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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天下大同,物阜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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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天下大同,物阜民安。”……

此言一出, 姚半雪明顯一楞,唐瓔也是一驚,看向黎靖北的目光帶了點審問的意味, 隨後幹脆撇開了目光。

黎靖北恍若未見, 面色陰晴不定,唐瓔移開目光時,他也好似洩了氣,拿起匕首左右瞧了瞧,遞還給她:“是朕看錯了,朕母後的那把早就送給…”

他頓了頓,忽而一笑, “算了,不提也罷。”

姚半雪雖疑惑於帝王的異常, 卻不敢多問,躬身行了一禮, “參見陛下。”

唐瓔也跟著行了禮, 她不知黎靖北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擡頭看向前方的紫金山,忽而一凜,那連綿起伏的山脈下, 埋葬的似是…帝陵。

是了,今日是先太後的忌日,以往每年她都會陪著黎靖北前來祭拜的…

她垂下頭, 心緒有些覆雜, 黎靖北雖然背叛了她,但清格勒和宥寧長公主向來都對她不錯。思及此,她呼吸微滯, 朝黎靖北的方向鄭重地點了個頭。

看來她還記得…

迎上她的目光,黎靖北的面色微有緩和,轉而看向姚半雪,眸光再次變得鋒利。

“姚大人,”他瞄了眼仇瑞的碑位,語氣寒涼,”你這是…”

唐瓔勘驗完畢後,仇瑞的屍身已經由幾位掘墓人重新葬了回去,是以黎靖北並未看到屍體被掘起的那一幕,但從墓碑下凹凸不平的土堆來看,顯然不難猜到此地方才發生了什麽。

“回陛下,臣以為仇大人之死甚是蹊蹺,仇府近幾日閉門不見外客,臣苦查無果,無法,只能將寒英喊來了。”他頓了頓,“寒英在維揚府署時,曾任過仵作,是以通曉驗屍之法。”

唐瓔也點頭,“小仇大人是下官的夫子,下官不忍其父蒙冤,便想跟著姚大人過來一探究竟。”

姚半雪看了她一眼,微有些意外。她這話的意思是她是自己主動過來的,並非他的責任,他倒從未想過她會替他說話。

黑壓壓的夜裏,油燈即將燃盡,黎靖北看著殘輝裏並排而立的兩道身影,心中一沈,言語間也布滿了寒霜,“章寒英是朕親封的都事,她以前是做什麽的,朕再清楚不過,用不著你來提醒。”

“是。”

他看向姚半雪,眸光裏滿是審視之意,“況且京兆尹也有仵作,仇瑞的屍身若有異,三司自會提出,如何輪得到你來越俎代庖!”

“掘忠臣之墓,即為滅太祖之顏,是對皇室的不敬!”黎靖北走近他,目露威壓,“姚赤芒,你可知罪?!”

姚半雪垂著頭,半晌,他俯身跪下,聲音清寒,“臣知罪。”

唐瓔怕黎靖北當真治他的罪,念頭一轉,插了句,“是曹大人讓我們來的。”

曹佑是都察院的排面,歷經兩代帝王,在黎靖北跟前還是有些面子的。

果然,她這話一出,黎靖北和姚半雪兩人齊齊看向她。姚半雪皺著眉,目中透著不讚成,似還有些惱意。

黎靖北則有些意外,似笑非笑地看了姚半雪一眼,突然話鋒一轉,“既然是總憲的意思,那朕就不跟你們計較了,下不為例。”

他揮了揮衣袖,“退下吧。”

“臣等告退。”

“等等!”

黎靖北叫住兩人,朝唐瓔的方向頷首,“你留下。”

姚半雪一頓,對皇帝微微拱手,正要離開時,不妨唐瓔摔了一跤。他俯下身,順勢朝她伸出了手。

視線上方,是姚半雪流暢的下頜和清冷的眉眼,兩人湊的有些近,唐瓔能聞到他衣袖間若有若無的合歡香,不由微微一楞。就在她走神的空隙,一截遒勁的小臂伸到跟前,她忽然被一股霸道而蠻橫的力量從地上摜起,一轉眼對上一雙妖冶的眸子。

“章禦史,站穩了,禦前失儀可是重罪。”

黑暗中,黎靖北的臉色十分難看,他將唐瓔拉到身後,方想說點什麽,不妨她懷中突然滑出一個小木盒,落到了雪地裏,裏頭的紅豆糕散落一地。

黎靖北俯身撿起,瞥見上面熟悉的圖標後,心生疑惑,“你喜歡白玉齋的糕點?”

