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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你殺人倒是挺果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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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你殺人倒是挺果決的。”……

次日, 孫少衡手持聖上禦令,帶著一幹錦衣衛包抄了朱青陌的宅邸,尋到了面黃肌瘦的佟敏。

朱青陌當初贖她回來, 新鮮過一陣後就將她棄在了後院內, 不再過問。

佟敏在朱家的日子並不好過,她雖是世家出身,卻也墮過風塵,朱家百年望族,門規森嚴,極重禮教和出身,如佟敏這般身份, 在府宅的地位甚至連個丫鬟都不如,而她本人對朱青陌也沒什麽特別的感情。

據佟敏交代, 範喬身死那日,朱青陌恰巧宿在她房中。三更時, 他突然接到一封信, 看完信後就匆匆出了府, 直至天明才回來。而朱青陌不在府中的這段時間,也恰好與範喬的被害時間吻合。

*

維揚府署內。

孫少衡問佟敏:“那信是什麽樣的,你可看清了?”

佟敏搖搖頭, “大人讀信時離得有些遠,我看不清紙上的字跡,只能依稀瞥見信紙右下角的位置似乎戳了個方形的紅印。”

“印信的樣式你可還有印象?”

佟敏想了想, 說:“方約二寸左右, 直紐,用尚方小篆書寫,印上有六個字, 我看不大清。”

孫少衡點點頭,聽她這番描述,這信約莫是範喬寫給朱青陌的,印信上的六個字應當是“維揚布政司印”。他看向一旁的劉推官,示意他將佟敏的口供記錄完整。

宋懷州看著面前羸弱的女子,既憐她身世淒慘,又忍不住暗怪她毀了自己的得意門生。終於,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昀磊高中狀元後,曾回過維揚多次,卻始終未能尋得你的行蹤。想必你也知道,維揚才墨之藪,出來的狀元卻寥寥無幾,昀磊那般也算是衣錦還鄉,譽滿江南了,彼時你無論身處何地,都合該聽說過他狀元的名號,卻為何遲遲不肯出來與他相認?”

佟敏抿了抿幹涸的嘴唇,不敢直視李勝嶼的這位老師,嗓音嘶啞,“我故意躲他的。”

她撥了撥枯枝般生澀的發絲,語調平淡,“佟家被抄後,闔族女眷皆入了教坊司,我也沒能例外...李郎高中狀元時,我已經入了蒔秋樓,早被人破了身,這般殘花敗柳,如何堪配狀元之妻?”

她苦笑,“既如此,我不如從一開始就不給他希望,免得兩相糾纏,礙了他的錦繡前程。”

宋懷州在心中苦嘆,可你終究還是礙了他啊,莫說錦繡前程......十數年間,他在翰林院荒廢度日,毫無建樹,一朝得聞你入了青樓又被贖走的消息,又馬不停蹄地趕去為你湊錢,還與朱青陌同流合汙,甚至不惜手染鮮血,戕害人命。

宋懷州搖了搖頭,這些話他終究沒能對佟敏說出口。將李勝嶼的經歷說給這樣一個身世坎坷、骨瘦如柴的弱女子聽,除了徒增她的心理負擔,還能有什麽用呢?

一切早已覆水難收。

牢獄內,甬道幽深,陰風刮過,腥臭的血腥味充斥著鼻腔,令人作嘔。

李勝嶼聽說佟娘獲救後,很快坦白了朱青陌與他之間的交易。

據他交代,維揚鄉試的主、同考官的名單下來後,朱青陌讓焦畢倫去請他,提出了捉刀的邀請,並許了他白銀一千五百兩作為酬金。李勝嶼並非愛財之人,他若是存了貪心,也不至於混到如今這般田地,作為飽讀詩書的刀筆士,他尚有自己的一番風骨,是以當即就拒絕了焦畢倫的提議。

