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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幸村精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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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幸村精市

不知不覺間,切原已在這深山的宅中住了月餘。

對於這宅子從破敗變得如今這副精致模樣,宅子的主人只解釋說是防止山賊惡人誤入,所以施下了障眼法。

這宅子的主人名叫幸村精市。據他自己說是一位山野閑人,但因為第一眼太過深刻,故而切原根深蒂固地覺得這人就是神仙下凡。

幸村一開始糾正過幾次,但奈何切原一口一個“神仙哥哥”喊得太過情真意切,最後費盡力氣也只勸得少年像稱呼真田一樣喊他“大人”。

真田就是那日引切原來此的黑衣劍客,真田弦一郎。大抵是這宅子的住客。說是住客,是因為那天切原醒來時,正撞見真田將一只小布袋交給幸村,那袋子裏傳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念著從沒見過那樣一袋子錢幣,切原自以為趁二人不註意,偷偷上手扒拉開來一看,卻發現裏面裝著一袋子奇形怪狀的彩色晶石。

可還沒等看清就被幸村拿了去,“赤也,這可是不能拿來嬉玩的。”

切原眨了眨眼睛,“那是什麽?寶石嗎?”

幸村笑了笑,顧左右而言他,“是真田君續借床位的租子哦。”

真田只在一邊黑著臉沈默不語,切原權當他默認。

不過說起真田,切原覺得他也真真算得上一號人物。不說別的,就憑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習慣就夠讓切原瞠目結舌。

每日,真田都會在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之前提上長刀出去練劍,正午回來準備簡單的餐食,下午在房內練字讀詩,直至傍晚再出來投餵幸村和切原,最可怕的是,吃過晚飯,天剛一擦黑,真田就回房休息了。

切原一直堅信那只是他不想理會自己的借口。

故而幾次三番,終於在今日好容易求得幸村給了他一道符咒,隱去氣息偷偷摸摸潛入了真田所在的西廂。

院內一片安靜,燈火具熄。

切原也不久留,看了一眼便火急火燎往外跑。

“幸村大人、幸村大人!”他一溜煙跑到院中獨坐飲茶的幸村身邊,“他是真的睡下了啊!”

幸村笑著搖搖頭。月光銀霜,勾勒出幸村的面龐,他眼中依舊浮動著初見是那般平和的柔光,又好像全然不一樣,那會兒像白日的晨曦,這會兒又仿若這夜色中的辰光。

如此這般,直引得頑劣的少年不自覺湊到他身邊乖巧坐好,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看。

“這般看著我作甚?”幸村等了一會兒終是忍不住出聲打斷,同時給切原遞上了一杯茶。

切原意識猛地回籠,看著幸村玉白的手,他的手不自覺在新衣服上擦了兩下,匆忙接過那盞茶。

入手的瓷盞確實燙極。

切原嗷嗚一聲,趕忙把杯子撂在桌上。

杯蓋滑落,嗑在石桌上,碎裂開來。

切原看了看杯子,又飛快地看了眼幸村,還沒看清幸村的臉色,他就又慌忙垂下頭,自顧自地手足無措起來。

“呀,是我的錯。”切原的耳尖一動,幸村大人的聲音沒有絲毫不虞,“我對於溫度的感知有些偏差,一時忘了。”幸村起身,探身將切原面前的碎瓷斂起來,“抱歉啊,切原你稍等我一下。”

感覺有一只手輕撫過自己的頭,安撫性地拍了拍,切原的眼前忽然就模糊了起來。

這樣的寬恕,是他生憑第一遭。

很快幸村便處理了碎瓷,從屋內取了一只冰藍色的新茶盞,他重新到了一杯,遞到了切原面前。

小心地端起茶杯,切原只覺那杯盞入手冰涼。忍不住學著幸村的姿態輕抿一口,微微苦澀的滋味在舌尖暈染開來。

切原一楞,“咦,有點苦?”

他不死心,又喝了一口,咋摸了半晌,給出評價,“不如泉水好喝。”他擡起眼,亮晶晶地瞅著幸村,“幸村大人我去給您打一壺山泉水來吧!我知道哪裏的泉水最甜~”

幸村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風,容萬物共生。

“赤也,這茶入口微帶苦澀,久品卻是回甘的,就像人生。”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一生若能有幸如山泉清冽,也不失為更妙的事。”

切原不懂,只在看到幸村臉上的神色是,無端地感到難過。

他低下頭靜靜看了那茶片刻。

杯中青葉沈浮無端,時而交錯、時而相依。

那一刻切原內心升起一種喜悅。月光如水,在這遠離塵囂的深山之中,世界仿佛只剩下我與幸村大人,還有手中這盞裊裊散香的茶。

……真好啊。他想。

於是他忍不住再次輕啜一口,努力去探尋那所謂的回甘。

“在想什麽?”幸村只覺苦思冥想的切原煞是可愛。

“啊……沒想什麽……”切原下意識地扭捏了一下,頓了頓卻又鼓起勇氣,“我在想,我要是能一直跟在幸村大人身邊,一直這樣,就好了。”

聞言,幸村端著茶盞的手卻是一頓。

“我?跟著我做何。”他挪開杯盞,神色淡淡的,“我閑散慣了,又不能教你什麽有用的東西,依我看,你倒應該跟著真田,修身正心才是。”

切原眨了眨眼睛,慢慢鼓起腮,“……幸村大人是……不願意我跟著的。我曉得的。”

