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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橘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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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橘吉平

是日,切原頂著一對黑眼圈跟隨真田走在街上。

“還有兩日……兩日……”切原自顧自地念叨著。這樣早起蹲馬步的日子他真是要過不下去了,天知道他現在是如何一心盼著幸村大人前來救他於水火。

正顧影自憐,聽得前方一陣嘈雜。

切原耳朵一動,眼睛隨著往熱鬧處看去。只見一深藍色短袍的男子正倒在地上聲淚俱下喊著,引得不少路人圍觀。

“代官大人明鑒啊!我是真的看到了一顆長滿人臉的樹啊!”那人喊得嗓子都劈了,“妖怪啊!那一定是妖怪啊!!”

不多時,兩名官差從門內而出,一左一右拿著木棍恐嚇那人,“呔!你莫要在此處發瘋!青天白日,治世安穩,哪來的什麽妖怪。”

另一人亦是怒目圓瞪,“你要再宣揚這些無稽之談,代官大人可要讓你吃板子了!”

那男子顫顫巍巍,看來像是多了畏懼,但仍舊哭訴著日前見了妖怪的種種。

切原聽了一陣不明所以,正要跑回真田身邊,卻見真田卻是上前來了。

“你看到了長著人臉的樹?”真田居高臨下看著那藍衣男子。

那人一驚,慌慌張張地一轉頭,就看見一高大身影持刀逆光而立,聲音冷硬。登時嚇得哆嗦起來,“我、我我、我,別殺我!別殺我!”

切原“噗嗤”一聲,然後被真田瞪得縮了縮脖子。

“真田大人。”切原討好地笑笑,有點和地上的人感同身受,“你嚇到他了。”

話音未落,一旁的官差卻是先一步叫了出來,“真田家的大人!”

切原:?

一盞茶後,切原直挺挺地坐在代官府邸,被奉為上賓。

他眼觀鼻鼻觀心,直把自己凹成了鬥雞眼,誰曾想啊,帶著他恨不得風餐露宿的真田大人竟然是京師高門貴族家的少爺啊!蒼天啊!

另一邊,真田自是管不得切原心中的小九九,同代官你來我往簡單周旋了幾句,便詢問起那藍衫男子“見鬼”的詳情。

“幾位大人明鑒,小人是下條橫街丁字號的住戶,小人名喚伊武深司。家中有兩位長輩,還有哥哥伊武深川,弟弟伊武健次,小人尚未娶親……”

那人居然真的按照真田的指示“從頭道來”,碎碎而念,真田直聽得青筋暴起,“住口。”

喝完這句,他自覺沖動,咳嗽了一聲試圖緩解這一室突兀的沈默,“伊武君,你且從重點講起便可。”

伊武深司沈默了一下,點頭應了。

一炷香後,切原看著嘴唇上下開合的伊武深司,目光麻木。他是真的想要由衷發問,生而為人,這嘴怎麽能這麽碎呢!

好容易聽完了前因後果,切原只覺得這事十個呼吸間就能講得明白。

這伊武深司家隔壁半年前搬入一新鄰居,是一位叫橘吉平的獨居男子。身材中等,肩膀寬厚。伊武深司同橘吉平打過幾次交道,覺得對方為人看來樸實溫良,一來二去的,變也算相熟。

可近兩月餘,每到深夜,總會傳來橘吉平和幾名女子的談笑聲。

起初,伊武深司並未在意,只當是鄰居家中來了客人。畢竟,在這偏遠的村落,偶爾有親朋好友相聚也是常有的事。

但日子久了,這夜夜不斷的歡聲笑語打破了夜晚的寧靜,也讓伊武深司心生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聚會,能如此頻繁且持續如此之久?

前幾日,他忍不住旁敲側擊地問過橘吉平,對方似有慍色,矢口否認了家中留宿女子一說。

但一連幾日,伊武深司仍是能隱約聽見那交談聲,可奇怪的是他的家人卻都聽不到。

終於,好奇心作祟的伊武深司按捺不住,昨夜,當那那熟悉的調笑聲再次響起。

伊武深司便輕手輕腳地走到墻邊,小心翼翼地爬上自己院中的樹,探頭向鄰居家的院子望去。

這一看,卻讓他瞬間毛骨悚然,整個人如墜冰窖——只見院子中矗立著一棵奇異一人高的矮樹,樹幹粗壯而扭曲,那樹上開滿了白色的木盆大的花朵,最可怕的是,每一朵花中,都是一張女子的臉!

“那些臉龐有成年女性,亦有少女,張張都栩栩如生,或笑或哭,或嗔或怒。橘吉平就坐在那樹下,仰著頭笑著和那些臉交談!”回憶到此處,伊武深司幾乎要背過氣去。

“我當時只覺得通體生寒,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今日清晨我在樹下醒來,昨晚看到的恐怖畫面如噩夢般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伊武深司語氣顫抖,“但我說說絕無只字妄言!”