恰在這時,楚舍將佟敏入青樓的消息告訴了他,李勝嶼心急如焚,以祖母病危為由向朝廷告了假,急急趕回了維揚。到了蒔秋樓後,他才知道佟敏被人贖走了,傷心之餘,便也打算放棄這段孽緣了,只要他的小青梅餘生無虞,常樂安康就好。可就在他方準備返回建安時,焦畢倫又找到了他,李勝嶼煩不勝煩,本想將他轟出去,卻得知佟娘入了朱家後宅的消息,這才隱隱明白朱青陌的威脅之意。

他去拜訪朱青陌時,朱府的小廝領著他在後院遠遠地看了一眼,只這一眼,他的眼眶就紅了。

他怎麽都沒想到,短短十餘載過去,從前那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竟成了眼前這般色如死灰、形容枯槁的婦女。佟娘一向愛美,他不敢貿然去相認,匆匆瞥了幾眼後就走了。

“焦畢倫告訴我,朱大人會為第一場考試的論、詔、誥、表、判出題。他將試題透露給我後,又給了我許多貢院的稿紙,讓我以丹霞草的汁液為墨,完成兩份不同的答卷,開考前的一日他會來取,第三場的《策問》...亦是如此。”

“至於第二場的四書義和五經義,我雖然不知道試題的具體內容,卻多少了解一些先生…”他頓了頓,“宋大人的出題風格,若臨時編些備選答案之類的讓那兩人考前記一記,倒也不是什麽難事。那些備選答案雖不至於完滿,但也大差不差,蔣、封二人差不多能蒙對個七成左右,這也是朱大人找上我的原因——因我足夠了解...宋大人。”李勝嶼始終垂著頭,許是覺得愧疚,“先生”二字再也喊不出口。

有了朱青陌的試題內容,以李勝嶼的狀元之才,輕而易舉就能幫蔣、封二人在第一場考試中脫穎而出,再加上李勝嶼對宋懷州試題的預測,三場綜合下來,足以讓兩人在秋闈中拔得頭籌了。

宋懷州凝視著昔日的得意門生,目露惋惜。李勝嶼一臉青碴,手帶鐐銬,鵠形菜色,形銷骨立,盡管錦衣衛看在他的面子上沒有對他的愛徒動刑,可他此時的模樣,與一個暮氣沈沈的中年人無甚差別,哪還有當初意氣風發的樣子。

不知為何,看著他這副黯然無神的模樣,宋懷州胸臆間的怒氣瞬間就消散了,只餘無盡的遺憾與悲憫,還有一絲他自己都說不上來的惶然。

孫少衡卻始終秉持著一副公事公辦模樣,鷹眸瞪向李勝嶼,不怒自威,“本官再問你一次,布政使司的範喬大人,可是你殺的?”

“不是。”

沒了佟敏作為威脅,李勝嶼自然也沒有袒護朱青陌的必要了。

“江臨的死,是我讓楚舍動的手,那日在鹿鳴宴上,江臨突然發難,一番胡言亂語看似在詬病嘉寧十四年那起受賄案的審理結果,實則影射此次秋闈也有人在行舞弊之事。他說話間,眼神還頻頻掃向封嗣,焦畢倫看出了不對勁,以尿遁為借口離席傳信與我,我得到消息後,差楚舍混進酒樓,扮作小廝換了他的酒盞,並在杯壁上塗了毒。”

宴席間高朋滿座,士子們忙著吟《鹿鳴詩》,亦或答謝恩師,影影綽綽間是奪目的魁星舞,滿座皆貴客,無人會在意一個“發了瘋”的經魁,廣袖翻飛,觥籌交錯,喧囂聲掩蓋住了燈影交錯下的罪惡。

李勝嶼垂首,嗓音嘶啞,“江臨家還有一個鰥寡的老父親尚在人世,這人是個出家僧,法號道信,每隔半年左右會下山探望一次他,這也是朱大人告訴我的。“

孫少衡皺眉,顯然不太在意道信的死,直接問他: “毒物怎麽來的?”

