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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幸村精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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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幸村精市

烏雲四合,遮天蔽月,唯餘沈沈暗影籠罩在闃寂無人的野地。

驀地,一雙蒼白如月華的手從橫陳在地的畫中緩緩伸出,抓住了畫軸的邊沿,用力間,隱隱青色血管浮現。

緊接著,幸村的身影緩緩從畫中脫出,他的動作遲緩而艱難,每一寸都似是用盡了力,帶著一種執拗。

幽藍深海般長發散落,半遮半掩著他蒼白的面容,身上染血的衣袂無風浮動,如綢帶浸在水中,夜幕間,即是一場令人心悸的美。

幸村坐在畫卷的邊沿歇息片刻,正欲翻身而出,忽然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梁升起。他倏忽擡眼望去,只見黑暗中,有一個人影矗立在身前幾步開外的地方。

那身影仿佛是割裂暗夜而出,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幸村的身體瞬間頓住,只坐在那裏楞楞地仰頭看著來人。

來人手中緊握著一柄藍色的長刀,刀刃在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就如同他那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一步步走近幸村,徑自越過地上已經僵死的鬼十次郎,那具屍體在他眼中仿佛只是路邊的一塊頑石,毫無價值。

待這人走到近前,幸村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笑容,笑中帶著三分暢快、七分悵然,“我終於找到你了,德川。”

德川聞言微微挑眉,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沈的哂笑,“哦?找我做什麽?”他的聲音較幸村印象中要更沈郁些,“找我送死麽。”

幸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的眼神中充滿了疑惑和難以置信,仿佛眼前的德川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他就那樣長久地、認真地看著德川,最終,自嘲地喃喃道,“原來你真的恨我。”

他沒有看到德川的神情在那一刻變得覆雜混沌,而這一切都湮滅在雙方的回避和沈默裏。

片刻後,幸村深吸口氣,從懷中摸出一張傳送符紙,“我不知道他的話你信了多少,但看來你是全然不記得了。”他擡手將那符紙遞到德川面前,“你的靈和魂在須佐神山,燃此符可自行前往。”

德川隨手接過那符紙,反轉審度,他的另一只手似乎無意識地伸向幸村的右眼。那眼底還含著些血,此時不知為何,讓德川有種它們就要滑落的錯覺。

幸村沒有拂開德川的手,只仰著臉溫聲道,“你且去吧。”

德川垂眸看著幸村的眼睛,對方的神色叫他覺得胸中一陣陣的窒悶感。

於是他並指一彈,數到風刃即刻將符紙攪碎。

片片碎屑飛旋而下,映在幸村怔楞的眼中。

德川忽覺心頭一絞,疼痛激得他不再猶豫,猛然引動了淩厲的招式,向幸村發起了狂風暴雨般的攻擊。

面對德川突如其來的發難,幸村顯得有些猝不及防。但他很快回過神來,當即一閃一滾避開鋒芒,腳下一旋,遁向遠方。

德川飛身追趕,同幸村纏鬥在一處。

隨著時間的推移,德川逐漸占據了上風,幸村的身上不斷增添新的傷口,但他卻始終閃躲回避,不曾作出任何回擊。

見此狀,德川心中的煩躁卻愈發強烈,招式也愈發淩厲,似乎每一次揮刀都帶著必殺的決意。

最終一招不慎,幸村終是錯失躲閃的時機,被德川狠狠扼住喉嚨,全然沒有了還手之力。

幸村下意識地扒住德川鎖在頸間的手,唇色青白,蒼白的兩頰卻泛起不正常的酡紅。生死關頭,他的臉上的神情卻依然淡淡的,沒有不甘心,也沒有恨。

德川的眉頭緊緊蹙起,他知道自己早就可以將眼前這人斃於刀下,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次次亂了招式。

他在影響我。這樣想著,德川心中的怒火再次被點燃,便擡手捏決,一道強大的靈力直擊幸村胸口靈脈。

察覺到德川的意圖,幸村的眼神一變,身形瞬間化作一團水霧,讓這致命一擊落了空。

德川收回手,這才發現他們在激烈的打鬥中已經來到了一條波濤洶湧的河道邊。

果然是你的計謀。德川露出一抹猙獰的笑,他反手挽起長刀,淩空踏水逆流而上。水在他腳下凝結成冰,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身體。