他言辭鑿鑿,聲聲如訴。

切原斜眼去看上座的代官,對方那表情顯然是懷疑伊武深司瘋了魔,卻顧忌這身邊的真田大人而努力壓抑著。

聽完了伊武深司所言,真田緩緩突出一口氣,沈思片刻後,對著代官鄭重道,“在下游歷在外,曾聽聞過類似的妖物。”

代官聽他這樣說,倒吸一口涼氣,登時坐不住了,“當真、真的是妖、妖怪?!”

“準確來說是妖術煉化的植物。”真田沈聲,“若我猜測無誤,那便是一棵人面樹,該物是以妖術將女子魂魄屍骨煉入桃木中所得,置於宅內,可有招財之效,此物在西南方四都邊島上甚是流行。”

真田一番話,聽得切原有些毛骨悚然,那代官大人深知真田家族的名聲和見識,更堅信他所言非虛,已是坐立難安,再沒了半點輕視之態。

猶豫再三,那代官便把面子棄在一邊,低聲下問,“那照真田大人看,此事應如何處置妥當?”

真田面不改色,“叫那人來問詢,當面對質。”

“嘎?——啊!——”切原一個不慎洩出一個音,隨即後腦勺便挨了真田一個巴掌。

得代官首肯,真田當即帶著切原跟隨衙役前往傳喚橘吉平前來。

那男子面容憔悴,臉色蒼白如紙,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疲憊。聽聞官府召他的原由,只低垂著頭沈默不語。

路上,那人緩緩擡起頭看向真田,聲音沙啞,“大人……那樹上的人面,是我的亡妻和妹妹。”

“我和妹妹自幼相依為命,後來同妻子惠子也是無比恩愛。可是一場意外讓她們離我而去。我遠離家鄉喬遷至此,卻仍是日日痛不欲生,所以終究用了妖法,讓她能以這樣的方式留在我身邊。”

“大人,我知那樹是妖物。”橘吉平的聲音中充滿了痛苦和無奈,“但能不能懇請大人,放她們一條生路?”

切原心生惻隱。他小心地看向真田,後者也是眉頭緊鎖。

真田沈吟了很久方才開口,“橘君,你應該知道,那人面樹只是音容肖似,卻已不是你的妻女了。”

橘吉平聽聞此言,臉色卻是一瞬間灰敗下來,仿佛最後一絲生氣終於離開了他的軀體。

被帶到官府後,也悉數招認,未做辯白。

無論如何,在在場人看來,使用妖法都是不可饒恕的罪行,更何況,經過伊武深司白日間一番吵鬧,如今街頭巷尾已是流言四起。

經過一番商議,代官決定派人去燒毀那棵妖樹,以絕後患。

聽聞這個決定,橘吉平亦沒有絲毫反抗,只是長嘆一聲。

由於事關民心安定,茲事體大、事不宜遲,當日傍晚時分,切原便跟著官府的人帶著火把,壓著橘吉平,在血色夕陽中,戰戰兢兢地闖進了他家的院子。

當親眼看見後院角落處那棵人面樹時,幾乎所有衙役都驚得兩股戰戰。那樹正如伊武深司描繪的那般扭曲虬結,那一朵朵白色的花朵閉合著垂在枝頭。

然而當感受到了臨近的火把,那些白色的花朵忽然盛放,一張張女子的臉露了出來。

“相公!——你要做什麽!你瘋了嗎?!”

“哥哥!哥哥!讓他們住手啊!——我好怕啊!哥哥!——”

“哈哈哈哈!你竟然是個負心漢!你居然要我死!是我看錯了你!”

“別過來!別過來!啊!————”

……

一時間,七八道尖叫責罵交雜。

加上可怖的視覺沖擊,一眾衙役紛紛驚得扔掉了火把,連滾帶爬向後退去。

終究還是有只火把掉在了那樹腳下,火舌舔上了樹幹,頓時,數道女生尖叫撕喊得愈發刺耳。那樹上似乎本就帶有莫名的油脂,遇火則燃,整棵樹迅速點燃,發出劈啪聲響。

濃煙熏得眾人睜不開眼睛,切原卻只楞楞地看著那樹上的一張張人臉扭曲著、吶喊著、咒罵著、痛苦著,在火焰中一點點焦黑,融化……

忽然,他看見一個人影在人群中沖出,不顧一切地沖向那棵樹!

“橘吉平!”切原身邊的真田當即大喝出聲。他疾步上前阻攔,那橘吉平卻是一個矮身,意外敏捷地閃過了真田,縱深躍入火中,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那棵樹!

大火將橘吉平和人面樹的身影一並擁入懷中,烈火熊熊烈,男子的身影逐漸模糊,仿佛與那棵詭異的樹融為一體。

“既然不能再留你,這次便一起走吧……”

這火燃得快,熄得也快。

風卷起灼燒後的餘燼,猩紅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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