李勝嶼的目光挪向自己寬大的手,掌心幹燥而溫潤,無形中卻早已染滿鮮血,“朱大人給的。”他垂著頭,目光蕭索,“他說此毒一劍封喉,若一朝蔣、封二人不慎露了餡,也讓我用此毒給他們做個了結。”

“追殺姚大人和娘…章寒英的刺客,也是你派去的?”

“是。”

李勝嶼點頭,“範大人身死當日,焦畢倫從貢院回來後告訴我,有個剛入職的女仵作也去了貢院,還打著章同知的名號專程去江臨的號舍看了看...那仵作是姚大人親自安排進府署的,而蔣、封二人的稿紙就存在貢院內,由此我便將目光轉向了姚大人,疑心這仵作或是他特意派去貢院打探的,遂吩咐楚舍去將兩人解決了。”

想起那日廢巷內,少女中了毒,綿軟無力,倚席而臥的孱弱模樣,孫少衡目光微沈,冷笑出聲,“你殺人倒是挺果決的。”

李勝嶼握緊了拳,指節泛白,手臂上青筋暴露,他望向腳下的草席,緊緊地咬著後槽牙,目光突然變得狠絕,“左右江臨和道信都已經被我殺了,佟娘卻還是沒能被救出來,索性也不差這一兩條人命。”

他也不是沒想過直接舉報朱青陌,可佟敏畢竟是朱青陌的家眷,舞弊受賄乃大罪,一旦朱青陌伏法,等著佟敏不是教坊司就是流放之罪,嚴重一點的,甚至還會跟他一起丟了命。而朱青陌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會有恃無恐,將他拿捏得死死的。

孫少衡對他的激憤置若罔聞,迅速捕捉到他話語中的疑點,冷聲問:“那日行刺姚大人與章寒英的殺手分明有兩人,錦衣衛趕到永樂巷將他二人擒住後,他們幾乎是當場就自盡了,怎會是楚舍去殺的人?”

“人不是楚舍殺的。”李勝嶼舔了舔幹涸的唇,聲音嘶啞,“殺手是千秋閣的人,是楚舍聯系的他們。”

“千秋閣?”

孫少衡皺眉,神情變得凝重起來,“你的那個侍衛是怎麽跟千秋閣的人扯到一起的?”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李勝嶼陷入沈思,“我聽楚舍說,千秋閣有個專門的殺手組織,裏頭的人個個訓練有素,武藝高超,辦事留哦,且鮮有失手。尋常人若是有需要,可花重金買人命,然而有時候,閣中人也會視情況無償接些單子。”

千秋閣的一命重金難求,李勝嶼的家並不富裕,根本買不起人命,楚舍就更不用說了,既然不是買來的,那就勢必屬於千秋閣接的無償單了,只是這閣主為何肯無償接下這單呢?莫非姚、唐二人跟他有私仇?

孫少衡兀自思索著,外間匆匆跑進來一個錦衣衛。那人看了李勝嶼一眼,附在孫少衡耳邊小聲道:“大人,朱大人到了。”

孫少衡點點頭,將地方騰給宋懷州,走出了牢房。

朱青陌是朝廷的三品大官,他若犯了罪,理應被押解回京交由刑部問話,再由大理寺覆核,可陛下也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令他務必在維揚拿到朱青陌的口供。

他到時,朱青陌已經在堂內候著了。孫少衡是從三品的指揮同知,朱青陌的官位比他還高了一級,雖說錦衣衛的權力並不受制於高級官員,但朱青陌到底是一部侍郎,他也不好直接讓他跪著,遂遣散了差役,示意他站著回話。