“水靈……水靈……”他俯瞰腳下奔騰的江河,“縱使你是水靈又如何。”說著,他將長刀猛地插入腳下的江河之中,一股強大的戾氣直貫江底。

瞬間,江面以他為中心迅速開始凝結成冰。

奔湧的波瀾瞬間靜止,水中的生物也被悉數封凍,就連空氣都化作了晶瑩的水泡,定格在這冰寒之中。

德川在冰面上靜聽,幾個呼吸間,他身形幾度瞬移,手持長刀如冰,游走其間似不費吹灰之力。

幾息間,冰下的人似乎終於不堪忍受這樣的追捕,不遠處傳出一陣清脆的寒冰乍破的聲響,德川當即飛身至身前,毫不猶豫地將破水而出的幸村一刀釘在了冰面之上。

幸村喉嚨裏發出了一聲短促尖銳,不似人聲的嘶鳴,整個人因為劇痛而蜷縮起來,不住地顫抖著。

他的衣服被追身的刀刃和碎裂的冰晶劃得殘破,海藍色的長發潤濕如瀑布,遮蓋在他泛著青白的身體上。

德川自上而下註視著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他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半跪下來。就在這時,卻見腳下的冰層下,一個駭然的血色大陣緩緩浮現。

德川看清那陣,雙眼陡然瞪大,他憤怒地搬過幸村的身體,“你瘋了?!”

他忽覺手掌一片濕滑,隨即便見濃稠的鮮血從幸村的身下迅速暈開,順著冰的裂縫源源不斷地滲入冰層下的陣法之中。

“好冷啊。”幸村的聲音顫抖著,仿佛來自遙遠的天際。

彼時,空中飄起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點點弱雪紛揚零落,像是要為這世界送一曲挽歌。

法陣開啟。

德川當即意識到自己正不可控制地被卷入這強力的法陣,下意識地掙紮起來,然而抽刀的動作卻是被另一股力量阻止。

低頭去看,幸村正赤手握著洞穿自己腿骨的長刀。他深深地看進德川的眼睛,神情中充滿了愧疚和不舍。

“對不起。”他的聲音微弱卻清晰,“命還你。”

德川的腦中猛地一震,呼吸間都是血腥的氣息,他掙紮著伸出手去,在裹身的冽風中,一切都遽然遠去。

仿佛有什麽重要的東西也將隨之從他的生命中消逝,再抓不住。

不!!!——德川陡然間驚醒。

此刻,他正置身於一片冰池之中,冰冷的池水將他緊緊環繞,仿佛要將他的靈魂也一同凍結。

隨著他的嘶喊,大團的氣泡從他的喉嚨裏噴湧而出,冰冷的池水灌進七竅,刺痛生疼。

旋即一道強悍的靈力破空,德川佇立在池底,周身池水激蕩炸裂的瞬間完全凍結在空中,絲毫不沾身。

腳下一點,他飛身躍出池子,方看清了自己所處之地——這是一處冰室,在幸村居所的後山地底。

這個冰室,於德川而言熟悉非常,因為他在此度過了一段極漫長的光陰。

他原本不過是一具死肉,而後被植了一道殘魂。

最初,他在尚不能感知自己存在的時候,就“感應”到了另一個生命體的存在,那個生命每次來時,他會先聞到一陣血腥氣,接著便會感應到身下的法陣加速運轉起來,意識便也隨之會變得更加清明一份。

終於,他的意識在混沌中覆蘇。

又過了很久,一顆靈晶被渡進了這池中的肉身,由其上,德川的[靈]緩慢凝結,那東西似乎碎裂的厲害,始終破破爛爛的,但卻讓德川第一次看見了那個人。

對方總是裹在厚厚的毯子裏,臉色卻依舊蒼白。有時,他會劃開手臂往池中放血,也有時,對方會帶來大大小小的靈晶,窩在池邊,將那些靈晶中的妖力抽出,一點一點地“餵”給德川的[靈]體,一道道一寸寸修補其上的裂痕和孔洞。

那人從不開口,卻叫德川每每見了,都覺得喉嚨發癢,仿佛有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正滾在喉舌間。

那人好像也沒有任何情緒,不悲不喜,像是完成什麽既定的日常任務,但當德川的意識每每落在對方青紫的指尖,卻又無端生出些難過來。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終於,德川擁有了完整的[靈]與[魂]。

那日,他第一次化形,居高臨下地看著窩在池邊的那個人。那時,德川尚不懂常理,不通常情,只憑著不知所起的沖動,自高處縱身躍到那人面前。

我帶你,離開這裏。

如今,德川的[靈][魂][魄]三位歸於一體,命途重亮,人亦覆還這人間。

“……幸村精市。”

這四個字徑自碾過他生澀的喉、舌、唇、齒,竟不覺恍如隔世。

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

他一遍遍默念著這個名字,隨著久違的心臟的跳動,一下一下,越來越重,越來越痛。

諸多不知名的情緒洶湧而起,讓他無暇註意到室內四角,各有一炷香正無聲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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