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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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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祭2

“呂紹文是誰?”

永熹陵內, 幾個黑衣人將火折子扔進長明燈裏,火苗悠悠竄起,整個墓室被昏黃的光影籠罩。墓室中央放了一口青銅棺, 棺材四面紋了一條騰雲駕霧的龍,巨大的身軀和雄勁的利爪將青銅棺緊緊抱在懷中。它瞪圓雙眼, 兇狠威嚴, 似是要將擅闖墓室的人撕成碎片。

沈時硯一襲白衣,在這幽暗中成了最特別的存在。

女掌櫃站在青銅棺前, 眉眼一如既往的清冷,她側過身:“適才你已經瞧見了,無論是你的母親,還是純妃,兩座陵墓皆是一具空殼。”

她指了指青銅棺:“我與你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打開它, 你就知道了。”

沈時硯神色難辨,自從未在沈母的棺木中發現屍身後, 他便一直未再開口,直到現在。

女掌櫃未得到回答,也不惱, 只是擡了擡手,身邊的幾個黑衣人便躍上石臺,合力將青銅棺打開。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過後,棺木裏的一切映入眾人眼中。

那青銅棺內,竟然有兩具屍骨!

兩人身穿嫁衣,看服飾, 應是一男一女, 而那女子手裏攥了一塊玉如意鎖, 女掌櫃小心翼翼地將那東西從森森指骨中拿出,瘦弱的身軀微微發顫,瞬間紅了眼眶。

她看向沈時硯:“你瞧見了,當年太宗賜予楚家一塊極為罕見的羊脂白玉,我將它一分為二,命人做成了這如意鎖,一個在你母親手中,本是我送與你的生辰禮,另一個現如今在楚家。”

說罷,女掌櫃顫顫巍巍地跪在青銅棺前,深深地叩首:“阿姊,我來接你回家了。”

沈時硯面無表情:“一具白骨,我哪裏知道這是不是你耍的把戲?”

“好,我也猜到你不肯信我,”女掌櫃緩緩起身,“長贏,你母妃去世那年,高方清才出生,自然沒機會見過她,至於純妃就更不要說了,這世上見過她的人,除了我,都已經死了。”

玄清道:“容貌已無,可骨像難改,今日我便借用他這身‘看骨畫像’的本事,讓你看看躺在青銅棺裏的人究竟是誰。”

話音落下,不一會兒便有兩個黑衣人押著一個被蒙住眼的男子來到墓室。

高方清四肢皆被鐵鏈鎖住,兩側臂膀又被人死死按著,他幾乎寸步難行。幾縷烏發從額角垂落,臉頰還有青紫的傷痕,模樣實在有些狼狽。

玄清命人將高方清帶過來,拿出提前備好的紙墨,鋪在石臺上。高方清只覺得膝蓋骨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腳,登時腿一酸軟,重重地跪在地上。旋即,玄清又命將那兩具屍骨擡到高方清的面前,攥住他的手腕,分別摸了摸兩個頭骨。

旁邊的人粗聲粗氣道:“好好畫。”

高方清卻是沒有動筆,擡了擡下巴,對準某個方向,嘲弄一笑:“玄清道長。”

“倒是讓你聽出來了。”

玄清語氣淡淡,似是除了沈母和沈時硯,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使她情緒產生波動。

她蹲下身,捏住高方清的下巴:“好好畫,若不然你二叔高鐘明做的那些事,明日便會在汴京城傳開,鬧得人盡皆知。”

高方清神情微變:“你以為事情敗露之後,你又能逃得掉?”