這些時日已深切領教這孩子固執本性的幸村只好投降,“你若想,便跟著我吧,往後時日,留也好、走也罷,我不攔你就是了。”

於是乎,在某天即將再度啟程去遠游修習的檔口,原本默認帶上切原赤也的真田眼睜睜地看到這個小鬼杵在門內,站在幸村身後笑著同自己道別。

真田:……

“你跟我走。”他生硬吩咐。

切原大驚失色,下意識扭頭看自家大人,“幸村大人……”

面對真田詰問的視線,幸村從善如流地勸起孩子,“赤也,老拘在這山中想是也沒什麽滋味,你倒不如同真田出去歷練一番。”

雖然少年心性的切原在山中過得百無聊賴,但這段時日,已經深谙真田習性的切原自知和這位大人一道定沒有自己的好果子吃。切原苦哈哈地搖頭,並直言不諱,“跟真田大人一起一定會很辛苦的!”

“切原赤也!”一向看不慣憊懶之輩的真田登時黑了臉,上前一步就要抓人。

切原閃得熟練,一下子竄到幸村身後,“我不要!山中歲月漫長,我不能留幸村大人一人。”

熟料此言一出,聞者皆是一怔。

真田看向幸村,那人靜靜立在古宅中,垂著眼,一時間教人辨不清神色。他這才想起,不知不覺間,幸村足不出戶已是三年有餘。

在千餘日的過往中,絕大多數只他一人身在此處。真田想,若身旁無人,幸村應該就是這般,褪去情緒,不悲不喜地度過吧。

切原敏銳地察覺出了此時氣氛的微妙,也安靜了下來。

一時間,三人之間只餘遠處山風呼嘯。

“呀,我被當做借口了呢。”幸村輕笑著打破了沈默,“你們這般可憐我,好像我真的被封印在了這山裏似的。”

聽他這樣講,真田無意識地蹙起了眉,“幸村,你……”

像是知道真田並沒有想好要說的話,幸村適時打斷對方,“不必如此,其實我本是打算過些日子就去拜訪三津谷的。”他看了眼真田,“算算也該到時候了。”

他又轉頭去看切原,“只我這山中還有些要事,不若你隨真田君先行下山去,我也好安心籌備,等我將事辦妥當了,就下山去尋你們,如何?”

切原一聽幸村願意下山,頓時歡天喜地,既能下山,又能陪伴幸村大人身邊,於他而言便兩全其美。

正要應聲卻靈光一閃,一把拽住幸村的袍袖,“幸村大人當真?不會是欺騙於我吧?”

幸村不著痕跡收回自己的衣袖,好整以暇,“我若騙你,你奈我何?”

“?!!”切原目瞪口呆,被幸村堵得不知作何反應才好。

欣賞夠了切原精彩的神色,幸村良心發現,“我既說了,自是不會騙你。我同你約定,約莫十日,我便去尋你。”

切原被嚇了一遭,仍是不信,直到幸村給了他一張傳送符紙,承諾若是失約,切原便可點燃此符回到院中才肯作罷。

就這樣,切原跟著真田,幾步一回頭地往山下去了。

“真田大人,我家幸村大人真的回來找我們嗎?”

在切原第五次問出這一問題之後,一直沈默的真田終於忍無可忍,“你不信他,為何方才答應下來?”

切原嗯嗯啊啊了一會兒,才回答,“我要是一直糾纏,幸村大人就會知道我不信他,我不想讓他這樣覺得。”他摸了摸前襟裏藏著符紙的地方,“左右他不來找我,我就回來找他。”

真田瞥他,“那符紙若是假的呢?”

切原登時睜大了眼睛,失策了!

但他也只是想了一會便想開了,“幸村大人允我的不是這符紙,是十日之期。”他認真分析,“他說十日不見他,我就可以回來找他,所以,即使沒有這符紙,我也總還是有其他法子可以回去的。”

真田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切原,“你倒是執著。”他拍了下切原的腦袋,直拍得對方抱頭呼痛。

“他沒騙你,他會來的。”說完,真田壓低了自己的鬥笠,加快了步伐走到前頭。

切原頓時開心起來,小跑著追上去,“太好了,有真田大人這樣說,我就放心多啦!”

真田疑惑,“何出此言?”

“因為我知道真田大人好像很了解幸村大人。”切原大大咧咧,“我本也是想著,同真田大人一路定是能打聽不少幸村大人的事~”

真田沒有接話。

切原也不在意,相對於在幸村面前的謹小慎微,他在真田身邊其實更自在些,“畢竟真田大人知道幸村大人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知道幸村大人消失的時候人在何處、做什麽事,更重要的是,真田大人您知道幸村大人什麽話能接什麽話不能接,就好像,您隨時知道幸村大人什麽時候開心,什麽時候不開心,什麽時候想捉弄人……”

真田依舊沈默。

“所以啊,真田大人,我還有一事好奇。”切原在真田身邊蹦蹦跳跳,“幸村大人說山中有要事,是什麽事?”

“我不知。”

切原楞了一下,因為他聽出真田的語氣一下子冷硬了起來。

他意識到,真田大人知道,只是他不樂意說。

切原眼珠一轉,換了個話題,“那幸村大人為何住在這深山裏?”

“我不知。”

還是一樣。切原抓耳撓腮。

“那、那,幸村大人此趟為何要下山,真田大人總可以告訴我吧!”

真田恍若未聞,只沈默著趕路。

過了很久,切原才聽真田沈聲回答,“他要找一道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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