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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朕母後的遺物,為何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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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朕母後的遺物,為何會在……

皇城的背面是紫金山, 冬夜裏,頂峰被積雪覆蓋,隱約可見蜿蜒起伏的山體, 山腳下的墓地裏, 葬著鹹南的兩位帝王。

昔年太祖皇帝將陵墓選在此處是有道理的,此地迎山帶水,氣象雄渾,是絕佳的風水寶地。

唐瓔緊了緊護膝,背著風點燃了火折。頃刻間,溫暖的光源將她包裹住,短暫地驅散了冬夜的寒涼。她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 有些搞不明白姚半雪大半夜將她喊到帝陵來做什麽。

“我們進得去麽?”

山腳下圍著禁軍,守備森嚴, 唐瓔擦了擦冪籬上的積雪,問氣喘籲籲的張小滿。

爬山對唐瓔來說不算個事兒。靈桑寺位於菩提山上, 地形頗為陡峭, 是她每月拜禪的必經之路。菩提山她都爬了兩年, 紫金山就更不在話下,一口氣爬到半山腰都不帶喘的,張小滿卻顯得十分吃力。

她扶著膝蓋歇了會兒, 指向紫金山的北側,“去…去那裏。”

循著張小滿手指的方向望去,巍峨磅礴的雞籠山下, 排著一排排整齊的墓碑, 數百名英魂埋葬於此。

是功臣墓。

鹹南開國以後,太祖皇帝除了將帝陵選在紫金山外,還在鐘山的西北角修建了幾排功臣墓, 生者虛其位,死者塑像。

功臣墓緊挨帝陵,承載了太祖皇帝當年的厚望——諸卿生前為國鞠躬盡瘁,死後忠魂也要立於朕身後,替朕守護江山。

下了山,兩人走近功臣墓,唐瓔的目光掃過一排排墓碑,瞥見一個眼熟的名字——“驃騎將軍唐瑜墓”,腳步微微一頓。驃騎將軍唐瑜是她的叔父,亦是鹹南的開國功臣。與她的草包父親不同,叔父是真正的英雄好漢,只可惜英年早逝,未等國立,便已殞身沙場。

叔父的忌日就在近幾日,她已經很久沒有來祭拜過了。

“章大人?”張小滿見她停了下來,喚道。

唐瓔恍若未聞,蹲下身撿起碑前的枯枝,又拂了拂墓碑上的雪,雪層太厚,每撥一下都凍得她手指生疼,掀開一抔後,手指又不由自主地蜷縮了回來,待她再次伸手時,一只修長的手先她一步攏了過來。

唐瓔一楞,“姚大人?”

姚半雪替她清完雪,起身朝墓碑拜了拜,又灑了點隨身帶著的黃酒,再次磕頭祭拜。

他的模樣很虔誠,唐瓔有些動容,目光掃過膝下嶄新的官靴,低聲道:“多謝大人賜鞋。”

姚半雪點點頭,“以後都察院的地面就幹凈了。”

唐瓔有些尷尬,她明白他指的是她初入都察院前去拜訪他一事。那日她方到建安,連著幾月的奔波,一雙布鞋破破爛爛,深深淺淺的泥印將他的值房染得臟汙不堪。他那般喜潔之人,沒朝她發火便算是好的了。

祭拜完唐瑜,姚半雪轉過身, “可還合腳?”

唐瓔穩住身形,擡起腳示意他看。

女子的腳偏纖細,板正的皂靴套在上面竟有些別樣的精巧,鞋口上方隱約能瞧見羅襪的一角,姚半雪撇開眼,耳尖微紅。

暗夜裏,唐瓔並未發現他的異常,疑惑道:“大人尋我所為何事?”

“掘墳。”

他的神情不似開玩笑,唐瓔一驚,不慎被飛雪嗆了一嗓子,猛咳起來,“您讓我深夜來此,掘我叔…驃騎將軍的墳墓?”

她就說他方才那副虔誠跪拜的模樣做給誰看呢,敢情是怕她叔的英魂半夜找上門來是吧,還擱這兒先禮後挖呢。

“那個。”

姚半雪皺眉,指向右後方一座簇新的墓碑,“唐將軍乃開國元勳,吾輩楷模,凡見其碑者,自當尊之敬之,我怎會讓你去掘開國元勳之墓?”

功臣墓的排列順序也是有講究的,似尹眉、唐瑜這些陪太祖打過天下的老臣自然位列前排,其餘對社稷有功的臣子則排在後側。

唐瓔舒了一口氣,順著姚半雪手指的方向望去。漆黑的夜色下,最末位的幾座墓碑旁孤伶伶的燃著三盞油燈,夜間風大,燈芯被吹的忽明忽滅,燈輝下似乎能瞧見幾個人影,影影綽綽的,似在挖地。

這些人膽子可真大…

“您如何讓他們進來的?”