“當然逃不掉,”玄清道,“但有你們高家給我陪葬,我黃泉路上倒也不寂寞。”

高方清不說話了,面色冷沈。

玄清松了手,替他沾好墨汁,將筆桿塞進他手中。

高方清沈默一霎,慢慢動了筆。

沈時硯緊緊地盯著那白紙上的筆墨劃痕,時間在悄然無息地流逝,不知過了多久,高方清終於停了下來。

而幾乎在他放下筆的瞬間,背後的黑衣人一掌把他劈暈,迅速帶離墓室。

玄清把那兩幅畫拿到沈時硯面前:“看清楚了,這個世上根本就沒有純妃這個人。”

沈時硯閉了閉眼,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蜷縮。

“當年太宗去世不久,先皇便將你母妃囚禁在他新建的宮殿之中,對外卻謊稱她過於思念太宗,故而自縊追隨,”玄清嗤道,“而自此之後,那深宮中便多了一位來歷不明的寵妃。”

玄清眸色沈了沈:“自靈州戰敗後,我愈發覺得此事不對勁,便潛入宮中調查真相。結果卻發現阿姊並沒有死,而是以‘純妃’這個身份被先皇強行留在他身邊。我把沈家戰死的真相告訴阿姊後,便謀劃給先皇下毒。”

說及此處,玄清面色蒼白。

那包毒藥是她親手交給阿姊的,原本她們說好謀殺先皇,為沈家報仇,卻不想最後死的人卻是她的阿姊。

玄清滿眼怨恨:“血海深仇未報,阿姊不可能自殺,害死她的人肯定是先皇!”

沈時硯看著畫像上那兩張熟悉的面孔,心仿佛被千萬根冰刺捅穿,記憶中僅存的溫暖,都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是恨先皇,但曾經的父子情深也做不了假。當年高太後告訴他身世還有沈家戰死的真相,他除了恨,更多是的崩潰。他難以接受他的皇兄是假的,他們之間所謂的兄弟情誼也都只是陰謀算計。

他是棋子,他的母妃也是棋子。在先皇心中,什麽都比不上他的皇權野心。

“沈家軍西征九戰九勝,為何偏偏在靈州城節節敗北?西夏若真有那麽大的能耐,又怎麽會痛失九座城池?那是因為軍營中有高家的人!他們與西夏皇室勾結,才導致靈州戰役慘敗。”

玄清一把撕爛畫像:“而這一切,先皇都清楚。他要的就是坐山觀虎鬥,從而盡收漁翁之利!等沈家軍被敵軍逼至絕境,先皇再利用秦理這個障眼法,徹底讓沈家人在戰場上有去無回!而他卻從中摘個幹凈。”

“長贏,先皇害我們沈家,囚禁你母親——還有你自己,先皇對你的感情到底是徹頭徹尾的利用,還是父愛如山,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長贏,我不明白你到底還再猶豫什麽?我們才是一家人!”

“一家人?”沈時硯扯著唇角,心中冷曬,“沈家從來都容不下我的存在,這一點,你不應該很清楚嗎?姨母。”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又慢又重,似是有無限嘲諷。

沈家秉忠守節,忠的是太宗,守的是大宋百姓。當初沈老將軍得知了他母妃腹中胎兒的生父是誰後,既覺得愧對太宗厚愛,又覺得他的出生於沈家來說是個隱形的禍端,所以他還尚在繈褓之中時,沈老將軍便幾次派人殺他,最後都被他母妃和先皇及時攔了下來。

而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是旁的宮妃所為。

玄清嘆道:“那是沒有辦法,你的身世若是讓旁人知曉了,於沈家、於你的母親,都是一場災難。”

“那就先拋下沈家不談,只為了你的母親,”玄清頓了頓,語氣也慢慢柔和下來,“還有阿九。”

沈時硯目光陡然陰冷:“你用她威脅我?”

“這如何算得上威脅?”玄清不緊不慢道,“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玄清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繼續道:“即使你不與我站在一起,可阿九始終是我的孩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來日我若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你覺得她能逃得過責罰?楚家又能從中安然脫身,不受牽連?”

玄清斬釘截鐵道:“不能。”

“趙熙之所以如此信任你,一是形勢所迫,二是先皇臨終囑托。那條拴在你脖子上的鐵鏈,他們父子相傳,而你從頭到尾都只是個外人罷了。他日你幫趙熙扳倒了高家,守住了這趙氏的江山,之後呢?兔死狗烹,你以為你的下場又會比高家好到哪裏去?”

