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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幸村精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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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幸村精市

他們在稚內城落了腳,此處再往北就是一望無際的宗谷海。

到了客棧,幸村淡淡掃過其餘兩人欲言又止的神色,一揮手堅定表示要先休息,萬事都等明日。

進了屋,仁王仔細放好了重要的東西,簡單洗漱便上了榻,原本覺得腦中混亂如麻,但一沾床褥,疲憊瞬間占了絕對上風,不知怎的就睡著了。

夜裏,仁王被一陣冷風驚醒。

睜眼便見一男子正施施然走進他的房間。那人一身宮廷裝扮,手裏拎著一把白發一樣的絲狀物。

仁王靜靜坐起身看著那人,問他是誰?來做什麽?對方俱是不答。只站在屋子中央,不言不語地看著他。

正當仁王準備有下一步動作時,那人忽然蹦上了身旁的椅子,麻利地把銀絲甩搭在了房梁之上,又迅速垂下來束縛一起。最後幹脆地把自己的腦袋套了進去。

不等仁王反應,那人腳一蹬,椅子哐當一聲便翻倒在地。

人懸吊在空中,登時痙攣起來,眼睛突出圓瞪,舌頭也一點點從嘴巴裏流了出來,拉得老長。

這一幕看的仁王只覺一陣窒息,他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的脖子,卻是摸到了一雙不屬於自己的冰涼的手!

仁王的心臟猛地一跳,渾身一個機靈當即就大吼一聲跳下了床,但身後的榻上卻是什麽也沒有。

冥冥中,他再回身去看梁下那人,也是沒了蹤影。

他狠狠蹙眉,想著方才怕是自己做了噩夢,正要走回床榻繼續休息,卻聽見了敲門聲。

“誰?”他下意識向門邊走了幾步,但很快便發現哪裏不對——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是在房間的另一側。

循著“篤篤篤”的聲音去,仁王來到了屋內的那只矮櫃前。他死死盯著那只櫃子,再次產生了方才的窒息感。

透過櫃門,他仿佛看到那顆裹著黑步的頭正面對著他,嘴巴一張一合:“你要償命。”

那聲音輕輕淺淺,仿佛情人間親昵地響在耳邊的低語。

仁王猛地後退,想要遠離這處,卻是猝不及防被腳下的東西絆得一個趔趄。

他堪堪扶住旁邊的家具穩住自己的身形,低頭只見腳下是那只夢裏翻倒的椅子。

旋即便覺肩膀一重,竟是被一雙腳穩穩踩住。

一道聲音自上而下傳來,“你來償命了?”

仁王猛地一個撤身退到了窗邊,那人腳下陡然再次沒了支撐,身形一沈,整個人從頸部直接斷開,頭咕嚕嚕滾進床榻下的陰影裏,軀體則直直掉進了桌邊的另一張椅子裏。

“坐”得端正無比。

血快速從斷口處溢出,染紅了他身上的宮袍。此時再看,那人身上竟然是一身繡著蛇紋的黃袍。

與此同時,仁王只覺有液體在順著衣襟流淌下來,一看這才發現自己身上此刻穿著那侍官的衣服,而這件衣服在他就寢時明明是脫掉了的!

莫非這還是夢中?

一瞬間的念想裏,仁王一咬牙推開了身邊的窗戶,冷風瞬間灌入屋內,本想著跳下去以脫離夢魘的念頭頓時被回魂的理性遏制了。

可看著那一動不動的無頭屍身和它身後的房門,仁王一咬牙還是從窗戶翻了出去。

好在此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算不上太暗,再加上仁王身手也很是敏捷,三兩下便踩著木架子翻到了隔壁幸村的窗外。試了試並未上鎖,仁王大喜過望,拉開窗便跳了進去。

室內依舊很暗,悄無聲息,想是幸村正在休息。

仁王自覺這樣屬實失禮,但方才所見著實駭人,他亟需友人來幫助消解不安和恐懼,於是便一疊輕聲呼喚著幸村的名字快步走到床邊。

走近看才發現床上空空如也,床榻整潔,像是沒有人在上面休息過的樣子。

仁王楞了一下,在屋中環視半圈,他有些迷惑這麽晚了這人能上哪裏去,忽然地,他註意到房間對角上的那方屏風上,正隱約投影著一道影子。

那屏障後應是房間放置浴桶的地方,原是因著仁王就寢前有沐浴的想法所以特意問過,店小二言說是入了冬,店裏便供不上熱水了。

但眼下……幸村這是在……洗澡?