“布政使司的範喬大人,可是你殺的?”他問出了帝王最關心的話。

“是。”朱青陌毫不猶豫地就承認了。

他一身書卷氣,眉眼溫和,舉手頭足間都是一副儒雅淡然的姿態,很難讓人把他和秋闈受賄案的主謀聯系起來。

“十一月初九,我突然接到範喬的來信,他讓我緊急去一趟府署。在信中,他說他已查明靈桑寺那位去世的比丘同江臨的父子關系,又想起江臨臨死前在鹿鳴宴上的那番指控,懷疑此次秋闈或許真有舞弊行為的存在,而四位主、同考官中,唯有我跟他有過袍澤之誼,是以想找我商量一二。”

道信一死,範喬想必也已經大致猜到受賄案的原委了,只是還不確定哪位考官參與了其中,秉承著對同僚的信任,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約了這位老友前去密談,而正是這份信任,將他徹底送上了絕路。

到了府署後,兩人沒有驚動任何人,找了塊隱蔽的地方就開始梳理起案件的始末,原本一切順利,直到範喬提起封嗣帶阿魏水進入考場的事。

“朱兄,說起來,有一事倒有些蹊蹺。”

月夜寒星下,那位年輕的布政使一臉凝肅,對著昔日的同僚送上了一句句致命之言,“第一場考試前,有個名叫封嗣的生員帶了壺裝著阿魏水的酒囊入場,被李思被攔下了。阿魏可治腹痛,那個封嗣向我解釋完情況後,我憐其病癥與家妹相似,遂做主允他帶將酒囊了進去...後來在桂榜上看到他位列第二時,我還挺為他高興的。”

說到此處,他皺了皺眉,“可蹊蹺的是,第三場考試前,我又遇到個攜帶裝著阿魏水酒囊進來的生員,心下雖有些疑惑,卻也沒多想,直到那人的名字出現在桂榜榜首時,我才猛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朱兄?”他見朱青陌沈著個臉,半天不說話,還以為他有什麽心事。

豈料這位同伴在他叫了他名字後,立馬換了個臉色,“我沒事,你繼續說。”

範喬點點頭,“還有昨日死在靈桑寺的比丘,那人似乎是江臨的生父。你看啊,江臨死了還不到三個月,他父親就去世了,而且據說也是死與中毒,這麽一聯想,怎麽都感覺像是被人滅口的。”他頓了頓,“如此說來,江臨那日在鹿鳴宴上的指控似乎也不無道理。”

聽到這裏,朱青陌的手指開始抑制不住地顫抖,範喬卻沒註意到,他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謹慎道,“我懷疑,江臨的父親被滅口,有可能是他知道了點什麽,亦或是有人擔心他知道了點什麽。”

他一步步接近真相,說的正興起,絲毫未察覺背後的友人早已舉起了石塊,猛地朝他砸下。

朱青陌閉上眼睛,範喬的死狀仍舊歷歷在目...饒是他手上已經沾染過不少人命,但這卻是頭一次自己親自動手,一想到範喬那溫熱的血液噴濺到自己指間的觸感,他瞬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很快,他沈靜下來,緊盯著孫少衡一字一頓道:“所有我做過的事,我都願悉數招供,還望朝廷依言放過我朱家人。”

朱家雖不算百年望族,但到底出過朱明鏡這樣的當世大儒,還是位能與劉、陸、鐘三人並駕齊驅的三朝元老,是以門規格外森嚴。朱青陌作為朱明鏡的侄子,若是就此被捕,礙了朱明鏡的清譽,他族中人恐怕連他父母都不會放過。

朱青陌這話的意思很簡單,他願意為自己所犯的過錯付出代價,並提供一些額外的線索將功補過,唯求朝廷保全他父母不要受到族中人怒火的波及。

孫少衡心下了然。很明顯,朱青陌已經同那位達成了某項交易,交易的內容他並不清楚,錦衣衛雖為天子近衛,享有諸多特權,但聖心難測,那位也並非任何事情都樂意跟他們這群人分享的,他只管依令辦事就是。

他喊來幾個差役,指著朱青陌吩咐道:“帶下去,擇日押往京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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