“還有,如果趙熙知道了你同他一樣是先皇的孩子呢?你覺得他能容得下你?”玄清目光格外平靜,“現在高家之所以沒把你的身世告訴趙熙,無非是顧忌先帝留給你的那一封遺詔。”

當年先帝臨終之際,留了兩封遺詔。一個是宣布趙熙登基,另一個則八百裏加急送到了惠州。除了沈時硯,無人知曉那封遺詔中寫了什麽。

“而高太後怎能不知枕邊人的心計?她容忍你至今,只是因為她擔心那封遺詔中有高家通敵叛國的證據。可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更何況她還不是兔子。”

玄清冷笑一聲:“你若真把高家連根拔起,你覺得她會不會把這一切都捅出去?!到時候只怕是魚死網破。”

一語落下,周遭靜可聞針。

過了好半響,沈時硯才擡了擡眼皮,睨了玄清一眼,聲音冷酷:“我可以答應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聞此,玄清緊繃的肩膀松了下來。

這就是有得談的意思。

她笑了笑,又是一副好說話的模樣:“你說。”

沈時硯黑眸冷淡:“你決對不能與阿九相認,也不能再用沈清這個名字活著。這輩子,你只能是玉清宮的玄清道長。”

玄清不由楞了楞,她張了張嘴:“可你和阿九成親時——”

“與你無關,”沈時硯半點也不耐煩聽,“她不需要你,以前是,現在是,之後也是。”

玄清卻摸著自己的肚子,神情竟有些許慈愛:“但阿九她畢竟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骨肉。”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沈時硯壓抑許久的怒火,他眸底戾氣橫生:“沈清,你捫心自問,自你生下她後,你可有一天把她當成你自己的親骨肉!除了利用,還是利用!”

“我們在江陵府相遇,之後汴京重逢,這一切不都是你的手筆,你不就是想讓我把她留在身邊?!我也如你所願了,”沈時硯怒極反笑,語氣殘忍,“然後呢?她來西京之前,你是怎麽與我保證的?!你說你會護著她,結果卻讓秦行知逼她殺人,這就是你所謂的‘保護’?”

玄清絲毫沒有被人拆穿自己虛情假意的羞愧,反而平靜道:“我是為了你們的未來著想。”

“我適才便已經說了,我們才是一家人,阿九自然也是。既然如此,她就必須邁過這一關。如若不然,之後她要是得知你我所做的事情,又怎麽可能原諒你呢?你們倆的姻緣是天作之合,沒有我的允許,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情,都不能成為你們在一起的阻礙。”

沈時硯冷冷地看著她:“瘋子。”

他大步走上石臺,想將他母親的屍骨帶走,那幾個黑衣人卻搶先一步,擋在沈時硯面前。

“你不能帶走阿姊,”玄清面上也冷了下來,“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愛阿姊,也只有我會全心全意地護她周全。”

兩廂僵持片刻,沈時硯沈著臉甩袖離開。

......

顧九和楚安沒走太快,回汴京的途中,沈時硯趕上了馬車。

西京命案終於徹底結束了,幾人一回到開封府,皇宮裏便來了人,宣顧九入宮覲見。

顧九還沒來得及準備文書,上呈案情,就這樣匆匆地趕過去,只怕到時候她說錯了話,將二十年前的舊事捅了出去。

一時間,不由地著急。

顧九正犯著難,沈時硯卻從袖中掏出提前準備好的奏疏。

一張紙上,寫滿了字。

正是西京命案的陳述。

顧九楞了楞,吃驚道:“王爺,你這是何時寫的?”

沈時硯笑道:“你昏睡那會兒。”

這般一提,顧九便想起來了。昨晚她三更半夜醒來時,就瞧見沈時硯正坐在書案旁寫東西。

“我會與官家說你病了,”沈時硯慢聲道,“你回王府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即可。”

顧九求之不得。

她是一點也不想再去那個地方了。

案情結束,顧九這正四品的官職自然也沒了,她樂得自在。為了讓借口看起來更逼真一些,省的之後落人口實,顧九接連兩日都沒出過王府,她一直在在廚房裏琢磨著自己的廚藝。

之前因為事發突然,她為楚老將軍準備的回禮,遲遲沒能送出去。眼下日子清閑,她便又擼起袖子,重新鉆進王府的廚房。

而沈時硯仍是事務繁忙,但每每都能抽出時間陪顧九在廚房呆一會兒,替她洗個菜、遞個勺、系個圍裙......