仁王的腦子一時間卡了殼,如何轉念想都覺得有幾分詭異。

就算是幸村弄來了水,這三井半夜,黑燈瞎火的,在屋子裏……也著實是有些太奇怪了吧。

我不會,還在夢裏吧……

仁王的手臂因為這個猜想而汗毛倒數,他突然拿不準自己方才是否真的翻窗而出,是否如今真的身在幸村的房間……

在巨大的懷疑中,仁王和那影子在昏暗的屋內遙遙對峙了起來,他不動,那人影也一動不動。

仁王屏息仔細去聽,此刻室內竟然是連任何的呼吸聲都聽不見的。

果然!那東西還在裝神弄鬼!

被連番的驚變折磨到現在,仁王的神經已經有些麻木了。他想著幾次三番也未見的給自己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必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這樣想著,他忽然暴躁起來,大步上前一把拽開那道屏風。

沈重的木屏風在大力的桌拽中發出沈悶巨大的聲響——只見幸村站在水裏,面無表情地註視著他。

那視線竟讓仁王不由得生出些莫名的畏懼來,仁王欲垂眼錯開那樣的對視,目下所及,先是幸村的心口處那一大片猙獰的傷疤,像是被什麽利刃搗過,如今尚且還是紅褐色,沒有結痂。

正欲開口,餘光卻是掃過幸村的腰腹之下。

——只有水。

仿佛在仁王註意到這一點的剎那間,水汽騰起,一切氤氳開來。

仁王眨了下眼,在水霧中猝然擡頭,對上幸村那雙神色沒有絲毫變化的眼瞳,卻讓他周身完全僵硬。

“篤篤篤!”恰逢此時,又是三聲敲門聲,和仁王先前聽到的分毫不差。

此刻再次聽到這樣的聲響,卻是讓仁王倏忽松一口氣,回過神他才發現自己方才一直在屏息,憋得眼前都有些發黑。

正想著還好自己還在那個怪力亂神的噩夢裏,就聽門外傳來德川低沈的詢問,“幸村君?”

仁王:!!

他腦子裏一團漿糊之際,感覺肩膀被人懟了一下。

見仁王回了神,幸村收回了手,他看看仁王,又看向門邊。

“啊,什麽?”仁王一臉困惑。

幸村靜靜看著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他,再指了指門外,意思明顯。

“篤篤篤!”“幸村君?我聽到你房中有異響,可是有事?”適時,德川的聲音再度傳來,想來是因為聽見了方才仁王拖拽屏風的動靜。

勉強理解幸村意思的仁王情急之下胡亂回應,“幸村他沒事!”

此話一出,門外陡然一靜。

……媽的!要完!仁王猛地擡手瘋狂抓了把自己的頭發,火急火燎地就想沖去開門,卻是被幸村一把拽住。

幸村右手食指豎在唇前,眼睛一眨不眨地鎖定仁王,仁王亦不敢妄動分毫。

聽門外安靜了好一會兒,幸村才撒開他。

仁王壓低聲音,“走了?”

幸村點點頭,然後繼續靜靜地看著仁王不說話。

仁王好歹適應了幸村這樣冷漠的視線,這會兒也想明白了,但凡是誰被不請自來的撞見自己現著原形,都不會有任何好臉色。

想通這點,仁王對著幸村當即就是一個大禮,接著盡可能簡潔地道出自己翻窗進來的情非得已,以求寬恕。

聽仁王說完,幸村神色總算是緩和了一點,他伸手召喚仁王上前,然後擡手以水在仁王手背上草草繪了一個紋案。

水順著仁王的手背滾落,上面什麽也沒有留下。

“好了。”幸村說著放開了手,仁王“啊?”了一聲,正想問什麽好了,就見幸村徑自沈進了水裏。

仁王下意識探頭去看,那木桶中只餘清水,哪裏還有幸村的影子!

正要伸手,就聽幸村冷漠道,“別碰我。”

仁王當機立斷收回手,此時他才意識到,幸村是直接傳音進他腦海中的。

“幸村,你……”他看著那桶水,你了半天你不出所以然來。

“怎麽,你現在才發現我是妖?”幸村的聲音沒什麽起伏,仁王卻覺得後頸皮一緊,直覺這人此刻心情依舊不虞。

他認識幸村多年,對幸村的事情也知曉一二,對方諸多能力異於常人他也接受的很是良好。

可到底沒有親眼見過。

幸村卻是沒耐心等他解釋,只淡淡道,“別在這盯著我了,你去坐下,我同你慢慢講。”

仁王又看了眼那水,猶豫再三還是先出去坐下了。

只聽幸村的聲音傳入腦中,“你今夜遇到的,不單單是那顆頭的冤魂。”