姚半雪頷首,提起油燈走在了最前方,“我托唐小公子向守陵人說了情,‘驃騎將軍忌日將至,是以想帶些酒水前來祭拜。’而那些人…”他朝正在掘墳的幾人揚了揚下巴,“則是我請進來‘做法’的。”

他竟去找了唐璋…

唐瓔愕然,她這幼弟生來就是個老古板,也不知姚半雪是如何將他說動的。

晃神間,姚半雪停了下來,對著幾個掘墓人吩咐道:“開棺!”

“是!”

棺蓋被掀開的瞬間,唐瓔借著微弱的燈光看清了墓碑上的題字——仇瑞墓。

“姚大人,您…”

姚半雪點點頭,似乎知道她想問什麽,“前左僉都禦史仇大人生前於社稷有功,陛下特允他葬在此處。”

死後能進功臣墓,於整個宗族來說都是莫大的榮耀,仇家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姚半雪...竟毫不猶豫就將人家的墳給掘了,實非君子作風。

不過以這人一貫的行事作風而言,似乎也跟君子沒什麽關系......

唐瓔緊了緊裘衣,忽又想起一事, “那葛大人的遺體…”

葛留是右僉都禦史,與仇瑞的死只隔了一周,若仇瑞被埋在此地,他又會去哪兒?

姚半雪咳嗽一聲,看起來有些欲言又止,含糊道:“葛禦史死的不體面,屍身已經由其妹收走了。“

葛留的妹妹…唐瓔一楞, “齊向安的夫人?”

“齊向安”三個字一出,姚半雪猛地轉過頭,將她打量了片刻,眼中浮起鋒銳之色。半晌,他卻什麽都沒有問,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時,掘墳的其中一人朝他恭敬道:“大人,可以了。”

姚半雪點點頭,再次看向唐瓔,目光平淡,“葛禦史的屍身張小滿已經驗過了,至於仇禦史的…”他頓了頓,“我需要你的幫助。”

半晌,他又道:“你之前不是覺得說了錯話,對不起本官麽?還特意登門道歉了。”

他讓掘墓人將驗屍工具遞給唐瓔,“既如此,你補償吧。”

果然又是來讓她來驗屍的…

張小滿是經驗經老道的仵作,若是尋常的屍體,姚半雪找她即可,根本無需把自己這個“身份可疑”的人叫過來,可若仇瑞的死不同尋常,那麽…

唐瓔心裏有了數,問姚半雪:“葛大人的死因是什麽?”

葛留在都察院兢兢業業數十載,年紀都足夠當仇瑞的父親了,按說既然仇瑞能進功臣墓,那葛留也能,可姚半雪又說他死的不體面…

唐瓔等了半晌,見姚半雪沒有回答的意思,也不動身,“姚大人深夜尋我來此,犯夜【1】暫且不說,若是被人查出我對功臣的遺體做了這等不敬之事,怕是連命都保不住了。”

她說的可怕,臉上卻毫無懼色,笑道:“如此兇險的事,我卻連知情的權力都沒有嗎?”

姚半雪看了她一眼,頷首示意一旁的張小滿。

張小滿接到指示,神色有些不忿,卻還是抿唇道:“葛大人死於大煙吸食過量,並無其他人為痕跡…”

唐瓔一驚,還未來得及細想,姚半雪皺眉道:“可以開始了吧。”

“慢著——”

她接過工具,並不馬上動作,而是望向一旁的張小滿,“您讓她先背過身去,一刻鐘後再轉過來。”

箭美人是禁毒,本就十分稀有,能驗毒的人更是世所罕見,姚半雪派張小滿跟她來的目的恐怕也是為了偷師。

“大人,我…”

見唐瓔這般態度,張小滿似乎有生氣,看向姚半雪的目光帶了些許無措和委屈。

姚半雪卻恍若未聞,皺眉吩咐道:“你按章大人說的去做。”

唐瓔側過身去,懶得去管張小滿的表情,借著油燈觀察起仇瑞的屍體來。

仇瑞生得板正,五官與仇錦有七分相似,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他不怒自威的莊嚴儀態,讓人聯想起年畫上赤著臉的關公。

懷裏的紅豆糕已經涼了,這是她白日裏買來給陸子旭當賠罪禮的。禮物不僅沒送出去,她還在這兒挖他老丈人的墳,剖他老丈人的屍體…

思及此,唐瓔默默地朝仇瑞的屍身拜了拜,低喃道:“仇大人,得罪了…”

此間正值深冬,仇瑞才下葬,屍體有些僵硬,卻並沒有腐臭的氣味散出,整個驗屍的過程十分很順利。

結束後,唐瓔用雪水凈了凈手,呼出一口熱氣,總結道:“是箭美人。”

姚半雪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張小滿轉過身來,也不看唐瓔,徑直走近屍體,抿唇道:“仇大人的脖頸處有數道指痕。”

又湊近仇瑞的手指看了看,“部分指痕的大小、形狀與仇大人自身的指痕不太一樣,許是有人行兇時掐住他脖子留下來的印記,而仇大人在掙紮時,也不慎摳傷了自己的皮肉。”

她指了指仇瑞脖頸正上方凝固的血塊,“此乃生前傷。”

說到此處,她停了下來,兀自疑惑道:“兇手既然能控制住死者,為何要選擇投毒這般麻煩的手法呢?”

