷹傳書那般隱蔽的方法?又何至於令仇大人看完密信內容後如此大驚失色?”

“你……”林歲頭回被一個女子嗆成這樣,深覺受辱,梗著脖子卻又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傅君觀察著眼前的局勢,額角已經微微滲出了汗,他暗自捏緊衣角,試圖掩飾住自己的慌亂,胸口卻不斷下陷著,渾身冰涼。

仇瑞死後,他曾暗自動用刑部的力量翻遍了整個建安城,卻仍未找到密信的真本,如果那信已經落到了別人手裏,如果是那樣……

他看向一旁的岳祖父,眼神逐漸變得悲絕。齊向安心中有他自己的圖謀,就算是看在阿悅的面子上恐怕都不會犯險保他,事到如今,他只能自救……

傅君咬住舌,如約而至的痛意讓他瞬間清醒,慌張感也減弱了不少,待平覆好心境,他聽見自己問章寒英:“你可有證據?”

對方笑言:“傅大人莫急,且聽我將案子說完。”

這便是拿不出證據的意思吧?

心中緊繃的琴弦微微松了松,隨後接踵而至的不詳之感卻如浪濤般彌漫至整個胸腔,幾乎令他窒息。神思恍惚間,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仇大人讀完密信後騎了馬就要往回趕,路過一家茶樓時恰巧碰到了月夜,他知道月夜近日來也在調查壽禦史的案子,雖不明白她急於立功的緣由,可念及葛大人生前對他的提攜,又想起同為女官的小仇大人多年以來的不易,遂生了惻隱之心,想扶一扶這位後輩,一念之下便將截獲的密信交給了她。月夜見他如此信任,也欣然接受了。”

唐瓔沒有告訴眾人,月夜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急著立功好帶心愛的女子離開。

她答應過孫寄琴,不會將這對雌鴛的故事公之於眾。

“收下密信後,月夜無以為報,遂將跟隨自己多年的一方硯臺贈與了仇大人。仇大人見那硯臺並不貴重,又是狀元用過的,遂並未推脫,只當拿來激勵家裏的小公子學習了。”

說到此處,唐瓔深吸一口氣,盈盈眸光化作利刃掃向傅君,“只可惜,仇大人在拿到硯臺的當夜就去世了,且死於箭美人之毒,而某人為了混淆視聽,將他同葛大人一般偽裝成吸食大煙而亡,汙他死後清名。”

“而月夜,則在隔日清晨死於你們口中所謂的“天譴”,說話時,唐瓔的視線從殿內一眾男性官員臉上掃過,覆又落回傅君身上,“至於如何讓她‘無故’磕到頭,熟谙現場痕跡的刑部想必最清楚了。”

至此,傅君朱色的官袍已被汗水浸濕了大半,臉上的表情再也掛不住,不顧齊向安的阻攔,上前怫然道:“信口雌黃!仇大人如若真如你所說截獲過那樣的一封信,信呢?!你倒是拿出來看看啊!”

林歲緊跟著附和:“就是!再說了,那信的內容既然如此重要,月夜看完後難道不會立即面聖?”

“二位別急,此案中月夜的行動軌跡是關鍵。”

唐瓔笑了笑,似乎正等著兩人的問題,欣然道:“你們最痛恨風聞奏事,月夜也是如此,臣聽說她生前是個極為審慎的人,遂猜測她在正式面聖前親自去證實過一些事兒……”

“也就是說,”她看向傅君,眸中精光流過,仿若在看一尾網中之魚,“她將仇大人交給她的密信真本交由熟悉的……咳......友人…..保管後,便獨自去求證了。”

傅君心下大駭,如此一來,信件的真本豈非……

思及此,他大腦一片空白,呼吸變得猛烈又急促,就連小臂也不自覺地抖動起來。

他想問章禦史月夜的這個“友人”是誰,她們是否已經拿到了密信的真本,可是他卻發不出聲,視線也逐漸模糊,目之所及只有岳祖父失望的目光,轉頭搜尋起人群中某個緋袍的官員的身影,那人似有所覺般也回過頭,正一臉漠然地看著自己,深邃的瞳眸裏透著冰冽的光。

他們……都要放棄他了嗎?

章禦史的聲音還在繼續,他聽見她問:“傅大人,龍驤衛的千戶劉友你可認識?”

至此,他再也支撐不住,膝蓋一軟便跪倒在地,穢物自喉間湧出,洩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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