唐瓔:“買給陸子旭的。”

黎靖北點點頭,替她拾起木盒,目光到過蓋子內側的一列正楷時,臉又黑了一個度。

循著他的視線望去,唐瓔看清了盒子上的字,不禁面色一紅。

玉肌已凈,今宵帳中任君憐。

更為詭異的是…那行詩的起筆處還多了個“與陸郎”的字樣…

……難怪那位賣紅豆糕的小哥會問她是買給哪家公子的,還笑的那般詭異…

姚半雪目力極好,自然也瞥見了那行“虎狼之詩”,面色微微一沈,耳根也泛起了紅暈,“既然進了書院就好好學習,莫把心思花在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上…”

留下這句叮囑,也不等她回答,他轉身離開了。

“那紅豆糕…”帝王突然有些欲言又止。

“哦,我隨便拿的。”

黎靖北點點頭,似也不相信她和陸子旭之間會有什麽暧昧關系,遂不再追問。

一路上,君王絮絮說起兩人並肩而行的日子,垂著頭始終沒去看她。唐瓔敏銳地察覺到他今日似乎有些落寞,心也跟著一沈。兩人做了四年的盟友,她雖恨她,卻很難做到完全不在意,畢竟他也曾是她的生死之交。

忠渝侯變節後,身為太子妃的她自然也淪為了整個家族的棄子。不僅如此,就連以鐘謐為首的一幹太子幕僚也多次諫言,讓太子廢妃。那段時日她如履薄冰,裏外不是人,唯有他力排眾議,接納了那個被家族遺棄的她。

那時,東宮裏的人都在猜太子或有廢妃之意,態度也輕慢了許多。他怕她多想,每日下了早朝就來陪她下棋,夜夜宿在她房中,賞賜了許多稀罕之物,還將那些說她閑話的宮女一律杖責後逐了出去……彼時的他,算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一縷光。

此外,他救她出火海,替她打壓崔貴妃,尊重她,愛護她,忍著不碰她...她能從往日的點點滴滴中隱約感受到他的情意,可她卻不愛他,無法給予回饋,便只能拿一生的忠誠來換。只可惜,當君王的背叛來臨時,她才意識到他這些似是而非的深情全都是利用她的把戲。

似黎靖北這般陰狠的人,根本不可能有真情。

唐瓔閉上眼,眼看著夜色越來越深,問他:“陛下還有何吩咐?”

黎靖北沒有答話,兩人走了一刻鐘,他停下腳步,“陪朕看看母後。”

唐瓔本想拒絕,思及遠在異鄉的宥寧,還是道了聲“好。”

說話間,兩人已經抵達了帝陵。

清格勒生前並不被嘉寧帝所喜,是以死後並未與先帝合葬,而是依她本人的意願葬在了帝陵最北方的一塊高地上,與她的故土遙遙相望。

黎靖北俯下身子,朝前深深一拜,看向一旁的唐瓔,“阿瓔。”

唐瓔走上前,行了個叩見太後的大禮。

黎靖北皺眉, “你這是何意?”

唐瓔淡然道:“臣見了先太後,自然要行大禮。”

“你一定要在母後面前這樣嗎?”

黎靖北看起來像是動了氣,緊咬著後槽牙,語調也變得生硬,“你發過誓的。”

唐瓔自然知道他在氣什麽,她方才行的是臣禮,而非媳婦拜見婆婆的家常禮,尊重有之,卻無多少親昵之意。

她忽然想起,兩人成婚的頭一年,黎靖北曾拉著她的手來看過先皇後。他跪在月光下,笑的很溫柔,“母後,兒臣帶阿瓔來看您了。”

彼時的唐瓔不解,她分明只在小時候見過先皇後一面,皇後怎可能還記得她,遂慌裏慌張地解釋道:“娘娘金安,小女是忠渝侯府的嫡長女,名唐瓔,是太子的…”她臉色微紅,“正妻。”

他撩開她的發,目光柔和, “她認識你。”

見她疑惑,黎靖北眸中的溫柔之色更甚,他沒有過多解釋,輕輕握住她的手,帶著她緩緩拜下,“兒臣與阿瓔已立白頭之約,鴛鴦之盟,願為形與影,此生不相負。”

願為形與影,此生不相負——這便是他們當年立下的誓言。

不錯,她確實說過這樣的話,卻不能成為他此刻攻訐她的理由!

唐瓔沒有理會他的怒火,微微一笑,“陛下說我違背誓言,那您敢當著娘娘的面把您做過的事兒說一說麽?”