張小滿發表完這番見解,擡頭卻發現姚半雪的臉色並不好看,似是嫌她多話,隨即住了嘴,神情間有些受傷。

姚半雪恍若未覺,問唐瓔:“可還有其他不同尋常的地方?”

唐瓔搖頭,“從屍身上指痕分布的痕跡來看,仇大人生前確實被人按住喉嚨灌過毒藥,而正如張仵作所說,兇犯既已控制了他,割喉、勒死、捂死、捅死都可,根本不必采取投毒如此麻煩的手段。”

她看向姚半雪,“姚大人可還記得,我師父剛去世時,靈桑寺的人是怎麽說的?”

“大煙吸食過量。”

唐瓔點點頭,“不錯,箭美人中毒而亡的癥狀與大煙吸食過量的死狀十分相似,而葛大人與仇大人幾乎是前後腳死亡,我猜測,或許是有人想借此隱瞞什麽,才費心“幫”仇大人選了和葛大人差不多的死法,用以混淆視聽。”

當然,皇帝也不是個傻的,若仇瑞當真也死的不體面,萬不會讓他進功臣墓。

姚半雪的目光不著痕跡地看了眼張小滿,又掃向唐瓔,俊眉微微一擰。

他的這兩名下屬,一個忠實能幹,卻不愛思考。一個聰慧果敢,卻身份存疑。不僅如此,這家夥還有一身死倔的脾氣,做起事來一根筋,不聽勸,不讓他省心,看著清冷,笑起來卻明媚若春風,說話時還喜歡拿那雙清炯的鹿眸直視著他,讓他莫名有些不適。

很奇怪,鹿眸本該是無辜的、清澈的、惹人憐惜的,可他偏偏從中看到了鋒銳。

姚半雪垂眸,掩飾住內心的波瀾,問她:“仇大人的死...你不好奇?”

這個不同尋常的女尼,自兩人在靈桑寺相識起,嘴裏就沒一句實話,入職府署後的第一天就私去貢院,還想在堂審時公然揭開朱青陌的罪行,若非孫少衡及時退堂,她早被齊向安那幫人給盯上了…

今夜他將她從都察院喊來,卻沒怎麽見她提問,反而讓他有些奇怪。

“我問了大人就會答麽?”

唐瓔笑了笑,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笑容隱在朦朧的油燈下讓人看不真切,“再說了,事關結業案,我若窮追不舍,對書院的其他學子來說豈非有失公允?”

姚半雪一滯,仇、葛兩人的案子分明在今早廷議過後才被正式確立為書院的結業案,她又是如何知曉的?

他沒有問出心中的疑惑,正如他不會回答她的問題一樣,她也未必會對他據實相告。永樂巷那日,她替他擋箭,他為她搏命,兩人也算是共過生死的交情了,可她似乎從未真正信任過他,就連她的身世,他到如今都一無所知,問章同朽,他也只會和他打官腔,他再三逼問,他仍是不肯說,神色間竟還有些惶恐。

他實在好奇她究竟是什麽人,從前到底經歷過什麽,才會變得如此不願意相信人…

驗屍完畢,離宵禁還有半個時辰,唐瓔正準備告辭,姚半雪從袖側抽出一方精巧的檀木盒,淡聲道:“還你。”

木盒的樣式很陌生,唐瓔狐疑接過,輕輕打開,裏面臥著一把熟悉的匕首,刀鞘上金紋密布,底端還印有一個別致的異族圖騰,正是黎靖北當年送她的那把。

姚半雪咳嗽一聲,聲音在清寒的夜色中難得有些溫柔,“那日我們在永樂巷被人追殺時,你將這把匕首給了我防身,都察院這幾日事忙,倒忘記還你了。”

太好了!

這匕首鋒銳至極,是防身的利器。當年離開建安時唐瓔什麽都沒帶,僅帶了這把匕首,向來愛惜不已。她將之借出去後,姚半雪許久都未聯系過她,她還以為是他弄丟了不好意思說,未曾想過還有失而覆得的一天,不由眉開眼笑。

方準備接過,一擡頭卻瞥見前方的雪地上突然多了道人影,看模樣,似乎有些眼熟,笑容瞬間僵住…

姚半雪瞧見唐瓔的身形明顯一僵,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不由一楞。

寒夜裏,一道頎長的身影向他們走來,朔風吹得他衣袂飄飄。泠泠月輝下,他面色陰沈,臉上的笑意明滅不定,眼尾的紅痣侵略感十足。

“姚大人。”

男子喚了他一聲,走近兩人,眸中泛起微微的冷光,似暗夜裏蟄伏的毒蛇。

“朕母後的遺物,為何會在你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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