然後品嘗顧九做出來的菜肴。

本來楚安也常常來王府尋她玩兒,但自從吃過一次她做的飯之後,便再也不來了。楚安看著沈時硯吃得慢條斯理,還眉眼溫潤的模樣,心中萬分感慨。

常言不假啊,這情人眼裏不僅出西施,還出廚子。

而顧九自己也嘗過那些失敗的飯菜,其實她捫心自問,倒真不怎麽難吃,只是味道稍微有些一言難盡罷了。

嗯,就是稍微。

要不然沈時硯這從小山珍海味養出來的矜貴人兒,怎麽能吃得下去呢?

不過,好在最後結果是令她滿意的。

顧九拎著準備好的家常菜,和沈時硯去將軍府看望楚老將軍,這個征戰沙場多年的鐵漢竟是激動得紅了眼眶,一個勁兒地叫顧九“好孩子”。

從將軍府離開之前,楚安偷偷摸摸地湊了過來,小聲道:“明日便是七夕了,”

顧九愕然片刻,竟是沒立刻反應過來:“這麽快?”

楚安道:“你沒瞧見近兩日大街小巷都熱鬧得不行?”

自從回汴京之後,顧九還真沒離開過王府,除了今日來將軍府看望楚老將軍。

楚安擠眉弄眼,賤兮兮道:“我可是瞧出來了,這次咱們從西京回來後,你和王爺之間可就不一樣了啊。”

顧九在心底白他一眼,暗道:你那什麽眼神,離京前便不一樣了好吧。

楚安給她出主意:“七夕,又作乞巧嘛,其他女眷都在這天展示自己的女紅,你也試試?”

“你可饒了我吧,”顧九唉聲嘆息,“那東西我可學不會。”

嘴上雖是這般說,等她回到王府後,還是忍不住找來夏蟬,點了一盞燈,兩人趴在桌案邊,你穿一線,我學一線,忙活到了半夜。

待天一亮,顧九立馬找來楚安,將自己準備一晚的荷包給他看。

顧九有些緊張:“怎麽樣?”

楚安由衷道:“雖然不怎麽好看,但是我覺得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做到這種程度,已是不易。”

顧九欣然點頭:“總算說了句人話。”

楚安:“......”

顧九小心翼翼地收好荷包,感慨道:“這玩意兒可比針灸難多了。”

楚安見她心情好,連忙趁熱打鐵地提出請求:“阿九,我能擁有一個嗎?”

“想得美,”顧九眉梢微微挑起,哼笑,“我可是還記得你嫌棄我飯菜時的模樣。”

楚安郁悶道:“小氣鬼。”

顧九拿出她的繡花針,放到楚安手中:“看見這針孔沒,我的心眼就這般大小。”

楚安扭頭就走:“切,我找我那些相好的小娘子去。”

顧九揮揮手:“慢走,楚將軍。”

楚安又立馬氣勢洶洶地轉過身:“顧九你個沒良心的,虧我還為你和王爺的姻緣操碎了心。”

顧九笑道:“待日後送你個平安符。”

楚安眉眼舒展:“這還差不多。”

......

七夕傍晚,沈時硯難得早回了王府,顧九則趁楚安還沒來之前,把荷包塞到沈時硯手中。

沈時硯微怔,好一會兒,才有所動作。他把東西收入袖中之後,正要說些什麽,楚安便來了。

三人一起出去閑逛。街市上車水馬龍,穿著新衣的小孩子左竄右跑,手裏拿著采摘的新鮮和葉。沿途燈籠高掛,彩篷絢麗,一眼望過去,滿是獨屬於人間煙火的五彩斑斕。

楚安逛了一會兒,很快便去樊樓尋他那些朋友,剩下的兩人一路走走停停,顧九的身影在各個吃食攤位都有逗留。

顧九一邊吃著酥甜的糖蜜果食,一邊道:“看來今日不用晚膳是對的。”

沈時硯伸手拂去她唇角的殘渣,溫聲道:“少吃些,容易積食。”

顧九當即從紙袋中拿出一塊糖點,迅速抵住沈時硯的薄唇,彎了彎明眸:“這下我們可就是同夥了,你可不能再攔我。”

沈時硯失笑,順勢吃了。

他視線落到不遠處的攤位上,問道:“要不要買兩個磨喝樂?”