黎靖北靜靜地盯著她,面色陰沈如水,眼尾的那抹赤色竟有驚心動魄之感。

半晌,空氣中傳來他冰冷的聲線,“殺人償命,崔夫人這般乃是她咎由自取!”

聽得這話,唐瓔攥緊了拳頭,心中憤懣不已,方才的一點酸澀之感瞬間消弭於無形,“楚夫人生前惡事做盡,縱有一品的誥命傍身,然法不阿貴,三司念及古月母女遭過的罪,未必會判她死刑!而你…”

唐瓔緩緩走近他,雙目泛紅,“為了對付崔明和,竟蓄意引誘,徐徐圖之,先是設計恭王被刺,讓得罪了靖王的安國公世子失去了倚仗,再在楚夫人求助無門時,一張請帖將她誘到了我的生辰宴上,使她和古月兩人相遇…”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你也知道,救子心切楚夫人在得之古月崔夫人的身份時,即便是冒著生命危險也會求她,而她這一去,古月姐姐又怎麽可能放過她呢…”

“還有…”她冷聲道:“古月姐姐前腳才殺完人,董穹後腳就趕到了,前後相隔不到一刻鐘,人抓到後隔日就被定了死刑,若非你大權獨攬時有意為之,令三司都來不及反應,這其中未必沒有斡旋的可能!”

唐瓔註視著他,心中泛起滔天怒意,厲聲道:“夫妻結盟,當以誠信為先。東宮四年,我捫心自問,從未對你有過任何欺瞞,而你呢!!你是如何對我的?!!”

黎靖北靜靜地聽著她宣洩,呼吸變得急促,目光晦暗不明,自始至終都沒有替自己辯解一句。

“結盟…”

聽到這兩個字,許久不發一言的帝王緩緩靠近她,周身寒氣湧現,“成婚四年,你便只當我是盟友麽?”

說罷,他忽然起身捏住她的肩膀,雙臂顫抖,“唐瓔…你當真看不出來?”

他的力氣很大,眸中透著不甘與怒意,眼尾的紅痣愈發妖冶,竟隱隱有種駭人之感。唐瓔吃痛,被她一碰,臉上的嫌惡之色更甚,狠狠一掙,黎靖北卻將她捏得更緊。

帝王的呢喃仿似嗚咽,“我究竟做錯了什麽…”

被她這一弄,唐瓔反倒清醒了許多,她一根根掰開帝王的手指,泠然道:“你錯在…分明是你蓄意設的局,就不該倒打一耙說是古月姐姐咎由自取,更不該欺我瞞我,利用我期待已久的生辰宴對付我阿姊…”

“黎靖北,你的虛偽讓我覺得惡心!”

她立起身,不去看他的臉色,徑自朝遠處走去。良久,寒風中似飄來一句模糊的低語,輕柔似幻。

“木已成舟,你我今後互為君臣,往事就不要再提了。”

朔風泠冽,黎靖北在風中立了許久,直至她的身影徹底消失才回過神來,屈膝跪在了清格勒墓旁。

“母後,兒臣心裏裝了十五年的人,終究沒能喜歡上我呢。”

夜輝下,他澆了一盞清酒,低頭苦笑,“兒臣…做錯了嗎?”

回答他的只有呼呼的風雪聲。

溫醇的酒液甫一落地,瞬間凝結成冰,黎靖北卻惘若未見,伸手觸去,冰雪侵膚。

“陛下…”

不遠處,喜雲輕輕喚了他一聲,目露擔憂,“仔細些您的手,可別凍壞了…”

黎靖北充耳未聞,兀自撫摸著墓碑下的冰渣子,好似這樣就能離母後更近一些…

遙遠的彼方,他仿佛看見那個同樣妖冶的女子,立在朦朧的宮燈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笑容綺麗,“阿木爾,你的理想是什麽?”

他沒有字,阿木爾是他的小名,在北梁語中是平安的意思。

小小的他昂著頭,肅容道:“天下大同,物阜民安。”

清格勒聽言笑了笑,眸中滿是驕傲和悲憫,仿佛有無盡的話想說,可最終只是抱了抱他,輕輕說了句,“阿木爾…你可要快些長大啊…”

那是母後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沒過多久,她便無故暴斃在宮內,永遠的離開了他。

沒有君主命令,喜雲和一幹侍衛不敢往前。黑夜裏,帝王獨自在雪中跪了許久,凍得手腳冰涼。

半晌,他望向遠方的夜空,捏緊凍得發紫的拳頭,眸中似有星光閃爍,“母後…兒臣答應過您,既然選擇了這條道路,就一定會堅定無悔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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