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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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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一章

最開始,承桑瑾身無分文。過了年後,她還是按林霰所說的那樣賣掉了房子。

緊接著,她帶茌章走水路,不過幾日就到了揚州。

下了船,只見遠處田間阡陌縱橫,土地變得泥濘,承桑瑾提起裙擺,向遠處的村落走去。

那時的天色灰蒙蒙,一切還都是寂靜的,早春將至、冰消雪盡,不知是哪一年的凡間景色在她的眼前蔓延,直至匯成一片新的天地。

不知走了多久,綿綿細雨又落下,淡黃的柳葉在風裏飄搖不定,景物都被籠了一層朦朧的色彩,瞧不真切。

潮濕的泥土弄臟了鞋襪,走了許久都沒見到個落腳地,茌章在懷裏很輕微地動了幾下,卻反被承桑瑾抱得更緊了。

“地上很臟,”承桑瑾對他說,然後又忍不住小聲嘀咕道,“好冷啊。”

她站在一戶柴門前,猶豫良久,才很輕地叩響了門。

有一布衣老媼推開門迎出,見了她,臉上帶著很和善的笑意,這讓承桑瑾定了定心,對她道:“婆婆,我途經此處,已經走了一天,想找個地方落腳,不知這邊可有驛館?”

“這村子裏只剩些老人了,哪有什麽驛館呢,”那老媼把門開得大了些,“不嫌棄的話,就來我家吧。”

承桑瑾連聲道謝,跟在她身後進了屋,只見四面的墻壁都已經剝落,正屋的床上還躺著個女人。

“家中簡陋,還有個臥病的人,”老媼說、又領他們去了旁邊的小屋,“請不要嫌棄。”

“怎麽會,”承桑瑾連連擺手,“多謝您收留我們。”

寒暄幾句後,那老媼就出去了,承桑瑾把茌章放下來,壓低聲音道:“有點不對。”

方才她倒是疏忽了,但一進屋,就感到有些古怪,四面八方湧來無盡的冷意,仿佛被一道詭異粘稠的目光註視著。窗外昏沈的天色逐漸模糊成昏黃,再一點點被徹底的黑暗淹沒,承桑瑾和茌章坐在床上,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在一片黑暗裏摸索著站起身。

須臾片刻後,燭火映亮她半張臉,隱約有幾分不安,藏在眼底。

那種被窺伺的感覺愈發強烈了,承桑瑾周身像被冰凍住一般僵硬,茌章跳上桌子,叫聲激動急促。

承桑瑾的瞳孔顫抖起來,她迅速附身,捂住茌章的嘴,緊接著,只聽外面傳來女人幽幽地低泣,在無比寂靜的夜裏,讓人身上發毛。

她走出屋,方才的老媼和躺在床上的女人都不見了,屋外的院墻不知何時變得無比殘破,幾乎有一大半都被毀去了,相比之下,方才所見的情景雖老舊了些,卻遠遠不及如此。

承桑瑾緩緩向外走去,卻在角落裏找到一個女人的魂魄。

那魂魄已有些殘破不全了,仿佛隨時都會消散,此刻畏畏縮縮地躲在墻角,像是在躲避什麽,承桑瑾走近了幾步,卻發現那魂魄抖得更加厲害了。

她蹲下來,試圖看著那女人的眼睛:“你是誰?”

女人緩緩放下舉在面前的手臂,她的面色看上去是有些發青似的白,眼珠黑白分明,無端顯得有些瘆人,她張了張口,聲帶像是生了銹的發條,許久才吐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來:“錦衢……屠……跑……”

她忽然搖著頭,神經質一般地試圖去攥住承桑瑾的手,流下兩行恐怖的血淚來:“妖……全部……殺……為什麽!”

她似乎咬死了最後的三個字,不斷地重覆著。

不遠處身處回憶裏看著這一幕的江觀翊小聲對承桑玉道:“錦衢闕。”

錦衢闕,百年前曾是揚州一帶最有名的修仙門派,宗主本家一脈姓莊,這女子看上去生前並非凡人,大抵是妖,又或者說,這片村莊原本全部住著妖,後來全部死在了修真界的圍剿之下,只留因心存不甘而久久徘徊不散的魂魄,把過往的人拉進來,希望能替自己覆仇。

承桑瑾似乎也想明白了,但此時的自己也是一路流亡,尚且沒有自保之力。

她又能做什麽?