顧九看過去,一排排身穿紅衣青裙的小土偶整齊擺放,各個圓頭圓腦的,精美又可愛,她頓時心血來潮,拉著沈時硯走過去。

攤主立馬熱情地招呼他們:“娘子和郎君好好瞧瞧。”

顧九拿起其中一對兒,問道:“怎麽賣?”

攤主道:“七十七個銅板。”

顧九又把東西放回原處:“您這做生意還挺會應景啊。”

“過節嘛,”攤主道,“都是圖個吉利,而且我賣得雖是有些貴,但娘子你瞧瞧,我這做工可不是粗制濫造。”

沈時硯正要掏錢,顧九及時按住他的手:“算了,都是小孩子喜歡的玩意兒,我們再去旁的地方逛逛。”

攤主見他們要走,慌忙留客:“我瞧兩位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兒,也討個祝福不是?”

顧九又退了回去,擡頭看了眼沈時硯,輕咳兩聲:“也對,過節嘛,圖個吉利。”

沈時硯眉眼含笑,應道:“沒錯。”

於是眨眼間,兩人手裏便多了一個裝扮精致的小土偶。

沈時硯將這兩只湊到一起,慢聲道:“倒是很般配。”

顧九抑著唇角的笑意,佯裝正經:“畢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兩人一路逛到州橋。

橋上行人來往不斷,到處充斥著歡聲笑語,橋下河流盈盈,倒映著銀河星月和煙火人間。

“雖說距離上次這般愜意並未隔多久,”顧九吹著涼涼秋風,“但總覺得這份寧靜來之不易。”

沈時硯看著她:“你喜歡這樣的日子?”

“當然了,”顧九伸了個懶腰,“但世事無常,哪有誰的生活能一直這般。”

沈時硯心道,會的。

幾只畫舫從遠處悠然飄來,船上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不絕於耳。

沈時硯提議道:“走了這麽久,我們也尋個畫舫歇會兒吧。”

顧九欣然同意。

周圍人山人海,有個小孩兒從顧九背後突然竄出,顧九被撞得踉蹌兩步,好在沈時硯反應迅速,攬住了她的腰,這才沒摔倒。

而那小孩兒已經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

沈時硯忙問道:“可有扭到腳?”

顧九搖頭,有些不好意思道:“但鞋被踩掉了。”

她今日是做女兒家的裝扮,腳上穿的不是往日的黑靴,而是淺口的繡花鞋。

沈時硯沒有說話,蹲下身,撿起衣裙旁邊的鞋履。

顧九嚇了一跳,情急之下按住他的肩膀,微微擡腳,避開了沈時硯的手。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她壓低了聲音,“這大庭廣眾之下的,也太——而且你可是個王爺,這要是被熟人瞧見了,少不了會在你背後嚼舌根。”

沈時硯擡眸,忽然道:“阿九,我是會娶你的。”

顧九心臟重重一跳,整個人楞在原地。

沈時硯順勢握住她的腳腕,替她穿好鞋:“所以,沒什麽不可以。”

他起身,見她也不說話,不由笑了笑:“怎麽了?”

顧九抿了抿唇,只覺得心跳如擂鼓一般。她大腦還在緩緩轉動,說話也沒怎麽經過思考,呆呆地問道:“什麽時候?”

沈時硯眉眼蠱人:“我已經在準備聘禮了,待年後便去楚府提親。”

顧九逐漸回過神,有些躊躇道:“會不會......太快了些?”

