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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德川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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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德川和也

在日本古代的陰陽師譜系中,德川家族以其卓絕的陰陽術稱雄於世,赫赫威名歷經百餘年而不衰。

德川和也就是這樣一個被世人敬仰的名門望族的宗家嫡子。

他自小因教導而有了信仰——那是德川家初代家主的守護式神,在那場人類抵禦精怪的戰役中,為了保護德川家族,悍然戰死。

為了紀念這位[神祗],德川家便世世代代將其供奉。

四歲的那個盛夏,德川跟在父親沈穩的腳步後,沿著落滿斑駁樹影的小徑,第一次走進了那間屬於歷代家主的靜室。

室中燃著香,飄渺著一種寧靜而莊重的氣息。

德川學著父親的樣子,在燭臺前點燃了一柱長香,無聲繞過屏風,當他的目光穿過被風撩起的朦朧紗簾觸及到那尊神像時,整個人倏忽被定住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只有少年那急促的心跳聲,在這靜謐的靜室中清晰可聞。

他的呼吸也不自覺地放緩,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愫,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緊緊揪住了他的心神。

對於德川的反應,父親似乎並不意外,只上前擋住兒子的目光,恭恭敬敬地向這位家族歷代供奉的神明敬香。

德川雖回過了神,但卻控制不住指尖的顫抖,想要上前將手裏的香火獻上,幾番嘗試卻又都縮了回來。

他甚至不記得那天是如何結束了敬神儀式,也在午夜夢回時無論如何都回想不起那神祗的模樣。可他永遠忘不掉,在那道註視中,心中升騰而起的渺小如同滄海一粟的自我認知。

自那以後,遵循家族的規矩,作為既定繼承人的德川需要時常到那間靜室去奉香,和那尊神像共處。

時光飛逝,隨著德川的身形慢慢長高,在他眼中,曾經那尊神像冷漠的俯視,也慢慢變作了相對時回避似的垂眸。

他開始長久地註視著他。

後來,每每看得久了,便會感覺到周身刺痛,而且隨著時間的拉長而愈演愈烈。

他不在乎這是否是神對無禮窺視的責罰,他只是更長久第註視著他。

不知從何時起,幾乎每次敬神後的當夜,德川總會夢見自己循著一縷香氣,游蕩在自家的院後的竹林中。

他常不知不覺地走到了一處現實中不存在的古老法陣之中,那陣的陣眼上置著一卷畫軸,畫上白茫茫一片,卻引得整個大陣都散發出強力的寒意。

只要伸手去碰就會穿畫而過,整個人只覺在一瞬間墜入冰封之地。

接著便會來到了一條伸手不見五指的甬道,空氣寒涼刺骨。

德川在一遍遍夢中摸索著,沿著那條漆黑的路走到盡頭,最終被一扇石門阻斷前路。

每當他試圖觸碰那扇門,便會覺得腦中一疼,人就會從夢中醒來,偶爾指尖會染上星星點點的血。

相同的夢境,終年纏繞著德川。

直到成年的那個月圓之夜。

他終於在夢境中推開了那扇石門。

門軸發出沈悶的呻吟聲,伴隨著寒冰碎裂的聲響。隨著門縫逐漸擴大,一股尖銳的寒意噴薄湧出,德川幾乎能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在那樣的空氣中被凍結住了。

在那幽暗的冰室內,僅有微弱的幽藍的光,它們從穹頂上鑲嵌的晶石上漫下,在遍布室內的寒冰表面相互折射,讓整個室內都呈現出一片神秘而幽深的暗芒。

隱約的,冰室最深處,一個巨大的冰晶映入眼簾,而在這塊冰晶之中,封印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隨即,一股強大的威壓撲面而來。

德川強忍著不適,一步步走向封印的核心。

寒冰中的那個人每一寸肌膚都映著青紫的色澤,不知生死。深藍長發如瀑布般鋪展,遮住了臉和部分軀體。

那東西的四肢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被拉扯著,暴露出的肌膚上布滿了各種詭異的咒文,一些玄鐵鏈鎖在其關節處勒出深深的痕跡,諸多鋼針似的東西穿過那鎖扣,交錯著插在要穴上,那些潰爛的傷口處凍結著暗褐色的血。

德川緩慢地走近冰晶,顫抖著伸手觸摸那冰冷的表面。那一瞬間,他忽然感到了一種必然不可脫逃的聯結。

他猛地一陣眩暈,冥冥中,眼前浮現了一雙暗紫色的豎瞳,向冷血動物的眼睛。

那樣靜靜地註視,在那張在他的眼中、夢裏曾來去千百次的臉龐——那是家族供奉的那位神祗的臉!