女人的魂魄並沒有太多怨氣,仿佛最後停留在世上只是為了找到一個能夠明白她的死亡的人,話剛勉強說完,她就消散了。

遠處似乎顯現出曾經這座村莊被屠滅時的回響,承桑瑾站起身來,眼底的淚水在月色下慢慢流動,最後沿著腮邊掉落。

清早時,她把這座已經坍塌了一半的屋子重新修整了一番,讓它不至於輕易毀倒在一陣風雨裏,桌子上還有一個玉鐲,是昨日戴在那迎他們進門的老媼手上的,承桑瑾在院子裏刨了個坑,深深埋了進去。

茌章在填好的土上踩了又踩,承桑瑾收拾完畢,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才招呼他道:“走啦。”

於是彩衣翩然,直奔山外去。

在之後的過往,先前通過茌章的回憶,承桑玉和江觀翊二人也都大多看了七七八八。

承桑瑾帶著茌章從南走到北,有時住在荒郊野外,有時會進城,拿著剩下的錢,租個狹小的房子,承桑瑾白日裏便出去打零工掙錢。

就這樣一年一年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她重新把之前賣房子的錢攢齊了。

“有借有還,”承桑瑾把錢數了一遍又一遍,“我們去徐州。”

曾經她和林霰分別前,聽他說那座房子是他的好友所買,又轉念一想,林霰作為散修,平日裏在各地雲游,估計此時早不知道去了哪裏,便打算去徐州碰碰運氣。

當然,她碰運氣的方式便是到處打聽,在大街上看見個人就去問:“你認識林霰麽?或者有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為了確認,她還特意把他的名字給寫了下來,無奈實在不知是哪個“霰”字,獨自一人琢磨了半天,最後就隨便寫了一個。

一連幾日,無功而返,最後一天,承桑瑾出門前和茌章保證:“再沒有消息的話,我們就去下一個地方。”

茌章表示讚同。

馬車停在一人一狐的面前,車上下來的男人一身墨色鑲金邊的緞子衣袍,一手執扇,儼然一位十分艷麗的貴公子。

貴公子站在承桑瑾的面前,又看了看她手裏那張寫了名字的紙,嘴角有些抽搐:“你確定他叫這個?”

“……”承桑瑾搖搖頭,“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怎麽寫。”

貴公子一擺手:“這樣,你和我描述一下他這個人,是什麽樣子?”

什麽模樣,承桑瑾仔細想了想,不確定道:“很瘦,有一雙笑眼,穿著白衣,劍是黑色的,大概,這麽高?”

她邊說著,還比劃了一下。

“應該稍稍比你矮一點。”

貴公子神色斂去了些許,只是問她:“為什麽找他?”

“我曾在微末之時被他所救,還把他的房子賣了。”承桑瑾道,“我來還錢。”

沈默良久,那貴公子道:“他當初既說了送你,就是不需要你還了。”

“你認識他!”承桑瑾睜大眼睛,不確定道,“你便是他的那位好友麽?”

“是,我姓沈,名辭樓。”

沈辭樓。這個名字似乎聽過,看到這一幕的承桑玉瞇了瞇眼睛,回頭看向江觀翊,才想起來,此人便是賀明抒曾提起過的,那位與江觀翊相識的戲班班主。

江觀翊神色凝重,喃喃低語道:“原來他們還見過面。”

“——那正好,”另一邊的承桑瑾問,“你便是買下那座房子的人麽?”

還未等沈辭樓反應過來,手上就多了個沈甸甸的錢帶,

承桑瑾像完成了什麽巨大任務似的:“這裏面是那個房子所賣出的銀兩,還你。”

沈辭樓拿著錢帶,告訴她:“那個房子並不是我所買,是林霰買的。”

楞了片刻,然後,承桑瑾笑了笑。

“那你幫我帶給他吧。”

沈辭樓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哀傷。

他開口,聲音竭力平靜:“他……不見了。”

“九州之戰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沈辭樓說,“這些錢不必還了,我想,你能活下去,也是他的一個夙願吧。”

馬車的車輪聲漸漸遠去了,承桑瑾俯下身,撿起落在地上的那張紙。

她終於學會寫林霰的名字,又很難去描述自己此時的心境,是難過麽?心卻早就感覺不到多麽真切的痛意了,她已經經歷太多失去。

她只是不太敢去回想,回憶是帶著恨意的海,她感到自己的魂魄也在這片海裏徘徊游弋,海水的苦澀浸泡著傷口,時不時牽引出身上各處的隱痛。

承桑瑾想脫離,卻怎樣也近不了岸。

凡間彈指便百年,承桑瑾在那時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再次見到林霰的時候,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後,久遠到他已經過了一世輪回。

那時,又是一年的春末,天色是暗裏帶著蒙蒙的亮,恰如瓷器外一層青灰色的釉彩,又恰如他們第一次初見。遠處柳梢枝頭有觀音燕掠過,尾羽鍍上鎏金似的光,飛進暗朱色的高墻。

太子儀駕自遠處緩緩行來,她擡起頭,正正撞進那一雙笑眼裏。

再次看到那張臉的那一刻,承桑瑾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明明都過了一百年、都到了下一世,他的身體怎麽看上去更差了?

但此時心口傳來細密的、針紮一樣的疼痛,又將她的思緒扯了回來,等回過神時,那抹身影已經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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