“這人既是天皇的替身,比不是隨隨便便的,他的命格想必和光仁也是相似的,或者說,被‘做’成了盡可能一樣的。”幸村的聲音不緊不慢,“如今你殺了他,也算是撼動了人間的靈脈,這因果之力勢必會更偏袒他,也作用得更為強烈。”

“那我該如何?”仁王知道自己必有生機,因為幸村既已出手救他,就一定想得周全。

果然,幸村冷靜開口,“首先,你要盡快超度他的亡魂,他有何所求盡量滿足,化得了仇怨最好,若化不了……”他頓了頓,“也還有法子,只是陰毒了些,難免對他太過不公。”

仁王點點頭,也不問那方法了, “那依你看我該如何超度他?”他不靠譜地向,“去神社請個大德高僧來做法事?”

“嗯。”幸村應得幹脆。

仁王震驚,“啊?”

“怎麽?”幸村聲音低沈幾分。

仁王自是不敢有二話,“明白了!明日一早我就去請。”

“請不行,你要送他去。無妨,明日我同你一道去此地神社看看是否有人有這樣的本事。”頓了下他又補充,“也不必太過擔憂,我開啟穿梭通道需要借助始末兩端靈地的靈氣,此地靈氣充裕,會有法子的。”

即使是這樣寬慰的話,幸村的話語聽在耳中仿佛依舊沒什麽情緒。

知道了下一步的應對,仁王左右不是多麽惜命的人,當即就不再過分擔憂自己,他的思緒也就隨之轉移到了別的地方,“說起來,我雖然已經在上京路上聽三津谷說起你大概率成功了的事情,但是今日見德川那家夥活生生站在我面前,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嗯,算來是有段日子了。”

仁王忽地意識到了什麽,“你沒見過他了?”

“我在存放他肉身的冰室內一直設著[塵夢]。”幸村沒有否認,“他命途重燃的那一刻,我和德川家的一切糾葛就該結束了。”

仁王倒吸一口氣,“你竟然狠得下心……”

因為偶然發現幸村的香能助他易容,所以仁王早些時候對這門手藝是極其好奇的,甚至一度嘗試修習,自然也就了解了幸村都有哪樣的香,怎樣的香陣。

[塵夢]是幸村最得意的香陣。

布陣時,便要日日以靈晶來餵。過程中,陣法四角眼位上的香不能斷、不能滅。待到香燃盡時,施術者便能任意[塗改]陣中人的回憶,不論記憶如何刻骨,醒來都悉數會如大夢一場,如煙飄散了。

幸村嘆口氣,“說來也遺憾,我那時傷重,即將進入休眠,所以只草草抹掉了他對我音容樣貌的記憶。”

仁王沈吟著,“可他此番追來了,你是不是錯漏了什麽……”

“我想他是因為感應到了德川嫡系一脈獨有的運靈方式和瞬移術法。”幸村聲音低沈幾分,“我也是如何也想不到,會這麽巧竟也能被他撞上。”

仁王忽然意識到,自重逢起,幸村對德川的距離感不完全是來自假裝陌生,而是來自一種提防,“你不信任他。”

幸村似乎是笑了一下,“他歸來不到一年,便可取得在‘十師弈會’上挑戰平等院鳳凰的資格,必是有人舉薦助推。”

仁王聽得一楞一楞,“是誰?”

“入江奏多。”

“啊?”仁王不明所以,“這其中……?”

幸村聲音淡淡的,“入江奏多同鬼十次郎一樣,他們的家族曾經都是德川家的門徒,他們陪德川一起長大。”

仁王猛地瞪大了眼睛,隨即他突然想到什麽,狠狠皺緊了眉,“可是在殿上,當你承認殺了鬼十次郎,坐在我旁邊的入江並沒有什麽反應。”

“嗯,沒什麽好驚訝的。”幸村輕飄飄斷言,“入江一直很喜歡自己這難懂的性子。”

這個詞好像觸發了仁王的某根神經,今次見到幸村他便覺得這人更難懂了,但是卻說不上為什麽。

直到現在,只聽著幸村的聲音,仁王卻是模糊間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面對面時,幸村總是笑著,帶著不同的神色,讓他覺不出問題,但他言語間,想來卻是和眼下一般。

——沒有情緒。

思及此,仁王忽然伸手抓了抓頭發,決定大膽開口,“幸村……你是不是……”

打斷仁王的,是幾聲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擡眼看去,就見幸村一襲青色長衫自屏風後繞行出來,“哦?是什麽?”他眼裏帶著促狹的笑意,和仁王印象中並沒有什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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