風不知所起,攪動著無數記憶的碎片劃過德川腦海,像乍然崩裂的冰晶,像經年累月的只言片語。

他看到颶風中帶著殺伐氣息的寒冰巨陣被開啟,一時間大地崩裂、暴雨傾盆、江海倒灌,看到城池覆滅,山川傾頹。

他看到法陣周圍氣息奄奄卻目光如炬的陰陽術士,他們以自己的生命為咒,化作千萬條因果的枷鎖,匯入陣法之中。

他看到有更多的屍體橫陳在遠處、更遠處,那些象征著德川家榮耀的家徽,一半染著鮮血,一半沾著汙泥。

原來,家族歷史上那場所謂的正義之戰,竟是誘捕神祗的謊言!

原來,家族的榮耀建立在卑劣和罪惡之上,那些被奉為偉大的陰陽術師族人的成就,皆源自榨取的神祗之力。

憤怒與愧疚交織在一起。

他在那場夢中,看清了家族長久以來對神靈的褻瀆,對信仰的背棄……

議事會上,德川站了出來,揭露這醜陋的真相。

而後,他看到了長輩們回避的視線,聽到了他們裝腔作勢的否認。那些沈迷於這強大力量之源的家族掌權者們並不打算輕易放棄他們的權力。

一夜之間,德川家繼承人使用禁咒反噬發狂的傳言不脛而走。

隔著監牢窄小的窗,母親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勸誡他。雨後的濕泥蹭在她華服的下擺,失了往日在德川心目中的那份光鮮。

“讓我幫你。”他回到夢中,立於那沒有人性亦沒有生機的封印之地,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空氣長久地沈默著。

最終神祗告訴他,打碎家族祭臺上的神像,即刻破除封印。

德川將自己相關的大部分記憶剝離,留在了神祗的夢裏,以便於對著家族眾人作出屈服的姿態。

但他依然被取締了繼承者的資格,在離開監牢後的很多年間,他無法靠近那間靜室。

於是便終日沈默著修習。他時常忘記自己為什麽跋涉,卻從沒停下這樣的腳步。

眨眼即逝十載春秋。

終有一日,在家族傳承的典儀上,他負著枷鎖,在家臣的“照看”中,再次踏進了那間靜室。

父親將在當日,把執掌家族命脈的權杖授給長姐。

竊竊私語在德川周遭縈繞,或遺憾,或不屑,或幸災樂禍。他均不在意,只遠遠地註視著那尊神像。

他在神祗的視線中迷失,又在模糊的記憶中搜尋,終於跋涉過了這場寒風朔雪,他找回了他自己。

當眾人耽於傳承法陣散發的赫赫威壓之際,角落裏的德川已然回神,並以迅雷之勢抽出了身旁家臣腰間所的佩的短劍,奮力像那神像擲去。

沒有人預料到德川會做出這樣的妄舉,更沒有敢相信,在那樣千鈞一發的關頭,德川的父親用長姐的心口,擋下了這一擊!

世界在那一刻褪去了所有聲色。

悲劇發生後,德川終於在現實中來到了那間冰室。

他被鎖在附著寒冰的巖壁上,雷陣源源不斷地從神祗身上抽取能量,化作懲戒抽霹在德川的背脊。

他的父親站在高臺上斥責他的愚鈍和糊塗。

“是我們德川一族行差踏錯,父親。”他挺直了鮮血淋漓的背脊,“他不該受此封禁和淩辱。我救他,亦是挽救家族的道義。”

父親好像聽到了什麽笑話,“如今,族人的信仰之力是維持神祗存在的根源,打碎那神像,你所想要解救的這個東西即刻便會消泯。”

父親傲然的姿態映在德川震驚的瞳孔裏,“他在騙你!他只是想要拉我們一起覆滅!”

正值一道雷咒砸下,德川周身猛然一震,卻不是因為皮肉的疼痛,而是源自更深層次的心底的鞭撻。

“父親。”他跪在地上,目光灼灼的看向上位的人,“幼時,您教導我,莫要以己度人。”

“神祗本先祖式神,到如今不得脫身,其根本無非是這締約在我族人中世代傳承。”解除這契約的方法無非是雙方同意,或者一方死去。

無論出於對先祖的承諾,對人類的仁慈,還是對德川和也的不信任,亦或者是什麽別的理由,神祗給出的路,即是己身的消亡。

德川緊握雙拳,手臂上青筋崩起,猛力拽脫了腕間的鎖鏈。

沈重的玄鐵碎塊零落砸在地面上,在父親震怒聲中,象征著家主地位的長刀出鞘,刀尖直射獨子的命門。

生死一瞬,一道連命咒以迅雷之勢破空,逆風而去。

“父親,我同你一道入地獄。”

宿主身死,式神得釋。

德川的身體緩緩倒在地上,在他身後,百丈堅冰和一個百年望族,終究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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