“一點也不,”沈時硯道,“我怕你跑了。”

顧九蹙起眉,毫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多水性揚花似的。”

“當然不是,”沈時硯搭下眼簾,“我只是怕時間一長,你發現我和你心中的沈時硯並不一樣,便後悔了。”

顧九呸呸兩聲,兇巴巴道:“不像話。”

她拉著沈時硯下了橋:“走,咱們去坐船。”

今夜游船的人不少,而船一多,磕磕碰碰也並不是什麽稀罕事兒,顧九特地囑咐船夫慢點,但無奈旁人沒仔細。他們坐的畫舫還沒游多遠,船身忽然劇烈地晃了一下。

顧九嘆道:“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她起身:“我出去看看。”

撞上他們船尾的畫舫是個大家夥,而恰好這時有兩個年輕士子也從裏面出來,看他們的衣著應是國子監的學生。兩人拱手致歉:“實在不好意思。”

顧九隱隱還能聽見裏面的歡聲笑語,她擺了擺手,便讓船夫先停靠岸邊,讓這只大家夥先行,他們跟在後面慢慢地游。

許是剛才受了教訓,這會兒大家夥游得穩穩當當。隨著距離縮短,那畫舫上的聲音穿過夜色,慢慢飄來。

“蓬萊那邊已經往朝廷送了消息,來春便可正式開學。”

“那蓬萊書院完工了?”

“對啊,你父親在工部,這麽大的事情你竟然不知道。”

“也不能怪他消息閉塞,實在是這事情拖得太久,明貞十二年便開始在蓬萊建學,直到現在才竣工,這麽長的時間,我還以為早就廢除這個提議了呢。”

畫舫遠去,而談論的聲音也越來越小。顧九只聽個大概,一時生了些好奇:“什麽書院?”

沈時硯指腹細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聞言,動作一頓,緩緩道:“先皇未駕崩前,命人開辦書院,廣收天下寒門子弟入學讀書,而今便是他們口中的蓬萊書院。”

沈時硯眼皮垂下。

他不是一個好父親,卻是一個好帝王。

自從得知了二十年前沈家軍慘死的真相,顧九便一直避免在沈時硯面前提及先皇,這會兒誤打誤撞談到了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沈時硯卻微微一笑,十分自然地換了話題。

......

比起燥熱的夏天,還是天高雲淡的秋更讓人喜歡,反正顧九是這般想的。然而舒服的日子又總是過得如此快,眨眼間便到了立冬。

這天,顧九他們在王府的後院暖酒吃肉。炭爐燒得旺盛,爐上放著香醇辛辣的美酒,旁邊的食案上又擺滿了滋滋冒油的炙肉。

三人聚在一起說笑,是冬日裏難得的消閑。

顧九嗜辣,每次吃肉前總要沾上滿滿的芥辣,楚安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不由也來了興致,學著顧九,將炙肉裹滿芥辣醬,再送入口中。

楚安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起來,他只覺得舌頭宛如被大火燎著了,辣得他滿臉漲紅,七竅都要冒煙兒。

楚安連喝了好幾杯茶水,都沒能將這股辣勁兒壓下去。顧九讓夏蟬去廚房尋來一碗牛乳,而後便在一旁幸災樂禍。

楚安一口氣將那牛乳喝個幹凈,才緩緩平靜下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顧九:“這麽辣的東西,你是如何下的去嘴?”

“那是你不耐辣,”顧九笑著搖頭,“你瞧王爺,他適才也是那般吃的,我好歹還是覺得有些辣,但他可是毫無反應。”

楚安擦去額角滲出的熱汗,奇怪道:“長贏,你什麽時候這樣能吃辣了?”

“不清楚,”沈時硯抿了口熱酒,笑了笑,“可能是和阿九呆在一起久了,自然也就習慣了。”

楚安麻木道:“......我此刻在這,是不是有些多餘?”

顧九用公筷給他夾了一塊肉,憋著笑:“一家人,一家人。”

正熱鬧著,流衡從前院匆匆跑來,稟道:“王爺,呂紹文好像死了。”

沈時硯神情微變,眉頭驟然蹙起:“什麽叫好像?”

流衡道:“屍體不見了,但是兇殺現場還在。”

顧九見氣氛不對,踢了踢楚安,小聲道:“呂紹文是誰?”

楚安道:“這人是工部侍郎,先皇還在時,他便被派去蓬萊督建書院,直至前些日子才回京。”

話還沒說完,沈時硯已經起了身:“我去看看。”

楚安面露愕然:“呂紹文是朝廷官員,他這事不應該交由大理寺去查嗎?”

沈時硯只道:“這人是我舊識。”

顧九放下筷子:“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楚安立馬起身:“我也去。”

沈時硯薄唇動了動,已經到嘴邊的拒絕還是咽了下去。

三人乘馬車趕往呂紹文家,而他們到時,大理寺的公差已經將呂府守住,高方清正在廳堂審問一個小廝。

沈時硯他們進來之前,已是有人提前給高方清通報,所以見三人來到廳堂,他只是擡了擡眼,也沒招呼,便繼續審問小廝。

“無緣無故的,呂侍郎怎麽可能跑到仆役們用的茅房如廁?”

小廝跪在地上,也不知是被高方清嚇的,還是回想起了什麽可怕的事情,整個人直哆嗦,說話也磕磕絆絆。

“這......小人也不知道啊!”

昨晚深夜,他因在晚飯時多吃了兩口涼食,便腹痛不止,足足跑了三次茅廁。

最後一次,約是在醜時末。

他將油燈護在懷中,尋了個坑位後,因不舍得費油,就將其吹滅了。周圍黑燈瞎火,好在天邊那半輪銀月亮著光,他倒也沒怎麽害怕。

四周除了時不時響起的嗚咽風聲,便只有他那咕咕亂叫的腹痛聲。

他也不知道蹲了多久,只覺得兩腿有些發麻,待他實在扛不住這蕭蕭寒風,正準備起身。誰知卻在這時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聲音便戛然而止。

而就在他那兩扇木門的下方,赫然出現了一雙黑靴。

他當時嚇了一跳,便出聲提醒這裏面有人。可門外並無人回應他的話,而門縫下那雙黑靴也仍然分寸未移。

一時間,他只覺得那寒風的涼意襲便全身,頓感毛骨悚然。

他不由攥緊了懷中的油燈,大著膽子又說了兩句,但仍是沒有得到回應。

就在他快撐不住那已經沒有知覺的雙腿時,那雙黑靴突然動了起來。

他眼睜睜地看著門外那人離開了,隨後,便從右側傳來一聲刺耳的“吱嘎”。

他瞬間松了一口氣,慌忙收拾好自己,抱著油燈便往外跑。但沒走兩步,他便又停了下來,因為那詭異的一幕始終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忍不住轉過身去,再次看向那茅廁。他心想,既然那人也如廁,肯定不是什麽鬼怪之類的臟東西,十有八九是哪個鱉孫兒故意嚇他呢。

這樣一想,他那恐懼不由地消散許多,膽子也就大了起來。他重新走到那間茅廁門前,敲了敲門,故意擡高聲音壯膽:“小六,我知道肯定是你這孫子故意嚇我!狗東西,你缺不缺德啊!”

可如同先前一般,回應他的只有無盡的沈默。

他又敲了兩下,但結果仍是如此,心底那點好不容易才鼓起來的勇氣,慢慢地消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

不可能啊。

這裏面明明就有人,府中人也沒聾子,他都站在這說了好多話,裏面的人沒道理什麽反應也沒有啊。

他吞咽了下口水,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小心翼翼地彎下腰,往門縫裏去瞧。

卻沒想到,正對上滿是鮮血的半張臉。而那人就是這府邸的主君,呂紹文。

“啊——”

護在懷中的油燈哐地一聲,掉落在地,他顧不得去撿,幾乎是連跪帶爬地逃走了。

他驚慌失措地去叫人,待再次返回那裏時,那間茅房卻並沒有什麽屍體,只有那滿地的鮮血能勉強證明他沒有撒謊。

......

聽完小廝說的這些,顧九心中便有了一個猜想。

如果這人沒有撒謊的話,那就有可能呂紹文的屍體原本就在那間茅房中。而小廝所看到的黑靴,其實是兇手本人故意為之。待小廝逃走之後,兇手便又立馬把屍體偷偷運走。

可為什麽呢?

故意引人發現屍體,卻又悄無聲息地把屍體運走,這一番操作,豈不是很累贅?

而且若真是如此的話,顧九覺得,兇手是呂府中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畢竟在驚動全府的情況下,還能把屍體偷偷搬走這件事,府中人做起來可比外人容易得多。

作者有話說:

很好,進入副本了,這個副本和主線也很息息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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